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諸神黃昏(二三)
奈亞留下笑聲後消失了, 他也許日後會再次出現在林行韬的身邊, 但在這時他無疑貼心地将時間留給追憶過去的林行韬。
那枚寶石被林行韬從額間摘下,被他握在手中,偶然間閃現的靈光令它變作一枚硬幣顫抖時跌下的光亮。
林行韬記得, 在工業區的工廠裏,那個躺在手術臺上的可憐青年眼中驟然浮現出的求生之光。
時空長河的回溯中, 年輕的妓女按着廉價但美麗的裙衫, 半垂着塗滿紫色眼影的眼皮,接過羞澀青年手中閃閃發亮的寶石, 将它貼在自己的胸口,微微地咬着嘴唇笑起來。
也許這一刻在巴麗的流莺街區,幸運的老妓女終于有機會只為自己化妝,她坐在褪色的椅子上,描了描眉毛,稍許地思索一番, 又抹上兩朵活潑的腮紅。
天空中飛過一只只恐怖獵手,長有巨大鈎爪的附肢扯落了煙囪,而被煙囪砸開的栅欄裏沖出一只粉色屁股的豬。
這只平時怠懶此時卻特立獨行的豬迎着流浪詩人撞碎那拉響了無數日夜卻只空賺到孤獨的樂聲。
聽着樂聲, 偷情的貴族匆忙卷起衣服,在小樹叢中藏起赤裸的身體,輝煌的陽光在他印着紅唇的臉龐照耀;光芒同樣從在被豬接連撞碎的玻璃窗投進一團狼藉的餐桌, 不分貴賤地籠罩了廉價的桌布與孩童幼小的掌心。
“美豔的王後伸着淬了毒的舌頭,毒死那不問世事的陛下,誰知道是哪位陛下呢。”流浪詩人的吟唱大膽無比, “我們的萊昂納爾王子要結婚了,我們多麽慶幸法琅西日後的王後不是人盡可夫的那一位。”
紅色的鋼鐵洪流疾馳而至,城門處的衛兵高呼:“法琅西帝國萬歲!”随即插上雪白的旗。
旗子飄揚了許久,直到邊角浸入夕陽的光中。貴族已經在孚日山脈上昏昏欲睡,偶然間聽到振翅的聲響,驚醒回頭,一只美麗的獨角馬落到了他的面前,舔舐從他身邊分流而過的金色溪水。
樹林間有雪白的六翼與上蹿下跳的怪物,貴族趕忙撿起一片白色的羽毛遮住臉,悄悄地混入不知何時一股腦湧入大街上的人群裏。
他看見瓜果蔬菜被抛向尖尖的屋頂,人們的歡呼聲則被屋頂抛得更高,他朝着在果園花圃中跳舞的女仆打了個招呼,被一個孩子和一只豬撞到一邊。
豬看見孩子沖到噴泉邊,将手裏的光擲進銀色的噴泉裏,豬也看見噴泉的水花劃出一道絢爛的彩虹,人們在彩虹下彙聚手牽手,傾聽着在亂石堆上上演的激昂演講。
人們跪下親吻土地,砍倒古老的王國旗幟,插上新旗幟,并高呼道:“法琅西共和國萬歲!”
