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氣急攻心
“夫人,她她是……”葉婧文咬了咬牙,卻是一雙眼睛看向了阿緘,“大小姐你能保證我在說了實情後,不傷及我兒性命麽?”她終究是不放心的。
阿緘眨了眨眼睛,卻是沒有忙着點頭,“你做了想讓我殺人的事?”她窮追不舍反問,卻是讓葉婧文慘白了臉。這讓阿緘心裏更加确定了,“好。”她深吸一口氣,卻是答應了。
葉婧文臉上不由露出一抹喜色,然後有些惴惴地看了阿緘身邊的男人。
“不用管他,該知道的,他都知道。”阿緘淡淡開口,卻是不容拒絕的語氣。
葉婧文也沒有堅持,緩緩開口說:“姐姐其實是個好人。”開頭的第一句,讓阿緘有些想笑。
“我初來紀家的時候,夫人和老爺的感情是很好地,只是,最後世道變亂了,這外面的人最容不下的就是從前自己跪拜的那些通靈之人。而這裏面。”葉婧文說到這裏,悄悄擡頭看了眼阿緘,見後者的神色沒有什麽不愉,這才接着說:“這裏面,就有大小姐你的母親。這通州,誰不知道紀家當家的主母是靈女,還沒有嫁來紀家的時候,都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原本紀家是攀不上這麽一門親事的,要知道,那以往那個年代,靈女的身份是多麽高貴。奈何你母親固執得很,硬是她的家族讓她嫁了過來。誰又會想到,當時紀家将她當個絕世珍寶一樣去了回來,可是後來竟然成了個燙手山芋。誰敢接?”
“紀家是大家族,主母是靈女,這原本就不是什麽新聞。那時候,老爺子已經去世,家裏已經是現在的老爺當家了。你母親生産那個時候,正好就是外面的亂民來鬧事的時候。老爺沒辦法,這才決定跟她一刀兩斷。”
“一刀兩斷?怎麽個一刀兩斷?”阿緘面色平平,看不出什麽喜怒。
葉婧文最怕就是這樣的阿緘,簡直跟之前的衛西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老爺讓我将你抱出去換個死嬰回來,就告訴夫人說你出生就死了。這靈女只要經過了生産這關,就算是以前是多麽天賦異禀,最後都還是會沒落。”阿緘點點頭,這倒是同折戟說的沒有什麽差別。
葉婧文暗暗捏住了手中的一把冷汗,當初紀君城是說将阿緘抱出去找個好人家安頓好,以後等事情過去了再接回來,可是那個自己也被豬油蒙了心,找了奶娘出去掐死阿緘,然後抱個屍體回來。假戲真做,這不是挺好的嗎?誰知道,那奶娘竟然最後沒有掐死阿緘,到讓她在祭堂裏活了下來,這是葉婧文沒有想到的。
她現在可是不敢把這些說給阿緘聽,她看出來了,就算是今天阿緘不計較,但是日後,站在她身邊的男人是不可能不計較的,說不定還有什麽酷刑等着她呢!“然後,果然如老爺預料的那樣,夫人聽說大小姐你已經去了,就陷入了昏迷中。”
“然後呢?”外面的陽光照進來,阿緘背着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葉婧文坐在凳子上,不由咽了一口口水。下面就有些血腥了,她嗓子眼都緊緊的。
“後來,老爺就找人将你母親捆綁了起來,然後,準備祭天……”
“荒唐!”阿緘聽到這話後,太陽xue突突地跳着,然後伸手狠狠一拍桌面,那桌上的茶杯受不住桌面的晃蕩,竟然“砰”的一聲,就摔落在了地上,碎的滿地都是陶瓷渣。
葉婧文噤了聲,惶惶的看着阿緘,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說了。
“祭天?!這是誰的主意!”阿緘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像是一個普通聽故事的人那麽平靜,但是最後才發現,原來是她高估了自己,或者說,低估了那些人的手段的殘忍。
“是,是外面的亂民……”葉婧文不敢看阿緘的眼睛,她這一刻好不懷疑自己說錯了一個字,那明明看起來都溫婉無害的女子會一刀劈了她。
阿緘咬住了牙關,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發顫了。突然,背後印上了一只溫暖的大手,“阿緘,都過去了……”男子的聲音不大,但卻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阿緘不知怎麽的,就好像在他的安撫下,自己這的變得平靜了一樣。“後來呢?”
