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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兩相歡(三)

就在衆人心中忐忑時, 鐘離裕拍了拍手,便有兩個宮人擡着一塊蓋着紅綢的托盤走進了殿內。

“臣今日之所以來遲,是被這份要獻給陛下的賀禮耽擱了。”

鐘離裕解釋道。

聽到賀禮二字, 皇帝稍微來了興致,傾身向前, “哦?什麽賀禮?”

衆目睽睽之下,鐘離裕擡手掀開了紅綢, 露出一塊棱角分明、頭顱般大小的黝黑石塊。

姜峤原本還好奇地向前湊了湊, 直到看清紅綢下的東西,才露出失望的表情。不是都說寧國公府富可敵國、手眼通天嗎,沒想到賀禮竟是一塊石頭。

殿內鴉雀無聲,姜峤又盯着那塊石頭瞧了好一會兒,眸光忽然滞住。

這石頭, 怎麽越看越像禦花園裏貍奴最愛趴着曬太陽的那塊呢……她曾經還調侃過, 問它睡在上面硌不硌得慌……

皇帝唇畔的笑意也起了一絲波瀾,眼底閃過些冷意, “奉之,這便是你的賀禮?一塊奇石?可朕眼拙, 竟是瞧不出這石頭有何蹊跷。”

鐘離裕尚未來得及說話, 身後便傳來一道溫和清亮的少年音,“回禀陛下, 這并非頑石,而是傳聞中無堅不摧的……玄鐵。”

鐘離慕楚從鐘離裕身後走出來, 恭敬地躬身行禮,張口便是引經據典, 稱這塊“玄鐵”如何稀有, 鐘離氏的人在山間苦苦尋覓了多少年, 才得此一塊,而将它運回建邺的這一路又歷經了多少波折,鐘離氏的人徹夜不休地趕路,跑死了多少匹馬,才趕在今夜将這塊稀世玄鐵運進建邺,帶入宮中。

一番話将在場諸人都給說懵了,姜峤更是聽得目瞪口呆,對眼前這個看似溫其如玉、才華卓然的鐘離慕楚有了新的認知。

古有趙高指鹿為馬,今有鐘離氏點石成鐵。若非她認出這塊石頭的來歷,怕是也要被這番說辭給說動了……

“玄鐵……好一個玄鐵。”

皇帝再次笑出聲,“許是朕老眼昏花,竟連石頭和玄鐵都分不清。你們誰眼神好,幫朕瞧瞧,這究竟是石頭,還是玄鐵?”

這話一抛出來,衆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的目光掃到誰,誰就嘩嘩冒冷汗,低眉順眼,根本不敢與他對視。若說在場還有誰正襟危坐,有回答這個問題的膽量,竟是唯有霍靳一人。

可皇帝與霍靳對視了一眼,卻還是收回視線,看向了另一邊。

“恪兒,你說呢?”

最終,四皇子成了被皇帝欽定的倒黴蛋,也成了所有人的視線焦點,包括鐘離裕。

四皇子後背的冷汗唰就下來了,站起來回話時腿都在打顫,“父,父皇……”

他嗫嚅了幾下唇瓣,忽地靈機一動,“父皇!兒臣孤陋寡聞,從未聽過玄鐵之名,不敢妄言……但,但五弟他剛剛神色有異,似是有話要說!”

四皇子猛地轉身,直勾勾地盯着姜峤,“五弟!你來告訴父皇,那是玄鐵還是石頭!”

姜峤渾身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皇帝眯了眯眸子,視線越過四皇子,幽幽地落在了姜峤身上。他似是才後知後覺想起姜峤的存在,頓了頓,“小五今天也在啊,那就你來說吧。”

姜峤在陰影裏縮了一整晚,此刻避無可避,只能從陰影中站了出來,“父皇……”

“五皇子有何高見?”

鐘離慕楚也看過來,他的面上仍帶着笑,可那目光卻令姜峤不寒而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危險……

若答不好,怕是今日連小命都要交代在這裏。

姜峤攥了攥手,連帶着手腕上系着的銅錢也被她收進掌心。

“石頭還是玄鐵,你可瞧清楚了?”

見她遲遲不回話,皇帝愈發不耐,口吻帶着幾分愠怒和催促。

姜峤心一橫,啓唇道,“回父皇……”

“陛下。”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雖帶着些粗啞,卻十分響亮地打斷了姜峤。

姜峤呆住,驚詫地回過頭,便看見霍奚舟站起身,朝自己走了過來。

“臭小子……”

霍靳的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蹦出三個字,可再想要攔卻為時已晚,只能眼睜睜看着霍奚舟不知輕重地站到了殿中央。

霍奚舟走到姜峤身邊,兩人的目光短暫交錯了一瞬,一個忐忑,一個篤定。

下一刻,霍奚舟擡眸,直視上座的皇帝,“若想分辨石頭和玄鐵,無需多言,一試便知。”

此話一出,就連皇帝也愣住了,半晌才看向霍靳,“霍卿,這便是你家的兒郎?”

霍靳蹭地起身走過來,“陛下恕罪,小兒莽撞,不懂規矩……”

“果然虎父無犬子。”

鐘離裕盯着霍奚舟,突然出聲道,“你且說說,要如何試?”

霍奚舟仰頭,對上鐘離裕壓迫而凜冽的視線,卻沒有絲毫退縮,“給我弓箭。”

皇帝眸光驟亮,擡手喚道,“來人,取朕的穿雲弓!”