雙翼的天使們在彩虹上飛舞,指引一扇銀色的大門降臨。
林行韬曾經看見當上總統的雷諾與時常和他交談的教皇加斯帕德陛下,而克蘇魯的神明依舊活躍在這個世界,只是人們有着信仰加身,足以保全自身。現在,門的規則被重新改寫。
諸神黃昏。
規則加諸之日,雕像、尖栅欄、銅爐,這些在神殿內投下的、擠占頭頂光輝的陰影,也将永遠畏縮幹淨。
時空長河中,林行韬的金發開始褪色和縮短變為最初的黑發,長河也從兩端開始消失,過去與未來再一次地凝聚在他的腳下,而這一次他的眼中倒映出的卻不只兩個世界,而是無盡的宇宙。
他所能注視到的宇宙,那些被諸神或者別的什麽破壞過的宇宙,開始生機勃勃地生長。
其中有一顆星球,是曾被他捧在手心裏來引誘諸神的紅蘋果。
那萬萬個綴在黑色羽翼下的人形燈籠化為紅色的氣流,待紅色散盡時,星球上堆積的骸骨如同被啃爛的果核一般生長血肉,漆黑羽翼變為雪白,重新捧出個新生的世界——
“撒旦!”女孩海倫尖叫了一聲。
她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面對着臺下一圈屏息凝神等待的觀衆,她将手中的道具刀送進對面演員的肩膀下方。掌聲如潮水,熄滅了她所有短暫地窺視到的沖天火光。落幕時,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人們就算會喜歡黑暗結局的戲劇,卻不會讨厭有着光明與笑容的結局。”她說。
在走出劇院面對記者們的匆匆圍堵時,她朝其中一個有着醒目紅色頭發的女人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喊:“媽媽。”女人的胸前挂着“薇薇安”的名牌,一身幹練裝扮,顯然事業有成。
遠處,接薇薇安回家的弟弟麥克抓住了躲在車下的一只黑貓。黑貓炸起了毛發,竄過一群步履匆匆的警探身邊。他們的頭頂,參與跨國交流的醫生們在飛機上閉目養神,而抽到獎第一次坐飛機的男人湯姆則激動地朝下方的人世看——
透過潔白得仿若羽毛的雲層,人世安好。
……
第二號世界,人們盯着馬桶,不由幻想——星球的下方是不是都是人類的排洩物?然後按響按鈕,水流嘩嘩嘩,将睡夢中整個星球被排洩物淹沒的可怕情景抛之腦後。
第三號世界,老師在課堂上對陷入思考的孩子們說:“好的反義詞是壞,恐懼的反義詞是勇敢。”孩子問:“人有反義詞嗎?”老師回答:“定義上名詞沒有反義詞。”
……
第兩百九十九號世界。
人們正在探索這個世界。
一開始,人們相信天圓地方,後來古埃及人建造金字塔,有時用于觀測太陽和其他天體;亞裏士多德将代表地球的石子擺在了中央;張衡觀察着地動儀龍口所含銅珠什麽時候落在蟾蜍口中;公元1543年,哥白尼将自然科學開始從神學中解放出來;1610年,伽利略繪制第一張月球正面圖;1903年,萊特兄弟發明飛機;1957年,人類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發射,标志着人類太空時代的到來;20世紀六十年代,微波背景輻射、脈沖星、類星體和星際有機分子被稱為天文學四大發現……
一開始,只是有人在地上亂塗亂畫,後來歐幾裏得畫出一條直線,說通過一個不在直線上的點,有且僅有一條不與該直線相交的直線;阿基米德拿着一根小棍在地球儀上比劃着,幻想用杠杆翹起星球;劉徽蹲在地上将圓切割……公元1637年,法國費馬提出“費馬大定理”;公元1854年,黎曼幾何學創立;公元1868年,羅巴切夫斯基幾何在僞球面上被實現……2018年,邁克爾·阿蒂亞聲明證明黎曼猜想。
人們不再過度假設,用“基于假設的假設的假設的假設”去解釋“基于假設的假設的假設”的現象開始消失。人們發問:是什麽導致了宇宙形成?微調宇宙假說是否正确?恒星質量譜的來源是什麽?宇宙的終極命運會怎樣?
數學是宇宙的語言與密碼,人們從數學開始延伸,探索宇宙的奧秘。
未來不斷地發展,猜想被不斷證明。
當人們憑借自己的思想叩開宇宙那扇終極的大門,他們會發現終極的真理。
科學的盡頭正應和着人類千萬年來總結的規律與法則,而不是徒勞無功的混沌與瘋狂。
……
SUA基金會所在的平行地球上,研究員們送走了奈亞,默念着入會時的宣言,然後也跟着井然有序地離開五角大樓。
我們解析宇宙中星球運轉的法則,我們給世界萬物命名,我們征服着曾經令我們恐懼不已的自然。人類是萬物靈長,給自己定下“善良”、“社會”、“信仰”的法則,慢慢地,我們編排神明,我們造謠奇幻,我們将要無所不能,在我們面前,世界将漸漸沒有秘密。
這樣的強大,終有一天不需要任何犧牲。
我們控制,我們收容,我們保護。
同時我們期盼,這樣一天的到來。
……
碎片世界中,加斯帕德正與林行韬一同轉過街角。
他們在等待另一個林行韬回來的時候,林行韬便由一個被家人牽着手走路的孩子變高變成熟,成長為足以用手臂攬住加斯帕德瘦削肩膀的大人。
這也預示着另一個林行韬将要回來。
所以當林行韬稍稍一頓又跟上說“我回來了”的時候,加斯帕德沒有驚訝于他外出的速度,而是問道:“那位外神背叛他原本的主人了嗎?”
