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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諸神黃昏(三)

06年, 正是網絡視頻興起的時候, 去年開始脫穎而出的優土網吸引了近千萬名在線用戶,五百萬條視頻填充着網民的生活。

4月4日,一個名為《飛翔的邁瑞肯女孩》的視頻被悄悄頂到了首頁,熱度一舉超過了總統無聊的競選視頻。盡管合衆國的政府部門迅速聯系網站删除了這個視頻,但每一個看過視頻的人都興奮地讨論着這件事。

“喂, 你聽說了嗎,人類飛起來了!一個女高中生長了一雙翅膀!”

“電視塔的自殺事件我知道,不, 我只是在警察到來前遠遠看了一眼, 都是被摔出來的骨頭, 哪有什麽翅膀。還人類長翅膀,電影看多了吧。”

“天哪, 薇薇安是我的同學,她就掉在男友和女友的旁邊!兩個人當時就吓得一動不敢動。”

合衆國的調查局內, 負責這起“女孩為情自殺”案件的相關人員也在反複觀看着這個視頻。

視頻是安裝在電視塔外部的攝像機拍攝下的, 三個攝像機把女孩墜樓的全過程拍下連成一段短短三十秒的完整視頻,網絡上流行的只是中間極短的那段,真正重要的信息則在開頭和結尾。

視頻的清晰度還可以, 開始就是那個紅頭發的女孩從窗戶裏一躍而出,鏡頭捕捉到了一瞬間她表情的變化。

從憤怒急切到恐懼不安, 她一邊張大嘴尖叫一邊将目光投向下方。仿佛她在跳樓的那個瞬間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做什麽,仿佛她可以看清高達五百米的地面有着什麽。

太陽的光從她低下的脖頸照耀到她鮮豔的紅色發絲上,姣好的容貌蒼白卻有着一種驚心動魄的絕美。她在空中彎曲着膝蓋, 光芒像神明的手輕輕撫摸過她同樣彎曲的脊背。

“就在這裏!她降落的速度慢了下來!”一個人從五百米的高度落下,十秒就能摔死,但女孩奇跡般地減緩了速度。

視頻也被放慢,大家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背部。

那裏,薄薄的上衣被風與細小的玻璃刮破,恰巧露出女孩光潔白皙的背部。

然後,兩塊肉從脊柱兩邊掀開,就像剝開卷心面包。被打開的洞裏,白生生的肋骨如同藤蔓生長,優雅而美麗地在胸腔內打開,朝着手臂的方向伸展而出。

這一幕給人一種埋在人體內的種子有朝一日終于突破血肉的桎梏破土而出的感覺。

骨頭牢牢地抓取着女孩的血肉,如同種子紮根在賴以為生的土地,牢不可破。

女孩張開了手臂,與此同時,那兩排肋骨也開始急速地生長。

“不止是肋骨,她的頸骨、脊椎等等骨頭全部被第一時間抽出來組在身體兩側。”法醫維森說,“背部的血肉被延伸的骨頭拉扯到薄薄的一層,卻以非常規整的方式覆蓋在骨頭與骨頭之間的空隙上,充當了動物翅膀中柔軟而堅韌的皮膜部分。”

女孩的速度徹底降了下來,她像一個慢悠悠的風筝,一對以她血肉骨骼組成的翅膀令她比常人多滞空了近二十秒。

“在這裏,她嘗試控制自己的翅膀。”探長胡德指了指屏幕,女孩改變了姿勢,“我想她對這對翅膀有着控制的能力這一結論不用懷疑了。”

女孩不再側對着攝像頭而是面對着,也就是面朝電視塔。就算這個視頻已經被研究了幾十遍,所有人還是忍不住吞咽口水。

女孩神情恍惚而平靜,張着手臂,看不見背後的傷口,她在空中無疑是平穩而從容的。

陽光将翅膀間薄薄的血肉照至透明,只有雪白的骨頭閃爍着瑰麗的光彩,它們拱衛在女孩的身後輕微地顫動着,像衛兵排成兩對刺出自己的長槍,像神明在為女王加冕。

是的女王,骨頭的形狀像極了王冠上的荊棘。

強大,自信,閃耀,沒有人會在這一刻懷疑女孩是真的有着一雙帶她飛翔、俯視人間的翅膀。

調查局內針尖落地可聞,探員們看着女孩的眼睛,那裏似乎映出了不屬于人間的領域。

少頃,有人齊齊惋惜地嘆了口氣。

因為他們知道結局,知道接下來發生的每一個細節:女孩沒有振翅飛翔,而是墜落而亡。

骨頭的王冠碎裂,女孩的王權落地,伴随着無數的尖叫聲,一場急轉直下的恐怖噩夢。

法醫維森說:“她早該死了,她的氣管在背部被打開的一瞬就已經斷裂,部分內髒的飛出也不可能讓她多活哪怕一秒,但她沒有死,她甚至沒有露出一點痛苦的神色,她如常地呼吸着、活着、注視着一切。”

