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9.11(一更)
聽松院南邊有個空閑的院落, 叫“明晖院”, 地方不大, 不足聽松院的一半。
院中有一泓清泉,是原主人建園時從金水河引來的, 取名為“朝夕泉”。泉水在院中沖積、彙聚, 造就出一片彎月形的小湖泊, 便叫“月牙湖”。
明晖院被朝夕泉與月牙湖分割成兩部分。
西南邊是一方狹長的小渚, 渚上遍植夕霧花, 花開時節一片嫣紅淡紫,溫溫軟軟的花團挨挨擠擠, 如雲似霧,小渚因此而得名“軟雲洲”。
東北邊地方稍微大些,用山石和圓木搭着幾間屋子, 屋頂鋪着茅草,沒有圍牆, 只用紫藤花架圍了一圈,頗具野趣,這處便叫“尋芳汀”。
如此詩情畫意的地方, 是真正的梁大将軍特意請了能工巧匠為丹大娘子修整的。只是,丹大娘子嫁進梁家的第二個月便随梁大将軍去了西北, 幾乎沒住過。
這幾日梁桢覺察出秦莞不大對勁,便把彩練叫到書房,三兩句就套出了實話。
聽說秦莞要從一方居往外搬東西,梁桢便叫人把明晖院收拾出來, 給她當作新的“一方居”。
“雖然地方不如一方居大,好在有水有花,那邊還有一片空地,改天叫人把你那些牡丹苗移過來……”梁桢給秦莞指着各處,細細地說着。
秦莞好半晌沒有言語。
她有點感動,不,确切說是很感動。就在她覺得無處可去的時候,“梁大将軍”給了她一個新的“一方居”。
這個地方她非常喜歡,一見鐘情的那種。然而想到它最初的主人,秦莞又猶豫了。
沉默了許久,她還是忍不住問:“丹大娘子不會有意見嗎?”
梁桢頓了片刻,說:“想來不會。”
“桢哥兒呢?”秦莞又問,“我明目張膽占了他母親的地方,他會不會怪我?”
梁桢輕咳一聲,笑道:“那莞莞便不要太過‘明目張膽’,稍微裝着點兒。”
“我可裝不來。”秦莞抿着嘴笑笑,擡腳踏上小拱橋,輕輕盈盈地往院子裏走,“曲子裏唱得沒錯,‘古來男子皆薄性’,如将軍般的大英雄也不例外。”
梁桢失笑:“好心給你收拾院子,我怎麽就負心薄性了?”
秦莞往院子裏指了一圈,酸溜溜地說:“你看這裏的一草一木,無不用心,想來都是當初你對丹大娘子的愛重。這才過去幾年,便如此輕易地給了我,不是負心是什麽?”
梁桢挑挑眉,笑道:“大娘子這醋吃得當真別致。”——一邊潑醋一邊又為原主抱不平。
“我才沒吃醋。”秦莞背着手往回走,“指不定哪天我就搬出去了,這麽好的地方可不好禍害。”
梁桢慢悠悠跟在她身後,“怎麽又要搬出去,不是說好了跟我搭夥過日子嗎?”
秦莞揚了揚下巴,“就那麽随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當真了。”梁桢一本正經道。
“那你就上當了!”秦莞狡黠地眨眨眼,提起裙擺從他旁邊跑過。
梁桢長臂一展,輕輕松松地把她撈進了懷裏。
秦莞還沒反應過來,便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已經被扣在人家胸前了。
她驚得瞪圓了眼,照着郎君的胸膛軟軟地捶了一下,“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說不過我就來這招,算什麽君子?”
“大娘子想讓我動口?”梁桢笑笑,“那好——”
他松開手臂,從容地低下頭,在秦莞額上淺淺地啄了一口。
秦莞眨眨眼,再眨眨眼,說不上害羞更多還是驚奇更甚,“大将軍,你、你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
原先的約定都被狗吃了嗎?