林行韬将下巴擱在加斯帕德的肩膀上,回答:“他已經對我投降,并宣誓對我效忠。”
于是這個時候就不需要過多的話語,加斯帕德報以淺笑,呼吸着林行韬近在咫尺、攜帶着磅礴宇宙的氣息。
靜止的世界擴散開無形的波紋,人聲潮湧。
“铛——”楚天太子踏上宮殿上方,用劍柄重重敲擊屬于楚天的黃鐘大呂,包紮好的傷口猶有餘溫,他看了會确認情況,問,“溫琴在哪裏?”
劍氣破鐘而出,遙遙指向最初的那個世界。
研究員們走了,溫琴與姬舜自然回到了他們的地球。
姬舜探首,猶眷顧被林行韬喜愛的土地,他以嘹亮的龍吟詢問林行韬,是否一切都已經結束?
林行韬慢慢拾起了一枚星辰,吹了一口氣,吹走上面的塵埃,将它映在可以容納世間萬物的瞳孔中。
星辰——格蘭特、也就是那個林行韬造出來的假象,在某個大楚的世界卻真的擁有着屬于帝王的星辰。
那也是大楚始皇林行韬失卻的本命星辰:帝星紫微。
在望天的時候,林行韬想過要是自己有本命星辰,他希望那顆星辰叫做地球。
蔔果子對林行韬說過修行者沒有本命星辰的說法,然而每一位有盛世之功的皇帝都該有着這樣一顆庇護其與皇朝天下的星辰之主。它可以不顯現,被攝政大臣被奸臣被宦官遮蔽光芒,但它始終會為帝王亮起一盞明亮的光輝。
林行韬是第一個修道者成皇。
他失卻的帝星在哪裏?
他也跟随着楚天太子的目光,看向了地球。
他将星辰投向了地球,就像曾經年少的時候,少年走着走着,就突然間被施了魔法做出投籃的動作。
這時楚天的人們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怎麽已經6月18號了!”
新歷2020年6月6日,洛林教衆國國家元首、神佑教皇加斯帕德·薩利安·德·洛林攜使者團對楚天聯盟國進行國事訪問,在人們停滞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後,日期已到了18號。
而彙聚着奈亞所說飛升的靈氣,這顆星辰義無反顧地穿越時空,來到1999年的地球。
在現在的過去,在過去的未來,會有學者們發表名為《天體運行與世界變動之間的周期性關系》。論文裏會說,之所以湳京上空會有“靈氣複蘇,龍脈顯化”,是因為一顆特殊的彗星經過地球并落在了地球。
這顆彗星被起名為靈王彗星。
2019年6月18日,從湳京開往雙慶的的輪船側翻,遇難上百人,有三人失蹤至今。
——燕京時間2020年6月18日,靈氣達到了峰值。
這一天,林行韬打完籃球、吃完飯、做完體檢、送走舍友方潮、與許佑新一同回到宿舍裏,他赤腳走到陽臺邊,恍惚間看到自己搭在窗臺上的手指慢慢透明,月光透過了他的身體。
他聽見悠遠的龍吟,歲月凝成黃金滴落。
那龍吟在問,一切結束了嗎?
當時的林行韬心想:不,一切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距離正文大結局大概還剩一章,主要總結一下每個人、神,安排後事(滑稽)。
應該沒什麽坑要填了吧……
林行韬是規則化身——宇宙的盡頭是規則。
林行韬是神——科學的盡頭是神學。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