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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石亭,紗簾。

微風徐來,将紗簾拂開,隐約能見到……

小圓子一臉痛苦地別開臉。

皇上,作為一國之君,蹲在石桌上真的很不好,很沒有形象……

“蘇将軍開始吧。”小皇帝完全沒有注意到亭子外獨自憂傷的小圓子,目光亮亮地盯着蘇十一,就差撲過去挂在她的脖子上了。

蘇十一壓力很大:“……從前,有一座山,在山的那邊,有一群羊精靈……”

瞅了瞅小皇帝的表情,蘇十一沉重而緩慢地敘述:“它們的名字後面都是羊羊,比如皇上如果到了那裏就可以叫懶羊羊。”

小皇帝歪頭茫然臉。

“在歷史的初始,它們就是死敵。它們在争鬥中相愛相殺,在草原的風雨裏不離不棄,無論是雷霆咆哮還是洪水滔天,它們始終相依相偎……”

蘇十一頭痛地編完,表情一肅:“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曉。”

小皇帝抱着她的手哭唧唧:“你騙朕!你還什麽都沒講!”

蘇十一溫和地拍拍他的頭,默然遠目,無視小正太的抗議。

天氣真好啊……

楚大爺今天的任務也不知道完成了沒,離開天郾那麽久,公文堆積何止如山……

蘇十一抱着小皇帝緩緩躺到椅子上,默然碰了碰右臂。這只手臂裏被植入的毒,竟然真的同步了她的心跳一般,如今她想到了楚弈,紅線……快速地跳動起來,就像她的心跳。

離開雲英殿書房前,楚弈那副表情那般聲音……溫和得不像樣,她又應該,如何去理解楚弈想要表達的意思?

蘇十一垂着眸子發了會兒呆,懷裏的小皇帝突然掙紮起來,歡快地跳出她的懷抱,沖着亭子外跑去,聲音裏滿是興奮。

“皇叔!皇叔!不若好久沒見你了!”

楚弈?

蘇十一詫異擡眸,按耐住跟着跑出去的沖動,默然看着小圓子将紗簾拉開。紗簾外,楚弈俯身抱起了小皇帝,他穿着玄色深衣,身後幾枝不合時宜的桃花嬌豔,映得人如丹青畫卷。

“這些時日可還好?”

她聽到楚弈低低的問話,聲音裏帶着幾分溫和與關切。

小皇帝抱着他的脖子,歪頭認真思考了一下,一臉嚴肅地回答:“很好,朕有好好地念書,聽孫侍郎的指導。”

楚弈笑了笑,點了點頭,抱着他走進亭子,貌似漫不經心地看了蘇十一一眼,不禁挑眉。

這姑娘竟然沒看他?

不過就是抱一抱,害羞了?

他還在暗自思忖,蘇十一突然擡起頭,臉色凝重:“攝政王,屬下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

楚弈坐到她對面,平靜地倒了一杯茶,“直說吧。”頓了頓,他加了一句,“不必顧慮什麽。”

蘇十一深深吸了一口氣,“昨夜,屬下遇到了祝回的兩個手下,其中一個攝政王你看到了,另一個……觀其身形姿态,聽其聲音語氣,都與戶部侍郎孫盈……一模一樣。”

難怪昨夜遇到那個白衣男子時如此眼熟。

蘇十一暗嘆,如果不是小皇帝提到了孫盈,她也不會想起初入宮時見到的那個狐貍似的家夥。

“果真是孫盈。”楚弈微微蹙眉,複又舒展開眉頭,聲音淡淡的,“早在渝州時,本王就懷疑過,為何隐衛中會出叛徒,看來也和他脫不了關系。”

“皇叔,孫侍郎是逆賊嗎?”小皇帝安安靜靜地坐着聽他們交談,猶豫了一下,扯了扯楚弈的袖子輕聲問。

“恐怕不止是逆賊。孫盈這個人……祝回還掌握不住。”

楚弈阖了阖眸子,突然笑了一聲,“雖然是一顆棋子……可是,卻是一顆來歷特殊的棋子。”

亭子外是一片小湖,從小湖上吹上來的清風帶着陣陣濕意,薄涼如細雨蒙蒙。

楚弈放下了小皇帝,負手走到蘇十一身旁,望着亭子外,目光沉涼:“五日後,百花園內将會舉行端陽宴,屆時宴請百官,廣成王與祝回也會到來。”

蘇十一仰頭看他,看了半晌,扯了扯他的袖子:“廣成王今日到達天郾,會進宮來拜見你吧,帶我一個。”

蹲在旁邊沒什麽存在感的小皇帝立刻跟着跳出來:“我也要!”

