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失語者
女孩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篷車吱吱呀呀晃動而破爛的車身，冷風順着破洞吹了進來，使得女孩不由的蜷縮起身體。她本能的環抱雙臂，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但是卻完全起不到一絲驅寒的作用。她的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破麻布衣，整個車廂裏陰冷矮小，從表面上看去和一個大箱子也沒什麽區別，只不過是在上面搭了一塊破布用來防雨。在這狹小陰暗的空間裏，此刻正擠着數個孩子，他們的年齡都不算大，但是卻沒有一般孩子的活潑，相反，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這些孩子的面上沒有一絲表情，麻木的就好像死人一樣。但即便是他們，也遠遠的離開了女孩的地方，寧可彼此擠一擠，也不願意靠女孩太近。這并非是出于紳士精神，而是出于厭惡。
與地球不同，在克萊恩大陸上，天生殘疾的兒童是非常不受待見甚至是被人厭惡的，這并非僅僅只是因為生存方面的考慮，而是有着更加深刻的原因。
在創世史詩之中，曾經有着這樣的記載，衆神離去，将大地留給他們的子民。并且祝福“吾将這片土地授予汝等，從此汝将于蠻荒之中披荊而行，前方的苦難與黑暗無法阻擋追求光明的心靈。吾将賜福于凡世之靈強健的身軀，不屈的心靈與智慧的火種，以成天土之國名”。
也正因為如此，克萊恩大陸上的人普遍認為那些天生擁有殘疾的孩子是被神明抛棄的生命，而由此産生的各種猜測與恐懼也逐漸流傳開來。随後在衆人眼裏，那些生下來就殘疾的孩子本身不但不被神明眷顧，甚至是災難的化身。他們被神明所抛棄，也不受父母的喜愛。事實上很多殘疾的嬰兒在生下來之後不久就被抛棄，甚至是被殺害。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夠幸免于難，而艾琳絲特就是其中之一。
在艾琳絲特剛出生的時候，她就被自己的父母所抛棄，接着被好心人送到了孤兒院進行撫養。但是在她長大之後，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會說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那些孤兒院的人自然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看。不管是同樣被孤兒院收養的孤兒，還是那些大人都對她動辄打罵，對他們來說，神棄者都是被詛咒的人，就好像釋放毒氣的穢物一樣，光是和她待在一起，都讓人覺得憤怒與無法忍受。
在這種情況下，艾琳絲特在孤兒院的日子并不好過，她做着最髒最累最苦的活兒，卻每天只能夠吃一點點被人倒在垃圾箱裏的殘羹冷飯，住在倉庫裏最陰冷潮濕的地方。整個人瘦骨伶仃，幾乎可以算是皮包骨頭。而且孤兒院裏物資貧瘠，每個人都要為了生存而努力，艾琳絲特卻是唯一一個不受任何人待見的人，無論是對于同樣的孤兒還是大人來說，艾琳絲特都是一個絕對的異類，他們甚至不認為她是一個人。
但是艾琳絲特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的命運會有一天産生變化。
她并不知道這些人要把自己帶到什麽地方，只是隐隐約約的聽說自己會被送到另外一個收容孤兒的設施，這并不多見。在克萊恩大陸上，收養孤兒同樣是件費力不讨好的事情。事實上很多孤兒院與其說是在養孩子，還不如說他們是在養奴隸。通過收養孤兒，這些設施每年可以從城市管理者那裏獲得一筆經費，這會支持他們将孩子養大。當這些孩子到十二三歲的時候，他們就會被這些孩子當做廉價勞動力販賣給那些制皮匠，洗衣工或者其他希望能夠得到學徒和工人行業，從而再收一大筆錢。艾琳絲特現在已經九歲了，不過距離被賣掉的年齡還有幾年，而且她也很清楚自己無處可去。就算是紅燈區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因為哪怕是那些向來風流放蕩的男人，也絕對不會去碰一個肮髒的，受詛咒的神棄者。別說白送，就算倒找錢也不會要。如果不是法律對于殺人罪定的很重，而那些市井小民也不敢觸犯法律的話，恐怕艾琳絲特早已經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了吧。
不過很快，她就能夠知道答案了。
篷車緩緩的停了下來，緊接着雨布被拉開，随後一個面相兇惡的男人走了過來，瞪視着艾琳絲特。
“給我滾下來！賤人！！”
