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陰謀
符雪的茶會開在春風和煦的陽春三月, 外面桃杏繁茂, 團花如雲。
這樣一個季節, 坐在亭子裏望着飄雪一般的花瓣, 悠閑喝着清茶, 實在是一件風雅異常之事。
符雪将飲茶的地點選在湖心亭當中,長長的木橋連到湖心亭,岸上是如雲的桃杏, 岸邊是碧玉般的柳條,湖裏荷花已經發出芽了, 遠遠的荷葉浮在水面上,如一葉扁舟,底下還有若隐若現的游魚。
哪怕範溪與符雪不對付, 她也得說,符雪選這樣一個地方喝茶真是好眼光。
當日女娘們娉娉婷婷,三三兩兩成群,一齊來了十來個,其中身份最高者, 要屬三皇子妃林芸。
範溪只是在背後幫忙操持茶會,并非茶會的組織者, 見茶會沒問題, 她就回了內廳裏。
現在她在管家,每日都要在內廳裏處理府上雜事。
開春要忙春耕,事情比較多,她一口氣忙到太陽高懸, 還沒能歇口氣。
而就在此時,底下人來報,大小姐請她過去。
範溪狐疑,“大小姐請我何事?”
下人忙低着頭跪地恭敬回禀,“皇妃娘娘吃着好幾樣點心說好,問大小姐做法,大小姐也不知,說茶會主要是您操持,皇妃娘娘便說要請您過去。”
府中下人現時都是範溪在管,這些人也不敢說謊。
範溪心中雖仍覺得有些奇怪,卻不好不給這個面子。
她說道:“你先過去回禀,待我換身見客的衣裳便來。”
底下人忙應聲,匆匆忙忙地去了。
範溪帶着綠鹦回院子裏快速換了身衣裳,然後匆匆趕去湖心亭。
她到的時候一大幫女娘正在嬉笑說話,老遠就能聽到那如黃莺般清脆的笑聲,顯得極為熱鬧。
範溪沒到,隔着十幾步就有人眼尖看到了她,紛紛驚喜地叫了起來。
“溪娘來了。”
“溪姐姐來了。”
“久仰大名,溪妹妹,好不容易見到你,快過來坐。”
所有人都很熱情,熱情得不像是符雪的朋友,範溪一路微笑打招呼。
林芸被簇擁着坐在最中間,範溪過來跟她福身見禮。
範溪膝蓋還沒彎下去,林芸便拉着她起來,溫和笑道:“溪娘不必多禮,今日我前來,是我打攪了。”
“娘娘哪裏話。”範溪笑了笑,并為太過冷淡,卻也沒有怎麽熱情。
一群人坐在湖心亭裏,笑嘻嘻說着話。
林芸問:“這梅花酥惟妙惟肖,乍一看好像是樹上的真花一般,我倒是不知這花是怎麽做的,故冒昧一問,不知這可是府上的秘方?”
一群小女娘都豎起耳朵來聽,她們對這糕點也極感興趣。
範溪搖搖頭,“回娘娘的話,并非秘方,這梅花糕是先将面片用紅苋菜汁染色,待烤出來便是淡淡的紅色。”
“那這玄冰糕又是如何做成?”
“回娘娘,裏頭的桃花是腌制過的真桃花,将桃花放在模具裏,加上透明的涼粉,等涼粉凝結的時候将玄冰糕倒在芭蕉葉上,沾蜜吃即可。”
林芸聞言忍不住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誇獎道:“你心思實在太巧了,總能想出這樣妙趣無窮的糕點。今日倒是我占了便宜,白得兩個糕點方子。”
範溪做出羞澀的樣子,低頭笑了笑。
林芸從手腕上退出一個镯子硬給她戴在手上,“你我一見如故,我看你就像看親妹妹一般,這镯子你給你戴。”
說着林芸又忍不住拿起她的手來看,贊嘆道:“你肌膚白皙,戴這碧玉镯子好看。”
範溪道謝:“多謝娘娘。”
“這麽客氣作甚?”林芸笑道:“時辰不早,我也該回去了,我下回再來叨擾。”
符雪忙道:“我送娘娘。”
“不必,就那麽幾步路的事。”林芸笑着擺擺手。
她說不必送,誰也不敢真不送。一群人忙跟在後頭,畢恭畢敬的送她出去。
範溪夾在人群中,作為主人出來送客。
一行人走到岸邊的時候,林芸往柳樹那邊走了幾步,笑道:“你們府上風水真好,在柳條也長得可愛,當真如碧玉一般。”
範溪忙走過去,“最近下了不少春雨,岸邊濕滑,娘娘當心。”
範溪走過去的時候還在想,要是林芸摔在他們府裏就麻煩了。
誰知下一刻,範溪覺得自己膝彎一痛,一股巨力襲來,她被這股子力推了一下,整個人往湖裏摔去。
戎謹候府的湖是人工湖,岸邊跟湖中央都是差不多深,大概也就是大半米将近一米左右,只到人大腿那麽深。
這湖有二十多畝,裏面養了魚中了藕,水裏的情況比較複雜。
範溪摔下去的時候驚起岸邊一片尖叫。
她迎面摔在了水裏,猝不及防之下口鼻都進了水,有點聽不太清楚。
這湖水淹小孩可能會淹着,她個子高,只要定定神站起來就沒事,就是湖裏雜物很多,絆住了她的手腳,一時之間她沒辦法站起來。
範溪心裏清楚湖裏的狀況,她又會一點狗刨,心裏并不慌,只是視線受阻,她在湖裏扒拉了兩下,力求找到平衡點。
就在她動作的時候,岸邊的奴仆已經下餃子一般跳了下來。
綠鹦跳得最快,嘴裏喊了一聲,“小姐!”