“後來,老爺就将夫人架在了木柴之上,将,将,她…….”
“将她化成了一把骨灰是麽?”阿緘眼裏的陰郁毫不加掩飾,那一雙眼眸,已經沉得出水。就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這麽殘害了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女子,紀君城的女人,那人就這麽舍得,親手将這個寧可跟家族決裂的女子送入萬丈深淵!
張奉深也緊抿着雙唇,他見慣了生死,這對于他來說并不算什麽,但是,這死的人不是別人,是阿緘的生母。他知道她痛,他不過就是想要陪着她一起痛。
“是,是…….”葉婧文的牙齒都已經開始打顫,眼神絲毫不敢同阿緘對上。她這樣的唯唯諾諾,反倒是讓阿緘看出了些端倪。
就算是衛西被燒死了,但是她也應該入了輪回才是啊,可為什麽還是只身下殘魂,到現在永世不得輪回了呢?“不對!”阿緘厲聲道,“不可能就是這麽簡單!葉婧文!你沒有說實話!”
阿緘半是引誘半是恐吓地說,聲音比平常高出了好幾個分貝。葉婧文就像是看見鬼了一樣的表情,突然從椅子上栽倒下來,跪在了阿緘跟前,不住磕頭,“大小姐啊,大小姐饒命,讓那些畜生來糟蹋夫人的骨灰真的不是我的主意啊!大小姐饒命啊!”
她不說,阿緘還不會知道!她說了,阿緘不由捂住了嘴巴,“咳咳”咳個不停,最後“哇”的一聲,倒是将手帕吐了滿紅!
張奉深站在她身邊,驚駭不已。伸手摟住這個單薄的女子,卻見她已經緊緊閉上了眼睛。
“阿緘?”
卻是無人應他。
他看了眼還跪在葉婧文,眼裏劃過一絲冷芒,“最好等她醒來你還是清醒的,不然,你知道我也不是什麽好人的!紀二夫人!”他咬着字說道,沒有人會質疑他說的每一句話。
張奉深匆匆抱着阿緘就回了她的房間。歸丹看見被男子抱着的阿緘,還有她手上的血跡,緊閉的雙眼,小丫頭這是第二次見到阿緘這樣狼狽,第一次,就是她一個人去夜戰鬼袍的那晚上,那厚重的血腥味讓歸丹整個人都出魂了。現在,看見這樣就像是遭受了重創的阿緘,歸丹機靈的趕緊出門找大夫了。
張奉深将阿緘放在了床上,不由走到了外廳,拿起了那只阿緘幾乎都沒有用過的電話,撥通胡大腳的電話。“胡醫生,是我張奉深,現在請來一趟紀家。”
胡大腳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但是紀家,這兩個字好像給了他一點提示。這個,紀,好像之前在官邸醫治的那個怪異的小姑娘,就是紀家的大小姐。難道,又是出什麽事情了嗎?來不及胡思亂想,胡大腳就背起了自己的醫用箱,匆匆趕向了紀家。
歸丹請來的赤腳醫生剛好是同胡大腳一起進門。
張奉深早就等得不耐煩了,這才看見幾道人影從窗戶外面閃過,然後下一刻走進了屋裏。
“小姐在裏面兩位請随我來。”歸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現在是讓阿緘醒過來才是關鍵。
面對着黑着臉的就像是下一刻暴風雨就要來臨的張奉深,胡大腳還算是比較習慣了,可是歸丹請來的那位赤腳醫生,卻是吓得面色惶惶。
“治好她!”男人沒有廢話,然後就站在一旁不再說一個字。
胡大腳率先上前診治,他搭上了阿緘的脈搏,時而皺眉時而舒緩,倒是把一旁的歸丹看得膽戰心驚。“醫生,我家小姐怎麽樣了?”看見胡大腳收了手,歸丹便急不可耐的拉着他寬大的袖口發問。
“無大礙,氣急攻心,內虛,調養就好。”
張奉深依舊鎖着眉頭,氣急攻心,這倒是一點都不假。阿緘應該是氣壞了吧。