秦莞紅着臉,折了根柳條追着他打。
梁桢看似不緊不慢,實際躲得十分及時,逗着小娘子左撲右沖,輕盈的石榴裙随風舞動,煞是養眼。
當然,十下裏總要被打到一兩下,給心上人出出氣才好。
***
最終,秦莞還是把東西放到了明晖院。
她不會真的嫉妒丹大娘子。在她心裏,丹大娘子不僅是梁大将軍的原本妻子,還是梁桢的母親、母親的故人,她更傾向于把她看成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
擺放物品的時候,秦莞發現了那把小木劍——就是當年在櫻桃樹下,梁桢送給她的那把。
秦莞把玩了一會兒,叫人送到了梁桢的修竹院。
彼時,梁桢剛以自己的身邊跟巡防營那幾個狐朋狗友打了場馬球,正在密室換衣裳,想着易容成大将軍的模樣去見秦莞。
聽松院的小丫鬟就是這時候到的。
“大娘子說,這是故人之物,借給大郎君玩兩天,過後再還給她。”小丫鬟按照秦莞教的,脆生生地說給梁桢聽。
梁桢接到手裏,心情看上去不錯,還給了小丫鬟一串賞錢。
大海湊到跟前瞅了瞅,驚奇道:“大娘子怕不是在耍你吧?你怎麽還樂成這樣?”
“你懂個屁。”梁桢橫了他一眼,拿着小木劍細細地摩挲了一會兒,然後舉起來透過陽光去看。
這是當年母親送他的生辰禮,有個只有他和母親才知道的秘密——劍身是中空的,透過陽光能隐隐地看出來。
果然,紫檀色的劍身在陽光底下透着隐隐的微光,這是他當年送出的那把劍無疑。
梁桢挺高興,他沒想到秦莞到現在還留着。
這把劍看上去像是桃木劍,實際是用檀木做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劍上還染着隐隐的檀香。
白鷹最喜歡這個味道,每次聞見了帶有檀香味的東西都會不遺餘力地搶走,這回也不例外。
趁梁桢不注意,它突然俯沖下來,尖銳的利爪牢牢握在劍柄上,使勁拍打翅膀,想要搶走。
若是別的東西梁桢也就大方地給它了,這個卻不行。它不僅是母親所贈,還由秦莞收藏了這麽多年,對他來說有雙重意義。
“小青,別鬧!”梁桢沉聲呵斥。
“唳——”白鷹拍着翅膀和他吵架。
“這個不行,回頭我給你找十串檀木珠。”
“唳唳!”——男人說話不能信!
談判失敗,大海憋着笑,梁桢黑了臉。
白鷹抓着劍柄拼命搶,梁桢握着劍身死活不給,一人一鷹角逐起來。
梁桢氣極,威脅道:“大海,想嘗嘗炖海東青嗎?”
大海抱着手臂看熱鬧,“只要少将軍舍得,屬下自然樂意。”
“唳!”——你們這些壞人!
“唳唳!”——是時候叫你們看看鷹大王的厲害了!
突然,白鷹身子一繃,翅膀猛地拍打了兩下,頓時拔高數丈,直直地朝着空中飛去。
它的爪子依舊握着劍柄,而劍身還在梁桢手裏。
斷了?
小青,你完了……
大海同情地瞅了白鷹一眼,默默地給它點了個蠟。
意外的是,梁桢此時的表情并不是憤怒,而是疑惑,他低頭看着手中的劍身,若有所思。
梁桢發現,并不是他和白鷹把劍柄拉斷的,而是劍柄本來就能抽走——劍身和劍柄相連的地方有一個機關,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拔開。
劍身果然是中空的,他在手上磕了磕,從裏面掉出一卷薄薄的絹布。
梁桢打開絹布,發現上面寫着一行字——
“欲問歸處,曰: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梁桢認出這是母親的筆跡,後半部分引用的是賀公的一句詞,講的是暮春時節的景色。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梁桢反複讀了兩遍,“母親所說的‘歸處’是什麽?”
