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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撤退

妖火隐藏在一座狹窄的山坳裏,赤紅色,與遠處的綠色妖火遙相響應,升起的時機恰到好處,帶領衆人飛行的牙山趙知勁竟然沒有躲開,萬第山豐東晨的護罩也沒能擋住這突然的一擊。

慕行秋一把抓住在空中站立不穩的歐陽槊,随即與其他人一樣,迅速取出銅鏡,數道光芒融為一體,驅散一小塊不潔之氣,讓身處其中的幾人可以呼吸到正常的空氣。

不潔之氣遠看是灰蒙蒙的一片,其間常有異光閃現,身處其中反而看不出特別之處,陽光依然普照,地上的草木長得也很茂盛,普通人幾乎感覺不到它與正常空氣有何區別,內丹駁雜的歐陽槊就不在意,可是對道士們的純粹內丹來說,不潔之氣會與體內的天地靈氣發生沖突,必須驅散。

辛幼陶沒有法器,立刻摘下頭頂的七重冠,放在随身攜帶的小皮囊裏,這只皮囊跟道統的百寶囊類似,能夠裝下許多遠遠大于它的物品,他從中取出一頂能包裹整個腦袋的符箓頭盔,戴在頭上連眼睛都不露,銀色外表寫着許多紫色符文,時不時發出柔光,同樣能夠保護主人免受不潔之氣的侵蝕。

總體來說,這頂頭盔還是很威風的,上面裝飾着一尺高的纓飾,五顏六色的羽毛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只是辛幼陶人比較瘦弱,身上又沒有穿甲衣,腦袋因此大了一圈,顯得很古怪,白傾等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是第一等的紫華符文盔,皇京龍賓會專有,平常人想看都看不到。”頭盔确實不錯,辛幼陶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一點都不沉悶。

白傾挪開目光,控制着數件燈燭,專心盡守護之責,禿子卻對頭盔豔羨不已,盯着辛幼陶不放,若不是形勢危急早就開口大聲贊美了。

道士們分開,形成一個橢圓形,兩名星落道士分守兩端,三具屍體停在中間。

除了辛幼陶的頭盔引起一點注意,再沒有人開口說話,他們都知道将面臨什麽,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就連散修歐陽槊也拔出光彩奪目的法劍,準備與妖族一戰。

時間一點點過去,巨響與妖火在群山引發的混亂歸于平靜,卻沒有妖兵和妖術師出現。

豐東晨突然低聲查起數來,“一、二、三……”

歐陽槊的心跟着一跳一跳,到“十”的時候劇烈地一大跳,結果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生,直到“十五”的時候豐東晨才停下,“嘿,十五只小妖就敢攔路。”突然擡高聲音大喝道:“出來!”

叫聲甫落,東邊數裏之外的一片樹林晃動起來,好像有一只巨熊在裏面撒野,緊接着高聳的大樹紛紛倒下,一只高達數丈的巨人站立起來,披頭散發,只在腰間圍着一塊獸皮,全身皮膚布滿灰褐色的大小疙瘩,像是熔煉未成就被抛棄的廢鐵。

巨人的臉部倒是比較平滑,兩只鼻孔像風箱似地呼呼喘息,嘴唇外翻,露出滿口尖牙,最奇特的是沒有眼睛和眉毛,眼窩處雖有凹陷,卻與臉頰連成一片,沒有任何器官。

豐東晨正好面對此妖,不禁愣了一下,“怎麽會是一只?明明是十五只,也罷,不過是只四丈妖……”

辛幼陶扭頭望了一眼,先被無眼巨人吓了一跳,随後詫異地叫了一聲,“咦,他胸上畫着符箓嗎?”

巨人胸前确有一片褐色圖案,與膚色極為相似,得仔細觀瞧才能辨認出圖案并非随意而為,乃是一道筆劃繁雜的符箓。

“修身符,誰給他畫上的?”辛幼陶愈發驚駭,因為他發現這道符箓筆力不弱,絕非一般符箓師的作品。

豐東晨不在意這些,四丈妖在他眼裏不堪一擊,擡手便要施法,他的主法器是一柄鐵尺,末端突然紅得發亮,仿佛被爐火熔化一般。

“他不是四丈妖!”慕行秋猛然反應過來,“這是魚龍陣,十五只妖魔組成的魚龍陣,蘭冰壺……”他看向身邊的申忌夷,正是這位牙山道士将道統符箓傳給了蘭冰壺。

豐東晨對符箓和蘭冰壺的魚龍陣都不在意,根據多年的斬妖經驗,他知道與妖魔對戰務必速戰速決,一條火線從他的手裏射出去,作為一名星落道士,只會五行之火法術實在有些寒酸,但他發出的火與衆不同,雖然也在五行之內,但具有某些不熄爐太陰之火的屬性:溫度如常,卻能熔化世上最堅硬之物。