另一名醫生安娜說:“她的思想甚至非常清晰,你們看,她還說了話,關于她說了什麽,與網民認為的‘救救我’、‘我怎麽飛起來了’無關,似乎是很難分辨、很少見的單詞,唇語專家還在分析。”

他們共同沉默了一會。

“各位,這是一場不可思議的事件,先不說人體到底能否憑借這一雙‘翅膀’而飛起來,畢竟單純組合的骨肉看起來遠沒有它表現出來得那麽牢固——讓我們回到重點,她為什麽會長出這麽一雙不符合常理的翅膀。”

“我們對死者的血液、骨頭等組織進行了研究,我們并沒有在解刨的過程中發現異常。由于有目擊者聲稱死者跳樓之前精神狀态不對勁,我們特地檢驗了她是否使用了致幻劑之類的違禁品……很奇怪,也沒有,她完全就是一個正常人。”

探長胡德咳嗽了一聲:“也許是超能力,孩子們很喜歡看那些超能力電影,《鳥人》你們知道嗎,還有《蜘蛛人》……”

維森皺眉不語,顯然并不願意把嚴謹的科學與奇思妙想天馬行空的科幻聯系在一起,但他沉思一會說:“其實我們組裏有一個假設,可能存在一種新型的病毒,這種病毒在宿主死亡後也會跟着死亡,所以我們無法在死者體內找到它。”

安娜補充了一點:“維森醫生,你認為是病毒,但我卻覺得這并不是一件壞事。雖然薇薇安最終以死亡為結局,但我們可以發現——把視頻拖到這裏,大家看到了嗎?看看她,你們有沒有覺得,只要這棟大樓再高一點,她就能完全地掌握翅膀飛起來?只不過這所大樓太矮了,所以她才無法完成……”

“進化。”維森說,眼睛閃過一道光。

探員們紛紛打了個寒顫。

胡德有點跟不上他們飛快的思路,怎麽突然間就好像确定是某種東西在搗鬼了,怎麽就不能是中的超能力了?如果可以,他倒想要和破案有關的超能力呢。

[基因抉擇達成:大偵探。]

胡德晃了晃腦袋。

“這就能夠解釋為什麽她還活着、為什麽她沒有痛苦,因為這是一種進化,她在向着另一種生命形态轉變。”

“安娜醫生,你會覺得,如果她沒有跳樓,她會安安全全地長出翅膀嗎?那麽她為什麽要跳樓,所謂的進化會不會給她帶去幻覺?進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讓她死亡還是讓她長出翅膀!”

胡德心裏一動,拍了拍手:“女士們,先生們,關于死者跳樓的原因這就是我們的使命所在了。我們結束了幾個重要目擊者的談話,已經初步确定死者是為情自殺,并将自己的墜落地點設定在了出軌的男友身前。”

“死者在死亡前是否還有什麽征兆,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的調查,據證人所說,她在下車後急匆匆地去了一趟廁所,在廁所裏發生了什麽也許非常地關鍵。”

“疑點太多,我們決定成立專案組,命名為‘荊棘女王案’。”

大家全都站起來,表示這一次的會議到此結束,就在所有人皺着眉往外走的時候,安娜悚然一驚:“等等,維森醫生,你說它是病毒,那它具備傳染性嗎——我的意思是說,它已經不在死者的體內,會不會轉移到了其他人的身體裏?雖然這樣說很不科學,但我們需要這樣大膽地假設,兩天了,布蘭多和莉莉兩個人怎麽樣了!”

[全世界感染人數:210875。]

[能力進化:症狀潛伏。]

[能力進化:僞裝者·病毒]

——

布蘭多終于擺脫了警察的盤問,兩天時間一過,他對于女友死在面前的恐懼也淡了很多,但他還是不敢回家,他看到薇薇安的弟弟麥克在他家堵門。他也沒敢去學校,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出軌害死女友的消息,他也別想在足球隊繼續混下去了。

他憔悴地躲在旅館裏,甚至打起了違禁品的主意。但這片街區平時挑逗他的女人全部避開了他,他一度懷疑自己不是讓人自殺而是得了梅毒。

薇薇安自殺和他有什麽關系!

他本來好好的,他又不是在欺騙薇薇安的感情,他都已經想好了,薇薇安和莉莉反正也是好朋友,三個人在一起為什麽不行?新時代了,他們上課還讨論過開放式婚姻呢,薇薇安明明不反對的。

一定有哪裏不對,薇薇安說不定是受到了什麽刺激甚至用了致幻的東西……不是說她那一天精神狀态不太對嗎。在那個廁所裏,她遇到了什麽,是被什麽人欺負了嗎?

