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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法王的考驗

峰頂地方狹小,慕行秋站在東邊,申庚站在西邊,相隔不過七八十步,兩人互相凝視,面無表情,像一對即将展開生死惡鬥的敵人。

他們的确懷着這樣的心情。

馬車停在兩人中間稍微偏北的位置,四匹馬一字排開,像是在看熱鬧,偶爾還要交頭接耳。

車廂攤開,蘭冰壺站在上邊來回踱步,半天沒有說話了。

禿子小聲說:“待會我從下面攻擊他,咬他的……腳脖子。”

“今天不鬥法了。”慕行秋知道只憑他和禿子的實力還不是申庚的對手,申庚用不着施展魔修法術,只需要正常施法就能大獲全勝。

對面的申庚同樣也有忌憚,他最為依仗的法器養神峰被蘭冰壺奪走,實力一下子大為減弱,未必敵過那股強大的魂魄之力,他在斷流城見識過一次,了解它的威力,慕行秋雖然聲稱不會輕易使用,申庚也不想冒險。

兩人就這麽互相看着,好像将近七年的時光從未流逝,他們仍在鏡湖村迎賓館舍的庭院裏準備比武。

“他叫什麽來着?沈……休唯。”申庚開口了,他厭惡對方的挑釁目光,非要将它的氣焰打壓下去,“他倒是挺想讨好我,可惜太不自量力,以他的天分,根本就不适合修行,他還有一個哥哥吧,聽說連內丹都沒凝成。他的死有一個好處,在養神峰裏,無能的廢物們再也不敢靠近我,我能省下不少時間和精力。”

“沈休唯就是二良嗎?”禿子低聲問,得到肯定的示意之後,他露出兇惡的表情,牙齒磨得咯咯直響。

慕行秋安靜地聽申庚說完,“我明白道士為什麽要絕情棄欲,因為道士的記憶太牢固太清晰,一切都像是剛剛發生,對我來說,你剛剛殺死二良,我也剛剛把你的眼睛打成傷殘,我記得你挨打時的眼神,什麽也沒有,你是無心之人。”

“說得好。”禿子小聲助威。

申庚冷笑一下,“凡人才要心,道士不需要心。慕行秋,你是個特別的人,我當初的眼光沒有錯,你會是一名強大的道士,我當初的邀請也仍然有效。”

“你當初也邀請了二良。”

“他只是陪襯,你我聯手,必定能做出一番大事業來,不是普通道士想象的那種大事,是讓整個道統天翻地覆的大事。”

“我的大事就是殺死你替二良報仇。”

申庚沉默了一會,指着自己的眼睛,“你有我的仇恨更深嗎?可我仍然願意原諒你,因為我知道這世上特別的人是多麽稀少,蘭冰壺說得沒錯,咱們有不少相似之處,可以說咱們修的都是逆天之術,我只是走得更遠一點。新時代就要來臨,不是魔族重奪人間,就是全新的道統力挽狂瀾,你和我……”

“夠了!”蘭冰壺發話了,展開手臂,分別指向兩人,慕行秋和申庚都感到呼吸一滞,想說話也說不出來,“不管你們兩個有多特別,就算以後你們會成為服日芒道士,今天還是得聽我擺布。”

蘭冰壺話音未落,兩名互相憎恨的道士腳步如飛朝對方跑去,直到相距不到十步才停下,禿子想沖上去咬一口,被慕行秋擡手擋住。

“咱們都是道士,而且都是龐山道士,起碼曾經是,這就是為什麽我對你們另眼相看的原因。”隔着四匹駿馬,蘭冰壺左右看了兩眼,“凡人壽命短暫,還沒明白生存的真理就已經死去。看着他們一代代由盛而衰,每一代人總是犯同樣的錯誤,同樣的執迷不悟,我越發相信一個道理,道士和魔族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只是輪到哪一方做莊而已。凡人很有用,好比聰明一些的牲畜,必須有合适的主人才行。”

申庚神情不變,他同意蘭冰壺的看法,只是覺得沒必要說出來,這是明擺着的道理。

慕行秋卻無法接受這樣的看法,剛要開口,肩膀上的禿子搶先說:“凡人才不是牲畜,你手下幾千名散修也是牲畜嗎?”

“他們是,我就是他們的放牧人,沒有我,他們就是一盤散沙,互相争鬥不休,甚至被龍賓會的符箓師欺負。”蘭冰壺微揚起頭,“散修只不過是道士的模仿者,但他們仍然是凡人。”

禿子眼睛轉了轉,“你說你結過幾次凡緣,難道就是和‘牲畜’結緣嗎?”