聽到車夫的說話，艾琳絲特緩慢的爬起身，接着向車外走去。一路上其他的孩子都不由的給她讓開了一條通道。而直到女孩走到馬車邊時，她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人狠狠的踢了她一腳，下一刻女孩就這樣從馬車上直接被踢飛下來，栽倒在地。她的面孔重重的磕在地面上，頓時鮮血淋漓。而在她的身後，則傳來了一陣哄堂大笑。
“快給我起來，你這廢物。”
車夫看了那群孤兒一樣，對于他們的舉動也完全沒有放在眼裏，相反，他用力踢了艾琳一腳，示意她站起身來，接着這才帶着女孩來到了修道院的門前。而此刻，在那厚重高大的門扉之前，已經有一個穿着女仆裝的少女，正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這就是之前說好的那個。”
車夫沖着站在旁邊的艾琳絲特點了點頭，随後開口說道。而聽到他的說話，女仆點了點頭，接着望向女孩，在看見她面上被刮擦的傷痕之後，不由微微皺了下眉頭。
“她的臉怎麽了？”
“只不過是下車的時候摔了一跤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好了，這位小姐，按照說好的……”
“當然。”
聽到這裏，女仆點了點頭，接着她伸出手去，從錢袋裏拿出五枚銀幣遞到了車夫手中，而接過銀幣，車夫也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接着他不倫不類的模仿那些貴族，對着眼前的少女彎下腰去。
“多謝惠顧，小姐，祝您有美好的一天，那麽我就此告辭。”
在這個過程之中，艾琳絲特一直低着頭，注視着自己腳邊的地板。直到她身邊的車夫離開，女孩這才擡起頭來，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站在她面前的女仆，随後，女孩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好漂亮……
這是在看見對方之後，艾琳絲特腦中浮現的第一印象。那美麗，映照着太陽光輝的金發，雪白細膩的肌膚，以及精巧，如同人偶一般別致的五官使得眼前的少女看起來是如此的引人矚目。艾琳絲特也終于明白，為什麽那個對每個人都惡聲惡氣的車夫在看見這位小姐之後會露出這種表情。神明在上，她曾經偷偷看過城裏舉行的祭典，那些貴族小姐對于女孩來說都算是高不可攀的明星。艾琳絲特曾經以為那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了，但是她們與眼前的這個姐姐比起來，卻就好像癞蛤蟆和天鵝一樣。
而此刻的女仆也注意到了艾琳絲特的目光，低下頭注視着她。察覺到對方的眼神，女孩急忙低下頭去，盯視着地板一動不動。以她的經驗，如果大人發現自己敢盯着對方看，那麽接下來她肯定就會遭到一頓毒打。
不過這一次，艾琳絲特并沒有等到自己想象之中的板子，相反，她感覺到一只柔軟的手輕輕撫摸着自己的頭發。這讓女孩甚至驚訝的擡起頭來，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從記事開始，艾琳絲特就不記得曾經有誰這樣對待過自己。對于這種劇情，她甚至感覺到有些驚恐和恐慌，因為女孩根本不知道這究竟代表什麽意思。
但是下一刻，那清脆美妙的聲音就撫平了女孩內心的恐懼。
“你叫艾琳絲特，對嗎？”
“……”
面對對方的詢問，艾琳點了點頭，原本來到新環境下的恐慌也減少了許多。不管怎麽說，這裏的人至少看起來要比之前自己遇到的人要好的多。而看見她點頭，女仆也是微微一笑。
“你好，艾琳，我叫鈴蘭。以後我想我們會在一起生活很長時間的，希望你能夠喜歡你的新生活……”
說道這裏，鈴蘭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得不承認，在鈴蘭看去，眼前的女孩根本沒有什麽異常之處，甚至可以說只是個瘦骨伶仃，比其他人還要可憐的小孩子。不僅如此，由于她的遭遇，使得女孩穿的衣服也污濁肮髒，頭發也像雞窩般蓬亂，身體和小臉上到處都是污垢與髒兮兮的黑泥，整個人也散發着一股酸臭的氣息。而艾琳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在看見鈴蘭打量自己的時候，也是不由的縮緊身軀，她也很清楚，以自己目前這個樣子，光是站在這位美麗的小姐面前，恐怕都是一種亵渎了。
不過鈴蘭似乎對此并不介意，她只是安靜的打量了一下艾琳，然後點了點頭，随後面帶微笑望向女孩。
“那麽艾琳，請跟我來吧，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說完這句話，鈴蘭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而注視着那只白嫩的手掌，艾琳有些猶豫的将自己髒兮兮的小手放了上去，接着就這樣任憑鈴蘭将自己帶進了修道院那厚重的大門之中。
女孩完全沒有想到，當她踏入這扇大門的同時，她未來的人生，也因此産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