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諸神黃昏（十五）

當太陽的光浸潤漫山遍野, 林行韬重新從天使變作怪異生物從天上掉下來, 奈亞就仰身邁步用手臂接住他, 将他一路帶回了基金會所在的精神病醫院。

也許是路上林行韬總是扭動着想要從他身上跳下, 他幹脆找來一塊布蒙住了林行韬全身, 一邊用力按住, 一邊警告道：“別想坐滑滑梯。”

到了基金會, 林行韬聽見他粗暴地趕走原本003號房間的收容物, 指使着人員将這個房間重新布置，一切完成時，他就像一個幽默但不合時宜的人類一樣講了一個笑話：“諸位，這裏是米奇妙妙屋。”

沒有人笑，于是他又指着林行韬高聲宣告：“這是神, 人類, 捂上你們的眼睛但是張大你們的嘴, 你們應當要講笑話和好聽的話來取悅祂！”過了一會兒, 奈亞的氣息近在咫尺，他渾不在意地笑着問林行韬：“怎麽, 你不是這樣講笑話的？”

林行韬頓時想起自己曾經在破觀裏、洛王府裏逗別人開心的時候以及那個在溫琴面前抖機靈說出的“靓仔”——他覺得奈亞在拐彎抹角地嘲笑他。

他張大嘴去咬奈亞——這是不可能的，林行韬早就是個穩重的天道了，做出這種動作的是那個肉團——現在的林行韬就像曾經通過路易斯的身體觀看子爵府的過往一般，他還沒有到控制這具身體的時候，之前想要跳下去的也不是他。

奈亞并沒有躲避這一咬，也不知道被咬到了哪裏，他從鼻腔呼出一個低音, 待林行韬松開嘴，他便将林行韬置于一個柔軟的墊子上，然後開始圍着林行韬大步轉圈。

轉圈的同時，他大力地拍着手，從傷口裏流出鮮紅的血液，與從嘴巴裏流露出無數令人頭昏腦漲的贊美之詞。

諸如此類的話語：

“想象窗戶之外永夜中的群星！那是衆神之神閃耀的魂魄，它們無時無刻不對着你所居住的屋頂眨着眼睛，你同樣能在居所打開的窗戶注視到這一切，倘若你想要采摘黎明時分果園花圃中的芬芳或者在陽光下穿過噴灑着七彩噴泉的廣場，那就對着天空伸出手，将魂魄凝聚成的星辰拉扯到諸神所在的深淵裏，即便下一次黃昏降臨，用你的魅力讓他們不覺得唐突地永遠蜷縮于那冰冷的所在！”

聽完這麽一長串，林行韬發出一聲驚起世界的恐怖尖叫聲，那些待在房間裏的基金會成員紛紛聲音顫抖地跟随他們的博士絮絮叨叨：“啊……光明的存在……振翅橫越虛空之行……混沌迷霧重塑神形……”也有人咽着口水小聲詢問：“你們怎麽了，你們被什麽東西騙到吓到了嗎？”

随即奈亞就發出一聲做作的冷笑，幹脆地将嘗試着以對待收容物的方式對待林行韬的人全都攆了出去。

從那以後，林行韬保持着被布蓋住、躺在墊子上的姿勢，每天聽奈亞在這個房間激昂地贊美，再也沒有其他人來到他的身邊，偶爾會有陌生的氣息從窗口匆匆一瞥，接着匆匆逃走。

林行韬一直以為奈亞的贊美是無窮無盡的，就像傳聞中他贊美自己那毫無心智的主人一樣。林行韬從一開始的認真分辨到後來的不以為意，這樣的狀态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奈亞沒有轉圈，而是坐了下來，大笑着念一段特殊的文字。

“當人類仰望宇宙，他們有時會看見世界的真相，來自于宇宙，超越光與暗的領域，直達于難以仰止的太虛。”他慢慢翻了一下書頁，像往常一樣将另一只手伸進布裏搜尋着胡亂飛舞的白色肉芽撫摸，“他們會看見諸神的魂魄，無形吹奏者的魂魄，偉大的奈亞拉托提普。哈哈。”

他的手指往上，撫過林行韬大概是脖子的地方，停頓一下，随即一把掀開布。

“奈亞拉托提普的人類化身通常是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瘦高，面帶爽朗笑容的男子。當所有過克蘇魯神話的人都知道這個化身，那麽這個化身将全無意義。”他說着，将林行韬移到膝蓋上，“嗯？你并不這麽認為，我從你的眼睛裏看出了你的不認同，林行韬，你喜愛着人類的化身而永遠對千面之神的其他外貌轉身以對，我并沒有在苛責與怨怼，起碼這具人類的化身得到了你和部分人類的偏愛——那些人類的名諱無需提起。”

在他說話的時候，林行韬這才發覺自己先前躺在一個巨大的搖籃中，如果奈亞不分晝夜的贊美其實是在為新生的神明講故事，那他顯然并未意識到自己的聒噪打攪了新生兒最為重要的睡眠——更何況林行韬意識到那些故事中有一部分都是他在念誦自己的事跡——贊美的分明是他自己。