那位赤腳大夫診斷完後,也是這個意思。于是,兩人留下了藥房,歸丹這才恭恭敬敬地将兩人送走。
“姑爺,小姐到底是怎麽了?”她自從見到阿緘神色有恙後,只是匆忙去請大夫,還不知道阿緘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張奉深揉了揉眉頭,阿緘肯定是不願自己家裏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他随口胡謅了一個理由就把歸丹支開了。
現在,屋中只剩下男人和躺在床上的阿緘。
“醒了就睜眼吧,該面對的你也不能一直逃避。”半響,男子從桌上倒了一杯水,端在那女子的唇邊,開口淡淡說。
果真,躺在床上的阿緘掙紮了一下,最後還是睜開了眼睛。“她們都還在?”她眼裏飛快的閃過一抹怨恨,雖然很快,但是還是被男人看見了。
張奉深點點頭,他伸手握住了阿緘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阿緘渾身一震,現在的她,敏感的很。
男人像是很明白一樣,拉着她,只說:“還要聽嗎?要聽,我陪你。”
一行淚猝不及防掉了下來,她不是愛哭的人。卻也只是一行,随即湮沒在了枕間,煙消雲散。
“你說我該不該很?”恨一個人,其實是很累的。
一聲長嘆在阿緘的耳邊響起,她怔怔地看着男人,像是不解,又像是求得什麽庇佑一樣。“想做什麽就做,不要覺得應不應該,我給你這個權利,任性生活。”
“那我無理取鬧怎麽辦?”她有些負起道。
“你不會。”張奉深說得很肯定,他就這麽肯定阿緘不會是那種無理取鬧的孩子,所以他的承諾分外鄭重。他都害怕她不那麽任性,把自己逼進了一個前虎後狼的境地,自己糾結,一個人難過。
“就算是不想恨,但是我還是恨死了她們吧。”阿緘慢慢坐了起來,看着天花板,“以後我都不想在這裏了。”她說。
男人的情緒看不出來有什麽變化,只是問:“還要聽後面的故事嗎?”後面的故事更殘忍,衛西的痕跡被這一幫人搞得一絲不見後,那怨怼的魂魄殘留在了府中。可能是紀君城自己心虛,偶然路過紀家的一個道士讓他攔了下來,重金請那人将衛西鎖在了後院的假山一帶,原本他的計劃是讓衛西魂飛魄散,但是最後那道士也是半分辦法都沒有,只是用符紙禁锢了衛西。原本以為衛西會因為那些攝人的符紙一日一日變得虛弱,卻是不了,女人本身的體質跟巫法之術融合,那些符紙半分都傷不得她,倒是還能相安無事和平共處。只是,這麽些年過去了,那魂魄原本就是殘缺不全的,只有恨,沒有愛,也不記得這世間的一切,只是叫嚣着要報複紀家這一家人。就連後來阿緘過來,她也沒能認出那是她的親女兒,甚至那晚要不是折戟的出現,她就已經親手殺死了阿緘。
這一切,又能說出什麽是非呢?
“算了吧。”阿緘語氣涼涼的,後面也不會是什麽好事,她不想聽,也懶得聽。她只知曉,這紀家,她是真真不願呆下去了,她要離開。
這真是個吃人的地方。阿緘冷冷嗤笑道。
傍晚,阿緘由張奉深陪着吃過了晚飯,不就就再去了主卧那邊。
紀君城已經清醒了,他從葉婧文的口中得知阿緘已經知道了以往的一切,他神色不安,不斷看着門口,是不是有抹身影出現。
好像是盼了很久一樣,阿緘終于穿着繡花的短靴走了進來。
她目光如炬,卻是沒有星火的怨恨,只是像冬日的大雪,又冰又冷。
“紀老爺。”她踏進門,看見為首的男人,開口說。
紀君城神色一僵,伸在半空的手讷讷的收了回去。他的女兒知道了以前的事情,會是怎麽樣了?他設想了千萬種情景,現在的,不算是最糟糕的,卻也是最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