何人之歸處?還是何物之歸處?
梁桢意識到這方絹帕一定很重要,絕不是母親閑來無聊的游戲之作,不然不會費盡心思地藏于小劍之中。
大海湊過來,盯着看了一會兒,突然道:“主母說的會不會是少将軍一直在找的東西?這是一首詞吧?其他句子呢?”
梁桢把整首詞念了一遍。
聽到那句“淩波不過橫塘路”,大海突然道:“橫塘?那不就是蘇州嗎?難道說主母把東西放在了蘇州。”
“不可能。”梁桢斷然道,“母親從未去過蘇州,也不會平白無故把東西放在那麽遠的地方。”
他說的“東西”是丹大娘子生前所寫的一本手劄,梁桢懷疑上面有母親被害的線索,所以回京後一直在找。
——丹大娘子當年回京之後突然就病了,将将過了三個月就去世了,都沒來得及見上梁大将軍一面。
這些年梁桢一直以為母親的病只是意外,直到年前父親失蹤,他在父親的密室裏找到母親生前寫的一封信,才知道母親的死另有隐情。
她很有可能是被害死的。
不過,到底母親是真被害,還是他想多了,以及害母親的人是誰,梁桢都不确定。所以,他想找到母親在信中提到的那份“手劄”,借此找到線索。
當初他在金明池的那方泉洞中遇見秦莞時,就是在找手劄,那時候他對秦莞不夠信任,沒對她說實話,只說要找的是一份地圖。
他隐隐猜到,母親之所以不能直說,很有可能是事情的真相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所以,母親不想讓他知道,至少不想在他羽翼未豐的時候讓他知道。
梁桢将這方細薄的絹布緊緊握在手心,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
整個二月,汴京城大小酒樓、旅舍、驿站,甚至官衙都在為同一件事忙碌——禮部春試。
這是全大昭的舉子們盼了整整三年的盛事,也是萬裏挑一的人才選拔考試,過了禮部試,登上進士榜,便是半步官身。
正如後世之人所說:“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道盡了此中繁華與辛酸。
今年的春試,秦莞也格外關注。
安國長公主府的蘇澤,定遠侯府的秦修,還有将軍府的梁桦都要下場應試。
蘇澤不必說,坊間早就有人斷言,今年的三鼎甲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事實确實如此。按照秦莞的記憶,上一世蘇澤在二月的禮部試中上了頭榜,四月殿試又被官家欽點為狀元。
至于梁桦,秦莞沒什麽印象,不知道他有沒有考中。不過,聽說他在國子學中成績不錯,自己又肯用功。
他早在二月初就從國子學搬回了将軍府,每日早起晚睡,閉門苦讀,隔五日回國子學一次,請講經的博士評點文章,想來結果不會太差。
倒是秦修,前一世名落孫山,挨了紀氏一通好打,好不容易有了眉目的媳婦也黃了。
這一世稍稍有些不同,他的親事已經定了下來,等到秦耀和宋丹青成親後就會輪到他。
如今他被紀氏揪回了定遠侯府,在秦耀書房裏收拾出一個角落,把他塞進去,由秦耀每日盯着他。
秦莞特意回娘家去看他,沒想到在這樣的高壓之下他不僅沒瘦,反而胖了一圈。
秦莞吃着紀氏叫人送來的杏脯,吃完後拿杏核丢他,“一看你就沒好好念書,不然怎麽越發圓潤了?”
秦修躲開杏核攻擊,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天七八頓地喝那些湯湯水水,換你你也圓。”
“大哥哥和你一樣補,怎麽就沒胖?”