沉甸甸的穿雲弓被呈到了霍奚舟手中,他又随手取了一支箭矢,轉身面向“玄鐵”。

他剛要擡手,衣袖卻忽地被人扯住,一低頭,便對上那雙不安的小鹿眼。

“你……”

姜峤動了動唇,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不要命了?!”

霍奚舟唇角一扯,也微微低頭,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音量嘆了一聲,“再見面時定會罩着你……誰叫我一諾千金呢?”

“……”

姜峤啞然。

霍奚舟側身,引弓搭箭,笑容盡收,眉眼間鋒芒畢露。

萬衆矚目下,弓弦一顫,三箭齊發——

徑直穿透了鐘離裕獻上的“玄鐵”,直直釘在了太極殿的梁柱之上。

是玄鐵,還是頑石,如今不言自明。

箭鳴聲在殿內回響,繞梁未絕。姜峤的一顆心也猶如那抖顫的弓弦,上下震動,久久未能停歇。

“好,好!好箭術!!”

皇帝撫掌大笑,“霍卿當真是教子有方。可惜啊,朕卻沒有一個這般敢勇當先的兒郎……”

霍靳眉頭緊皺,強顏歡笑,“陛下謬贊。”

“的确是個膽識過人的好孩子。”

鐘離裕臉色只陰沉了一瞬,很快便恢複了初時的從容,竟也笑着稱贊起來,仿佛剛剛被射穿的假玄鐵與他毫無關系。

“陛下,若非這位霍氏兒郎,臣還不知要被手下那些人蒙騙多久,險些犯了欺君之罪!”

鐘離裕拱手告罪,一旁的鐘離慕楚也跪了下去,緘默不語。

皇帝笑着從臺階上走了下來,扶起鐘離慕楚,又看向鐘離裕,“奉之,下次可千萬要擦亮眼,萬萬不能在群臣面前出這種糗了。”

“陛下教訓的是。”

皇帝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最後才越過姜峤,走到霍奚舟面前。

霍奚舟雙手呈上穿雲弓,剛要跪下,卻被皇帝攔住。

“這柄穿雲弓,今日便賞給你了。”

皇帝上下打量着他,眼裏盡是贊許,“好孩子,你叫什麽?”

“霍奚舟。”

皇帝颔首,轉向霍靳,笑眯眯地說道,“霍卿,朕今日便要收奚舟為義子,你看如何?”

霍奚舟一怔。

霍靳大驚,“陛下三思!小兒粗鄙頑劣,好勇鬥狠,怎能配得上做陛下的義子!”

“朕唯獨中意他,如何配不上?”

皇帝一意孤行,“奚舟啊,從明日起,你進宮來,在青冥殿讀書習字……”

說着,他擡手一揮,将一衆皇子都召到了殿中央,随後低下身,拍拍霍奚舟的肩,指了指對面的皇子們,“朕膝下這些皇子,你尋一個作伴便是。”

聞言,少年攥緊了手裏的穿雲弓,神色卻全然不似霍靳那般凝重,眼角眉梢都帶着一股不卑不亢、恣意銳利的英氣,好似灼灼驕陽般,将殿內的一切風谲雲詭驅散除盡。

半晌,他轉過身,歪了歪頭,看向被皇帝擋得嚴嚴實實的姜峤,嘴角一咧,朗聲道。

“陛下,我選他。”

***

散宴後,姜峤回到葳蕤軒,整個人的魂卻像是留在了太極殿。

許采女在她身邊高興地團團轉,“宮宴還未結束,你父皇便叫人賞了好些東西來,我掃了一眼,都是些極為名貴的文房四寶……聽說今日在太極殿,你父皇終于允準你去青冥殿讀書,還特地将霍大将軍的兒郎賜給你做伴讀,是不是?”

姜峤怔怔地坐在桌邊,被許采女晃了幾下才回過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阿母……誰是誰的伴讀……還說不定呢。”

許采女呆住,“什麽意思?”

姜峤便将今日在太極殿發生的事又說了一遍,許采女聽着聽着,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也坐在桌邊發起了呆。

說到霍奚舟三箭穿石時,姜峤的掌心忍不住又開始冒汗。

“阿母,他這般出風頭,令寧國公丢了臉面,鐘離氏真的會放過他麽……不過父皇今日當着所有人的面收他為義子,鐘離氏應當會有所顧忌吧?可寧國公連父皇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還是一個義子……”

她自顧自地叨念着,苦惱地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許采女察覺到什麽,擡眼看過來,“你是在擔心他?”

姜峤咬牙,忍不住又想起霍奚舟在射箭前說的那句話。

一諾千金,一諾千金……

當真會有人為了一枚銅板,為了一句戲言,就将自己的命都搭上嗎?會不會是他自己原本就想出風頭?那若是因此丢了性命,也不能怪她吧……

姜峤亂七八糟地想着。

另一邊,許采女已經随手占了一卦,笑道,“放心,那霍氏兒郎已經化險為夷。過幾日你去青冥殿,他定會毫發無傷地站在你面前。”

姜峤總算松了口氣。

許采女收起銅錢,“不管怎樣,這位霍氏兒郎算是你的恩人。改日将他帶到葳蕤軒來,阿母定要好好謝謝他。”

“……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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