巨人還擊,平滑的眼窩處紅光閃動,很快就亮得刺眼,射出兩道紅光,一道迎上火線,另一道擊向敵人。

火與光相撞,發出嗤嗤的響聲,火星四濺,像一面巨大的圓盾橫在空中,雙方僵持不下,巨人竟然擋住了星落道士的一擊。

蘭冰壺的魚龍陣變強了,從前需要成百上千的散修才能組陣與星落道士一戰,有了道統符箓的幫助,十五只妖魔就暴發出強大的力量。

豐東晨吃了一驚,專心施法,不再說話。另一邊的牙山趙知勁轉過身,射出一連串的水晶,擋住了巨人射過來的第二道紅光。

僅僅十五只妖魔組成的魚龍陣,就需要兩位星落道士同時出手應對,普通道士震驚不已,豐東晨和趙知勁則極不服氣,同時增強法力,将兩道紅光逼了回去。

巨人展開雙臂朝天怒吼,胸前的符箓圖案像毒藥一樣向肌膚以內腐蝕,眼窩發出的紅光雖然只剩兩三尺長,卻沒有再退縮。

其他道士不能旁觀了,對方不是一只四丈妖,而是十五只妖魔組成的魚龍陣,道士這一方加上禿子和歐陽槊才九個人。

禿子跳到慕行秋頭頂,他也能射出紅光,很想與巨人一較高下,慕行秋卻擡起手将他拍回了背囊,“不許出來。”

慕行秋有預感,這場戰鬥不會持續太久,妖魔有蘭冰壺幫助,他得準備着随時加速撤退,就怕事發突然,禿子跟不上。

因為這一拍,慕行秋施法比別人都慢了一點,連歐陽槊的誇張金龍都飛了出去,他袖中的鞭子才閃出一條幾尺長的閃電。

慕行秋沒得到機會驗證自己的實力,妖族也不只是一個魚龍陣,東、南、北三個方向都有樹林在晃動,轉眼之間,又有四只同樣高大的巨人站立起來,邁着大步向道士們逼近,樹木成片地被踩倒,山中鳥獸再一次驚飛走逃。

“退。”豐東晨下令,手中鐵尺又射出一條火線,接住第一個巨人的另一道紅光,給其他人撤退的機會。

幾個方向都有魚龍陣巨人,唯一可退的方向是西邊,趙知勁并無廢話,立刻帶着衆人飛向西方,很快降低高度,隐藏在茂密的森林之中。

慕行秋與辛幼陶仍然控制着三具龐山道士的遺體,緊緊跟在後面。

歐陽槊對道士們的“無情”感到詫異,回頭張望了一眼,看到豐東晨正取得優勢,兩條火線像尖刀一樣在巨人臉上上劃出道道傷口,但是另外四名巨人已經沖上來,八條紅光齊射,将萬第山的星落道士團團包圍。

他沒看到結局,趙知勁的法術帶着衆人進入森林,他得小心躲避從身邊飛掠而過的樹條藤蔓。

一口氣飛了一個時辰之後,趙知勁在一片斜坡上停下,道士們立刻動手,在方圓半裏的範圍內制造重重禁制,由于是靜止狀态,這些禁制比豐東晨在飛行過程中施放的護罩更加隐蔽、更加強固。

歐陽槊幫不上忙,只能與三具屍體待在一起,看着栩栩如生的面孔,心中忐忑不安。

林濤陣陣,四周再無異聲,道士們暫得安全。他們其實沒有歐陽槊想象得鎮定,只是多年的修行培養出一種心境,讓他們絕不在客套上浪費時間,面對強敵,撤退是肯定的,而且總得有一個人斷後,所以謙讓就沒有意義了。

趙知勁選了一個塊幹淨的地方坐下存想,他在尋找豐東晨的下落,低等道士們走遠一些,以免造成幹擾。

幾個人各有心事,都不說話,禿子從背囊裏鑽出來,尋思了一會,開口打破僵局,“咱們為什麽要逃呢?就是幾只大個妖魔而已,完全可以打一架啊。兩位星落道士各打一個,小秋哥打一個,我也能打一個,你們合力打一個……”

牙山的餐霞道士廖化元突然哼了一聲,“都是那三具屍體壞了事,妖族那裏不知保存了多少具道士遺體,光帶走這三具能有何用?”

辛幼陶也哼了一聲,“先別亂栽責任,這群妖魔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這裏,來得時候沒動靜,返回的時候才蹦出來,擊破護罩的妖火又打得那麽準,咱們分明是中了埋伏,跟龐山道士的遺體根本沒有關系。”

“你什麽意思?是說牙山選的路線有問題嗎?”廖化元惱怒地問,衆人都是被牙山道士趙知勁帶着飛行的,這場埋伏如此精準,倒像是牙山故意送上門的。

辛幼陶與廖化元怒目互視,突然想起還戴着頭盔,急忙摘下來,繼續對視,他可不怕與自己同樣境界的道士。

申忌夷又一次站出來打圓場,“身處險地,妖魔四伏,咱們自己先不要亂。”

“可能是蘭冰壺。”慕行秋的目光在衆人臉上掃過,“她了解道士,能猜出咱們的路線,這次埋伏大概就是她設計的。”

這個解釋令牙山和龐山都沒有責任了,辛幼陶和廖化元挪開目光,只有申忌夷尴尬地笑了笑,“蘭冰壺被逐出龐山數百年,我怎麽也想不到她會晚節不保,在這種時候投靠妖族。”

“她是為了道士內丹。”慕行秋倒不覺得太意外,道統符箓需要逝去道士的凝固內丹作為最重要的材料,蘭冰壺不可能從道統得到此物,唯一的選擇就是投向漆無上。

近五百名龐山道士當年在老祖峰殉難,內丹全落入妖族之手,其中三百餘枚随妖火之山被毀,應該還剩下一些。

慕行秋突然豎起手指,示意大家禁聲,因為他聽到一個聲音,非常微弱,卻很清晰,片刻之後,他驚訝地望向不遠處的趙知勁,他聽得清清楚楚,牙山道士正将豐東晨往錯誤的方向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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