他燃起了為心愛的女友複仇同時也是為自己洗刷冤屈的鬥志,他想辦法聯系了當地街區的老大,求他想辦法查查有誰去過那個公共廁所附近……

然後他又打了個電話給莉莉。兩個渴望從陰影中擺脫的人抱在一起,彼此瘋狂。

莉莉哭着說:“本來這個時候我們三個就在一起了,明明是三個人的快樂,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哭了一會兒,莉莉突然間紅了臉,說:“你好像……更厲害了。”

布蘭多一愣,低頭看着自己。不知為何,他腦子中飛快地閃過春游那一天莉莉說的“你可沒有第四條腿”。

他嘆了口氣:“那又怎麽樣了,薇薇安再也沒法和我……”

[第四條腿基因症狀自動變異:欲望亢奮。]

[能力自動進化:費洛蒙強分泌。]

他不由自主地停了話,望着莉莉,而莉莉也怔怔地、迷醉地望着他。

他慢慢地露出一抹曾經令薇薇安無比着迷的笑容,說:“莉莉,你,替薇薇安再來一次,怎麽樣?”

——

少兒不宜的鏡頭被完全移除,溫琴一邊唾棄着布蘭多的渣男行徑,一邊計算着還要多久基因敏感症能感染全世界五十億人。

項目編號SUA-100,基因敏感症,溫琴對它的印象不深,基金會尚沒有對它展開完整的研究,因此資料也比較少。

它是一種無法用現代生物學來探究的特殊病症,在一次研究之後它會給予虛假的形态例如病毒來令自己不顯得那麽突兀。但它只是一個傳染程度有限的病症,什麽細胞細菌變化都和它沒有關系,是絕對無法從患者的身上找到患病的原因的。

像名字一樣,它會令宿主的基因變得無比得“敏感”,敏感到易變至極,一般基因的變化方向會根據患者某一時刻強烈的心意而來。比如想要飛就會長翅膀,但根據僅有的幾項實驗來看,這絕不是什麽好事。它不會憑空使人多出一對翅膀,為了完成人長出能飛的翅膀這一不符合實際的心願,它往往會令宿主以身體乃至死亡的代價達成。

資料中記載:[它通常需要患者的身體來配合,無法用一個身體配合來達成的願望會令它去尋找其他的宿主來配合,實在無法實現的願望它不會回應,但不管什麽願望,往往都會達成一個令人失望的可怕後果。]

基金會收容它的時候它正在令宿主撞向行駛的車輛,而宿主的心願是讓家人衣食無憂——按當時的情況,宿主會被直接撞死,然後家人會獲得豐厚的賠償金,看似與基因沒有關系,但正是類似于“自毀傾向”的基因讓一切水到渠成。

為了達成宿主的願望,它硬生生把願望和基因扯上關系,也是很努力了。

基金會試探它扭曲願望的程度,讓一名患上基因敏感症的成員強烈地要求自己不工作也能拿工資,然後這名成員就也被控制着被車撞了——它的邏輯與以前一樣,變成殘疾人領保障金。

簡單直接,簡直會讓人覺得明明在幫人實現願望的它是“惡毒”的。

但是也不是沒有合理利用的可能,它的好處還是有的,利用好了簡直就是利器。

[博士的随手記錄:如果不是很多願望比如世界毀滅根本無法喚起它,否則我會給它起名為【被污染的聖杯許願機】,好吧,提醒各位:不要祈求不合常理的願望。]

溫琴看着奈亞添加的這句話,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在競技場的世界裏,其實有着兩個與SUA-100非常相像的東西。

一個是卡牌,【癌病毒  史詩病毒】,一個是黃春桃的遺物【一覺睡到自然醒】。

一個有着瘟疫公司的使用方式,一個是“女生希望自己自然醒,然後出了車禍,變成了植物人,終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覺直到自然而然地醒來”,有着扭曲願望的特性。

她不禁望向林行韬,心裏想他肯定也想到了這兩個東西。

他是不是從中獲得靈感來促進SUA-100的成長?

讓SUA-100成長為真正的許願機?不再受到基因的限制?

許願什麽呢……諸神黃昏……

是不是三百個收容物裏其他兩百多個都是不需要的,只要這一個就夠了?還是說這一個就能直接令一名外神陷入黃昏?三百個就對應三百個神?

她吐出一口戰栗的呼吸,卻看到林行韬朝着自己笑了一下。

林行韬說:“準備進入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看了《致命女人》的我,對開放式婚姻微微沉思……

總感覺有個人在對我說:大人,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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