這個年代大部分女娘都不會水,綠鹦也不會,許多丫鬟都不會。
她們跳下來之後水裏更亂了,水波拍擊着範溪,她根本保持不了平衡。
“殿下!”
混亂中,範溪聽到有人喊了一聲。
湖裏實在太亂了,她聽不真切,底下又是淤泥,又冷又滑,她踉踉跄跄好不容易腳觸到了底,快要站起來,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範溪心裏一下子開始發毛。
她腦海裏湧出無數陰謀。
在那一瞬間,她腦海中空白了一下。
而正在此時,那個抓她胳膊的人已經将手伸到她腋下,扶着她站了起來。
範溪想躲,越急越站不穩,水花四濺,那人直接将她抱起來。
早春的湖水還很冷。
範溪感覺到對方的體溫隔着薄薄的衣衫滲透到她身上。
完了。
一時間,範溪腦海裏只有這兩個字。
戎謹候府的護衛也匆匆忙忙趕來了,水下的奴仆們全都被撈起來。
出了那麽大的纰漏,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符雪匆匆擠到前面來,對抱着範溪的男人福了一福,“多謝殿下救了我妹妹,戎謹候府必謹記殿下大恩……”
範溪耳朵進了水,正嗡嗡作響,她使勁推拒着抱她的男人,從男人身上踉跄着跳了下來。
此時聽到符雪這麽說,她感覺到一個巨大的陰謀像一朵陰雲一般籠罩在她頭上。
“閉嘴!”範溪一聲暴喝,直接打斷了符雪的話。
她穿着一身濕透的衣服,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牙關咯咯作響。
衣服緊緊貼在她身上,将曲線暴露無遺。
範溪狼狽至極,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陰沉的侍衛頭子藹然,“給我一件衣服。”
藹然立即脫下身上穿的外衣。
範溪此時也不計較這些,她接過藹然手上的外衣,匆匆披在身上,深深看了一眼三皇子,又看了眼周圍的其他人。
周圍人什麽表情都有,同情、幸災樂禍、焦急、無所謂。
範溪冷笑一聲,對三皇子道:“殿下也太着急了些,我家有仆人有護衛,何須勞動殿下千金之軀匆匆跳下來救我?!”
三皇子性情溫和,脾氣極好,聽到她指責也不生氣,好脾氣地解釋道:“本王見姑娘在湖裏掙紮,以為水深得很,一時情急,未想太多,還望姑娘莫見怪。”
林筱氣憤道:“你這人也太忘恩負義了,殿下救你一命,你還怪他。”
範溪沒理她,直接對藹然說:“我遭了算計,有人故意推我下水,讓三皇子殿下來救。”
周圍一片嘩然,有人猜到了什麽,不敢看這邊,垂眸閉耳不語。
林筱嚷道:“你胡說什?剛剛我們所有人都看見了,你一個人站在岸邊,腳滑掉了下去,怎麽是有人推你,我們可是誰都沒近你身。”
範溪對着藹然直接拉起了褲腳,拉到膝彎處,“有東西砸了我的膝蓋一下,直接将我推到湖裏。”
衆人定睛看去,只見她白雪一樣的腿後頭一大團紅腫淤青,顯得觸目驚心。
藹然單膝跪下,“是屬下失職,屬下定會查明此事乃何人所為。”
範溪面沉如冰,“不管是何人計謀,他的目的都達到了,今日三殿下救我,卻害了三殿下清白。我想,過後定會有人勸我嫁與三殿下為妾,以全名聲。”
三皇子忙道:“此事确實是本王魯莽,姑娘安心,本王定會對姑娘負責。”
“不必了。”範溪冷着一張臉,“我今日挽起褲腳,在場所有人都看到過我的腿,名節不名節也沒什麽要緊了。”
“我不知是何人那樣歹毒,專門算計女娘名節,今日算計我,不知哪日就要算計在場的諸位,這種風氣一旦蔓延開來,受害者不知凡幾?”範溪道:“我縱使是絞了頭發做姑子去,也不會如了背後小人之願!”
她這話擲地有聲,一時間在場所有人表情非常複雜。
他們正在這裏說話,秦夫人與馬想她們都得到了消息,匆匆往這邊趕來。
範溪先是差點被淹死,後來又涉及到名節這種大事,秦夫人整個人都慌得不行,先跟三皇子見了禮,又忙告罪,讓人護送範溪回院子裏。
懷着身孕的馬想站出來,幫着讓人送走客人們,又趕緊讓人去報信,告訴戎謹候以及符征兄弟。
徐廉姝也趕緊讓人去請太醫,讓仆從伺候範溪洗澡喝姜湯。
半個時辰後,戎謹候知曉了府裏發生的事。
這人算計到戎謹候府來了,戎謹候知道之後暴怒,放下手頭的公事,匆匆告了假趕回來。
整個戎謹候府混亂成一團,底下的奴仆尤其慌亂,就怕此時牽連到自己身上。
出了這樣大的事,一旦被牽連上,輕則被發賣,重的話被打死也有可能。
阖府人馬大氣不敢出。
戎謹候先是去看了已經發起燒來了的範溪,而後壓抑着怒氣走到跪在庭前的藹然身邊,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藹然跪在地上,咬着牙回禀,“小人無能,未能護衛小姐周全。小姐恐怕是叫三皇子妃身邊有武功的侍女算計了。”
藹然來得有些晚,他眼力卻不錯,一眼看出了三皇子妃侍女身懷武功,稍一想便推測到了。
“好一個三皇子。”戎謹候寒聲,“可有證據?”
藹然搖頭,這樣有心算無心,不過是一顆石子的事,證據早就消滅了,哪裏還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