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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 胎兒

小山一樣的重錘砸在島邊的火牆上,楊清音布下的防線出現了一處缺口,鬼龍扭動着龐大的身軀沖了上來,腥風霎時籠罩整座小島。

楊清音的五行之火和太陰之火同時擊中海妖,鬼龍擡起龍爪左手,擋住太陰之火,以胸膛硬生生接住五行之火,龍爪變得通紅,身上的貝殼紛紛融化,可他沒有倒下,反而在緩緩前進。

楊清音感到一陣頭暈,心中暗暗罵了一句,施展太陰之火需要以道士之血獻祭,平時她能受得了,偏偏這時候腹中胎兒非要獨占她身體裏的養分。

衆妖逼近,停在小島兩側,不敢過于靠近,看到鬼龍能夠承受道士的法術,全都扯着嗓子嘶吼助威。

鬼龍其實是在呲牙咧嘴地忍痛,不過他向來是一副猙獰可怕的樣子,誰也分不清這兩種神情的區別,現在的他只有一個願望,馬上走完這十幾步距離,摘取近在眼前的勝利。

重錘高高舉起,會比鬼龍更早一步到達目的地。

太陰之火熄滅了,楊清音拗不過肚子裏的胎兒,只得改換法術,在鐘身上用力一拍,發出一聲轟然巨響,小島兩邊的妖族紛紛跌入海中,鬼龍也被震得身子向後一傾,重錘舉過頭頂卻遲遲砸不下來。

如果這就是祖師方尋墨在鎮魔鐘裏面留下的保命絕招,楊清音可覺得遠遠不夠,妖族只是被吓了一跳,沒有受到實質的傷害,很快又圍了上來,鬼龍也還在一點點逼近。

楊清音一手施放五行之火,一手拍打鎮魔鐘,心中煩躁,突然間豪氣陡生,暗道:劉鼎只是一名符箓師,面對死亡尚且毫無畏懼,難道老娘我反倒看不破嗎?鎮魔鐘有絕招也好,沒絕招也罷,終歸會被道統帶走,自己若想長留島上,早晚會孤身面對妖族的進攻,所謂生死,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區別。

她想起慕行秋,心中豪氣又長一截,那個家夥打起架來才真是不要命。

她的右手停止拍打鎮魔鐘,輕輕撫摸隆起的腹部,“小東西,道統這麽看重你,你能幫我嗎?哈哈,還是看老娘我的本事吧,至于命長命短,看你的運氣吧。”

楊清音縱身跳到鐘頂,她現在勉強能達到一心三用,于是施放三道五行之火,全都擊在鬼龍胸膛之上。

貝殼炸裂的聲音持續不斷,鬼龍的防護終被突破,五行之火燒到了皮肉上。再大的怪物也是知道疼的,鬼龍的吼聲擡高了一大截,蛇身扭動得更加劇烈,一半在島上,還有一半在水裏,攪起幾丈高的浪花。

但他不肯退卻,終于将手中重錘砸了下來。

楊清音縱身躍起,堪堪躲過重錘,雙手仍在施法,火球不斷擊中同一個地方,濃郁的腥風之內又多了一股燒焦的糊味。

重錘砸在鎮魔鐘上面,十幾萬年來,這還是第一次有妖器碰到望山至寶,兩邊的妖族立刻捂住耳朵,海妖們甚至提前潛入水中,以減緩鐘聲的沖擊。

可是出乎衆妖意料,重錘與銅鐘相撞居然沒有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而是沉悶至極的一小聲,好像它們之間隔着層層布帛。

鬼龍也愣住了,吼聲停歇,呆呆地望着鎮魔鐘,甚至忘記了胸前的傷口,直到疼痛将他喚醒,于是憤怒地用左手龍爪撲向半空中的女道士。

楊清音本來想飛得更高一些,道士不擅長近身搏鬥,她也不例外,距離越遠對她越有利,空中雖然有十多只飛妖盤旋,看上去都是一般妖族,不足為懼,可她卻感到力不從心,內丹不知為何拒絕提供更多法力,連五行之火也變得弱了。

楊清音在下墜,她的道士之心早已支離破碎,這一刻卻十分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遺憾,她想,自己從來就不是太聰明的道士,在高等道士眼裏,跟符箓師劉鼎也差不多,劉鼎的死莫名其妙,她若死了,道士們也會覺得莫名其妙,他們會說——楊清音根本不在乎道士們會說什麽。

龍爪掃來,刀劍似的爪尖在月光下閃爍着寒光,布滿疙瘩的掌心與手臂滴落海水,腥味越發濃烈,楊清音聞在鼻裏,真的要吐了。

腹中的胎兒似乎也聞到了這股氣味,做出了劇烈的反應,楊清音腹痛難忍,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想:盡情折騰吧,小東西。