正在沉思的楚弈扭過頭,詫異地看到一大一小兩只瞪着同樣水汪汪的大眼可憐兮兮看着他,突然,失語了。

一輛華貴的馬車緩緩駛進天郾。

馬車兩旁挂着的卻不是一般富貴人家或者達官貴人挂的風鈴,而是磨得白亮的獸牙,在馬車的前行裏微微晃動,閃爍着微微的冷光。

車簾也不是錦簾,而是色彩斑斓的虎皮。甚至連拉動着馬車的畜牲,也不是尋常的馬兒,這馬兒比尋常馬兒大上将近一倍,皮毛光鮮亮麗,四蹄穩健,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名貴好馬。

雖然見慣了南來北往的形形□□的商客,但天郾的百姓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奇怪的馬車,不由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馬車裏是何人。奈何馬車四周還有彪形大漢騎着馬亦步亦趨,實在讓人不敢靠近。

正在酒樓上和着狐朋狗友推杯換盞的寧策暼了下面一眼,折扇搖了搖,似笑非笑:“聽說梧州就野獸多,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一旁爛醉如泥的京兆尹迷糊地擡起頭:“寧兄弟,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寧策抿着唇,擡手給自己滿上一杯酒。

對面幾個纨绔哈哈大笑:“寧策,前幾日你怎麽突然就抱恙在身,拒不見客了?聽你姐姐說,你受傷了?該不會又是被大将軍府裏的那位打的吧?”

寧策手上的動作一頓,随即動作流暢地将酒水遞到唇邊,眯起眼睛,笑了:“是啊,又被她打了,傷到了。”

“喲,莫非寧少爺眼光奇特,真的看上了蘇小姐?”

酒水入喉辛辣,灌入腹中如升起了一團火,似乎牽動了後背上還未愈合的傷口,滋生出點點滴滴彙聚成海的痛意。

寧策垂下眸子,臉色有些蒼白,卻笑而不語。

等一桌子的人全倒下了,他才搖晃着起身,漫步離開雅間,走到隔壁,才如釋重負般深深嘆了口氣。

“是啊,又被傷了一次。”

他望着窗外的湛藍天空,閉了閉眼睛。

“這麽容易就被拐進宮了,真是的,笨成這樣……還沒請你去天郾最好的酒樓呢。”

蘇十一,你失約了。

接見藩王,自然不能再随意地在雲英殿挑個地方意思意思了。若是是其他安分些的藩王,意思意思也沒什麽,可惜來的這個,有點麻煩。

蘇十一默默環視了一下四周。

這座大殿……好空。除了桌子椅子,就只有窗子了……

據說啓帝在位時,令人建造了這座大殿,專門用來迎來藩王與朝廷重臣。大殿有三道門,第一道門上的匾額上寫着“敬”,第二道門的匾額上寫着“義”,第三道上,則是一個金粉填埋的“忠”字。

依照大衍的優秀簡潔精神,這座大殿就叫做“敬義忠殿。”

……

忍住笑意的蘇十一穿着小太監裝,伸手戳了戳楚弈的背脊,樂不可支:“這殿名誰起的?”

楚弈面無表情:“本王。”

蘇十一:“……”果然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真相的好……

殿外的小圓子突然高聲喊起來:“宣廣成王司徒登觐見。”

蘇十一連忙表情一肅,微微垂下頭,站在楚弈身後。

腳步聲由遠及近,隐約還有什麽配飾相擊的清脆聲響,悅耳動聽。

半晌,腳步聲停在了前方。

蘇十一偷偷瞄去。

出乎意料的,廣成王司徒登不是她所想象的畏畏縮縮的中年大叔。

雖然……他的确是個大叔。可是,他卻是個身形高大、臉色不怒自威、劍眉如指、看起來一臉正氣的……帥大叔。

他穿着華服,和司徒空一樣的裝扮,額頭上帶着獸骨護額,腰間是兩枚雪白的珠子,輕微一動,它們便碰撞到一起,發出悅耳清脆的聲音。

“臣參見皇上、參見攝政王。”

司徒登自然注意到了楚弈身後那道明目張膽的視線,卻不好去打量這般恣意的目光是誰投來的,只能跪到地上叩行大禮。

楚弈淡淡望着他,卻沒有說話。小皇帝臉色嚴肅,聲音雖然稚氣,卻已經有了作為一國之君該有的沉着。

“廣成王請起。”

司徒登站起身,開門見山道:“臣此次回天郾,攜了犬子一同,半路遇到舊友,便令犬子先一人來天郾,不料他竟犯下大錯,多謝皇上收押了那逆子,免得他再到處害人!”

蘇十一收回視線,垂眸看着面前的楚弈,琢磨了一下。

這番對自己兒子連貶帶罵的話……接下來是準備忏悔一番,求楚弈放了司徒空嗎?

真是怪了,若是求楚弈放了司徒空,司徒登初臨天郾便會處處受限,沒想到還真有愛子勝過皇位的。

還沒等蘇十一唏噓一番,司徒登已經擡起了眸子,直視着楚弈,微微一笑,道:“那逆子也是被微臣從小寵壞的,膽敢綁抓大将軍夫人及千金,自然應該受懲。”

“可……也請皇上與攝政王念在犬子只是一時糊塗的份上,罰過他便罷了吧,屆時微臣定會登上蘇府謝罪。”

楚弈輕輕敲擊着桌面,淡淡開口:“哦?那,廣成王打算如何懲罰令郎?”

司徒登面色平靜,甚至有些漠然:“若是懲罰輕了,那逆子定然會将此次之痛過後就忘,所以……”

他盯着楚弈,帶着勢在必得地冷酷笑意:“便請攝政王,削去犬子一條手臂,以彰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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