林行韬開始跳下，這一回這跳下的行為沒有受到阻止，奈亞露出思索的模樣，任林行韬嘗試突破大門。

忽然間他從搖籃旁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快速經過林行韬旁邊，打開了門，旋即用腳抵住門，将正待用力撲出的林行韬關在房間中。

他在門上方的透明處露出那張黑暗神祇一般富有魅力的英俊面孔，神色卻不如同黑法老般的高傲，而是帶有溫和意味地提醒道：“我得去遙遠的地方參加一場葬禮，你留在這裏，當有人敲打巨鼓、吹響喇叭、點亮火炬，我會帶着禮品回到你的身邊——以林博士的名義，我将宣稱那不是一袋黃色的橘子——也許是諸神所喜愛的蘋果——除了年少時将你留在家裏一整天的母親，我期盼你期待另一場歸來。”

他又對着圍過來的基金會的研究員吩咐道：“你們并沒有取悅神明的能力，除非你們将自己的鼻孔變成心形去對準匍匐在地上并翻滾的祂……”

聲音逐漸遠去，幾個研究員贊嘆道：“林博士的冷笑話越來越出色了。”

“還記得那個M發在聊天群裏的表情嗎？”

“你是說那個‘連鼻孔都是愛你的形狀’？”

他們輕松地談笑着。在這個時候，林行韬發現自己能自如地行動了。

他喊道：“奈亞！！！”

響起的是沉澱在恐怖曲調中的瘋狂嘶鳴，林行韬發出的聲音在一瞬間抵達數個宇宙，至高、猛烈、足以粉碎大腦，被這人類無法接收卻依然傳達到的恐怖所震懾，這個宇宙的人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頭的動作與嘴邊的調笑，手指痙攣了一瞬。

“你有沒有聽到什麽……有什麽在喊？”

“他在喊什麽，可以翻譯的那個收容物在基金會嗎？”

他們驚慌失措地将視線投向博士剛剛離去的房間。

他們覺得大概、肯定是那個被博士視若珍寶、幾乎寸步不離的【SUA-003】在呼喚博士。

“博士有事離開了，我們應該要按照資料對【SUA-003】進行收容，資料裏是怎麽說的？”

他們的精神愈加緊繃，隔着門，他們看不見那個“匍匐”在地的“神明”，卻能注意到整個房間變化的氣氛。

這個變化鮮明地産生在他們的腦海，就像啄木鳥在啄食朽木、食屍鬼在啃食墓碑、神明的觸手在禮貌地敲門，房間裏滴滴答答走着的時鐘投下長針與短針的陰影，這個影子随時将會變作長短不一的手臂将什麽東西托舉出來，或者說破開朽木、破開墳墓、蠕動出房間。

正當他們這麽想的時候，大樓外五角星形狀的整塊天空驀然一暗，一片濃稠的灰白之霧從天際流淌下來，簡直是奶油倒進了模具裏。

“當心收容失效！！！”收容專家們大喊。

林行韬停止了用肉芽敲門，他仔細地聆聽着人們沉重的、兇險的呼吸聲，其中有一個呼吸聲特別地清晰，仿佛從未從林行韬的耳邊離開過。

低沉而不祥的笑聲一下子爆發出來——這個聲音屬于奈亞，但并不是那個聲稱自己前去“參加葬禮”的奈亞，而是在銀匙之門前引誘着人們做出瘋狂假設的那一個。

他并沒有說什麽，似乎僅僅是在禮貌地用這一陣無禮的笑聲來回應林行韬不會得到剛才那個奈亞回應的呼喚。

林行韬轉而打量起這個奈亞精心布置的房間。

這是一個很西方的房間，即便現在林行韬視角不對，他也能清楚地辨認。

十七十八世紀的古典家具，無處不在的金絲鑲邊顯示出家具的昂貴精致；同時這也是一個很溫馨的房間，頂部懸挂着的一堆木質玩具在搖籃和小床上微微地打着轉，剛剛奇怪的聲音有一半來自于此。

毛茸茸的地毯鋪在地面直到寫字桌前停止，桌下塞着的毛絨玩具堆在一起，擠出一只毛絨狗耳朵。

林行韬對這個房間很熟悉，當然是熟悉的，因為這完全借鑒了子爵府路易斯房間的擺設，每一處設計無不滲透着父母對于小兒子的寵愛。

不知奈亞出于什麽心理這樣布置。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桌上擺着的照片，那裏原本應該是一幅畫，準确地說，是一幅全家福，子爵，子爵夫人，奧德蕾，盧卡斯與路易斯，甚至包括着那只拳師犬。

林行韬伸出一根肉芽，去黏照片。

将照片舉到面前，他忍不住笑了。

發笑的原因是奈亞将自己作為人類時的英俊面孔替代了全家福中每個人的臉——包括那只狗。

居然有點霸道。林行韬盯着那只嘲諷臉的狗，說：“狗奈亞。”

作者有話要說：  “宣旨——奈亞小主——賜住——米奇妙妙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