鬼龍的重錘砸在鎮魔鐘上還沒有收回,楊清音正好落在錘身上,與此同時,龍爪也掃了過來,離她只有不到三尺。

楊清音正準備拼盡全力發起最後一擊,與她隔着妖族重錘的鎮魔鐘,終于發招了。

一道閃電從鐘身斜斜射出,無聲無息,為時甚短,也不猛烈,倏忽一閃,不過數丈長,眼拙的妖族甚至沒有注意到,看到的妖族也以為這是重錘與鎮魔鐘摩擦産生的閃電。

因此,所有妖族,無論身處空中地面、海上海下,都無法理解接下來的一幕:閃電将鬼龍的左手龍爪斬斷了。

碩大的龍爪就在楊清音的眼前墜落,寒光依舊,卻沒有半分威脅。

事發突然,鬼龍甚至沒有感覺到龍爪已失,斷腕繼續橫掃,從女道士身前掠過,鮮血如疾風暴雨般襲來,楊清音也驚訝,但是反應未失,立刻施法擋住血雨,突然發現自己的內丹又好用了。

下一刻,鬼龍終于被疼痛驚醒,詫異地看着地上的龍爪,又看看自己的斷腕,右手松開重錘,猛地向上彈起,幾丈高的身軀出人意料地敏捷,在空中,巨怪發出凄厲的叫聲,比剛才的鐘鳴還要震耳,然後他翻了個身,掉進海水裏,再也沒有出現。

可戰鬥并未結束,小島兩邊還剩下兩千多只妖族,斬斷龍爪那一瞬間發生得太快,及時救下楊清音,但是也有一個壞處,衆妖大都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心中旺盛的鬥志一時轉不過彎來,他們沒有逃走,而是慢慢合攏,要不是龍爪就擺在地上,早就一哄而上了。

沒有手掌控制的重錘搖晃幾下,跌落地面,楊清音跳起,落在鐘頂,左手不停地撫摸腹部,裏面的胎兒動得太激烈了,好像在手舞足蹈,好像在打拳,好像在施法……楊清音回想剛才那道閃電,覺得它不像是五行法術,更像是慕行秋的念心幻術。

胎兒稍稍安靜下來,楊清音疼得渾身滲出一層細汗,可她仍然冷靜,開口時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有道門子弟的高傲,“還等什麽?我見過的妖族可沒有你們這樣膽小。”

一只妖族喊道:“我們就要鎮魔鐘,你離開就是。”

馬上又有另一只妖族開口,“胎兒也得留下,道統這麽重視他,長大之後肯定是妖族禍患。”

衆妖并無統一指揮,數十個部族各自為政,目的也不一致,互相争吵起來,另一些妖族卻登上島來,慢慢迫近,目光總是不離地上的龍爪,好像它會跳起來攻擊他們似的。

楊清音深吸一口氣,胎兒又變得躁動不安,疼痛也随之加重,她将心一橫,幹脆不再施法,将內丹整個讓出。

她能感覺到內丹在極速旋轉,産生的法力卻沒有進入她的經脈之中,“老娘到頭到來卻要靠肚子裏的小東西保護嗎?”她覺得不可思議,卻又理所應當。

最前面的妖族已經進到十步之內,他們謹慎地一直沒有施展妖術,想要靠數量優勢一舉殺道奪鐘。

海面上還有一些妖族在争論要不要殺死胎兒,一名袒露上身的海妖最先發現異常,指向天空,“變天了,真是奇怪,剛才還好好的。”

衆妖擡頭觀望,的确,剛才還月朗星稀的夜空,不知何時被一層烏雲遮蔽,雲中閃電如群蛇亂舞,卻沒有雷聲傳出。

看得越久,這景象越是詭異。

烏雲在壓低,看上去速度并不快,可是沒多久衆妖就有了烏雲壓頂的沉重感。

已經進入十步之內的妖族開始步步後退,一些妖術師想以妖術試探,卻一點妖力也使不出來,心中更是恐懼,身子慢慢矮下去,恨不得有地洞能讓自己鑽進去。

楊清音一手摩挲腹部,一手與肩平齊捏出道火訣,并非為了施法,而是這樣能讓她對疼痛的忍耐力更強一些。她盡量讓心情平靜下來,不看眼前的衆妖,也不看頭頂的烏雲,無論怎樣,她必須信任腹中的胎兒,即使心存疑惑,也要暫時壓下去。

閃電像火雨一般降落,籠罩小島以南十幾裏的海面,遠遠超出兩千多只妖族占據的範圍,可閃電就是要以這種過度發洩的方式展現自己的威力與怒火。

一多半妖族甚至沒有躲避,他們的身體被絕望與恐懼緊緊攫住,根本不聽使,少量妖族紮進海裏,卻也只是延得片刻生命。

閃電與閃電之間幾乎沒有空隙,穿過妖族的身體,深深刺進海裏,海水向兩邊分開,露出一個深達百丈的巨型海坑。

閃電持續不斷,即使慘叫聲已經消失,即使妖屍漂滿海面,成群的閃電仍然直劈深海。

楊清音感到一股不屬于自己的強烈怒火在體內升騰,熊熊烈烈,不可遏制,比她見過的所有自然之火和法術之火都要旺盛。

“我懷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啊?”楊清音疼得快要失意識,心裏卻湧起一股身為母親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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