蘭冰壺愣了一下,随後笑了幾聲,“一群牲畜當中,總有幾個像樣的。慕行秋,管好你的寵物,我的脾氣不是總這麽好的。”

禿子正要反駁,慕行秋示意他不要開口,然後對蘭冰壺說:“抱歉,我更願意當凡人、當牲畜,所以,請不要說這些大道理吧。”

“哈哈,你今年多大?二十歲?等你活過二百歲再說這種話吧。”蘭冰壺突然收起笑容,“的确沒必要說什麽道理,該懂的自然會懂。對念心幻術,我自認為在九大道統當中了解得最多最全面,對魔道士,我所知甚少,但是散修們的法門稀奇古怪,有一些或許對你有用。”

申庚垂下眼睑,“我不覺得散修的法門對我有用。”

“你不用覺得,我覺得有用就行了。”蘭冰壺等了一會,看到申庚不再反駁,才滿意地說下去,“我給你們每人一個任務,能順利完成,說明你們比一般道士要強點,有資格接受我的指點,不能完成,那就很遺憾了,我記得我沒向任何人承諾過要保護你們兩人的性命。”

“我今年二十歲,此前思過五年,在養神峰待了三年,出來就是餐霞境界,從左流英手裏奪走了養神峰,你覺得我是一般道士嗎?”申庚的血紅雙眼盯着慕行秋,話卻是說給蘭冰壺的。

“那就別怕接受考驗。”蘭冰壺有點不耐煩了,如果是兩名散修,能從生殺法師王這裏得到一句話的指點,肯定會激動不已磕頭謝恩,而不是像這兩個道士,一個驕傲地開口反駁,另一個看似謙虛,卻更加驕傲地不吱聲。

蘭冰壺随手往山峰中間的草地上一指,一堆兩丈餘高的細長火焰騰空而起,先是紅色,随即轉為翠綠,火勢不小,下面的野草卻一根也沒燒着。

“這叫預言之火,九大道統的陰陽科首座也沒有幾個人能施展出來。”蘭冰壺得意地介紹,一點也沒有高等道士的矜持與冷漠,“散修衆多有一個好處,我可以通過他們進行種種試驗,完善我的法術,偶爾,他們對我也有一些啓發。我的預言之火是天下獨一份,與衆不同,能夠推演一個人的詳細未來。”

慕行秋和申庚同時轉頭看向蘭冰壺,露出一絲驚訝,身為正統道士,他們對陰陽科持有保守态度,對推演未來這種事情都不太相信。

“當然,未來并非固定不變,預言之火的推演也不盡準确,但它仍是一種考驗,凡人大都承受不住,他們明知早晚必死,可是看到自己死亡的場景還是吓得不知所措。還從來沒有道士接受過這種考驗,你們兩個很幸運。”

道士對所謂的試驗都非常謹慎,他們走在一條早已安排好的修行道路上,輕易不願改變方向,可慕行秋和申庚是例外,他們的道路與衆不同,不怕新鮮事務。最關鍵的是,兩人不覺得星落六重的蘭冰壺需要用拐彎抹角的手段對付他們。

“怎麽做?”慕行秋問。

“很簡單,靠近火焰,坐下存想,一兩個時辰之後就會有結果,我相信你們都能通過考驗,畢竟連凡人都有成功者。”

申庚稍微猶豫了一會,“我母親是楊寶貞。”

“明白,如果你出了意外,她會找我報仇。”蘭冰壺笑吟吟地說,一點也不在意。

兩名道士走到綠色的預言之火附近。

“再近一點,別怕,這火一點也不熱。”蘭冰壺站在車上提醒。

兩人同時向前走出三步,隔着火焰互相盯視,然後同時坐下。

慕行秋取出燈燭鏡鈴印,擺在自己前後左右,他可不想在存想的時候被人偷走記憶,這些法器可以提供保護,及時給出警示,蘭冰壺法術再強,也繞不開它們。

申庚沒有這麽齊全的法器,養神峰也被人搶走了,可他藏着一件寶物,他取出一只黃銅盤子,盤子只有巴掌大小,被放在地上,很快就長成一只雙手只能合抱一半的淺盆。

“流光寶鑒。”蘭冰壺立刻認出來了,“好久沒見着它了,它能洗去法術,嗯,這是個自保的好辦法,可你把我的預言之火也擋住啦。”

申庚将流光寶鑒移得遠一點,正好與慕行秋的法器互為補充,可以擋住外面的法術,卻不影響正中間的預言之火。

蘭冰壺微笑,沒再說什麽。

兩名道士同時閉上眼睛,幾乎只是轉念之間,就已進入存想狀态。

禿子一直與慕行秋住在一起,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早在小秋哥擺放法器的時候,就已飛離他的肩頭,相隔十餘步,面朝蘭冰壺,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你不想看看自己的未來嗎?”蘭冰壺笑着問。

“你說過這玩意兒不太準,我還看它幹嘛?”禿子神情嚴肅,其他道士都不在身邊,他覺得自己負有重大職責,“你呢?你看過嗎?”

蘭冰壺緩緩搖頭,“我的未來早已确定,我會八百歲的時候壽終正寝,将有一千名散修為我陪葬。”

“誰會願意為你陪葬?”

“他們會争搶這個資格。”蘭冰壺突然一揮手,預言之火又長了一丈,流光寶鑒和幾件法器都沒有做出反應。

綠光在慕行秋和申庚臉上閃爍,禿子吓了一跳,“你在幹嘛?”

“讓他們的未來更清晰一些,對道士的考驗應該增加些難度才對。”蘭冰壺對頭顱已經不感興趣了,盯着那堆預言之火,似乎看到了許多有意思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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