“他?”秦修翻了個白眼,“他一個猛子能從金明池這頭紮到那頭,根本不是人……”
秦耀涼涼地掃了他一眼。
“就是神!”秦修連忙補充。
秦莞忍不住笑:“看把你慫的。”
“你二哥我現在就是受氣包,能不慫嗎?”秦修頗為淡定地搖搖頭。
秦莞說:“我覺得大哥哥寫文章就比不上二哥你。”
“那只能說明大哥不是讀書的料,不代表我寫得好。”秦修很有自知之明。
秦莞哈哈一笑,“這次下場二哥哥有信心嗎?”
“有。”秦修答得幹脆,“八成考不中。”
秦莞狡黠地眨眨眼,“若我能助二哥哥一臂之力呢?”
秦修十分誠懇地抱了抱拳,“若妹妹能勸勸母親,免了我那頓打,你想要啥哥給你買啥。”
“這可是你說的。”秦莞笑笑,從身後拿過一包紙卷給他。
秦修打開一看,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這是……”
秦莞喝了口茶,淡聲道:“我費了好大勁兒才得來的,二哥哥可不能浪費了。”
“不會,絕對不會!”秦修欣喜地翻動着紙卷。
這些都是他以前做的文章,秦莞托了舅舅韓琪的關系拿給禮部侍郎,也就是今年的考功員外郎去看。這位侍郎大人是她外祖父的學生,也是她舅舅的至交好友。
秦莞求到門上,侍郎大人自然重視,把秦修所做的每一篇都仔仔細細地評點了一番。
到底是在官場上歷練多年的人,這些評語直切要害。
總結來說就是秦修的想法太過活泛,染着世俗的精明,少了文人風骨,文辭也過于華麗,缺少真知灼見。
秦修一張接一張地看過去,越看眼睛越亮。這些評語于他而言如同醍醐灌頂,比以往背的那上百篇文章都管用。
秦莞舒了口氣,有用就好。不用她自誇,秦修便懂得她的良苦用心。
他站起身,整理好衣裳,沖着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揖禮:“修在此深謝妹妹。”
秦莞笑嘻嘻地把他扶起來,道:“還要謝謝大哥哥,他是個實幹派,雖然不會寫錦繡文章,卻能幫二哥哥點評,收住你那些虛浮之氣。”
“是是,今後就拜托大兄了。”秦修深深一揖。
秦耀點點頭。
秦莞又道:“還有三嬸,二哥你胖了一圈,三嬸卻瘦了一圈,都是為你操心操的。”
“知道知道,待他日高中,必定跪謝母恩。”秦修笑呵呵地說。
“還有攸寧姐姐,方才那兩只燒雞就是攸寧姐姐叫我送來的!”
“嗯嗯,替我謝謝她。”
“……”
門外,紀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低聲道:“回去罷。”
芳草瞅了眼臂上的食籃,納悶道:“不給二郎君送補品了?”
“不用了。”紀氏哼了聲,“這麽多人惦記他,用不着我了——給主君送去罷。”
芳草笑笑:“是。”
紀氏邁着輕盈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走着。看着這侯府中的一草一木,她終于理解了秦三叔常說的那句話——
“兄友弟恭,方能家業興旺,家業興旺,旺不只是家主一個人,而是阖家上下每一個人。”
在此之前,紀氏并非沒有埋怨過定遠侯太過嚴苛,自家夫君略顯軟弱,什麽都要聽兄長的。
此時此刻,看着小輩們的相處,她才知道自己何其有幸嫁入了這樣的人家。
若非長子英明,嫡女幫扶,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哪會有這般境遇?
後面還有兩個小的,都要仰仗着長兄嫡姐。自然,待他們羽翼豐滿也會反哺于這個家。
所謂同氣連枝,榮辱與共,便是如此。
秦三叔美滋滋地喝着紀氏叫人送來的補湯,邊喝邊顯擺:“看吧,大娘子心裏還是有我的。聽見芳草說的沒,這湯就連二郎那小子都沒喝上,專門給我送過來!”
長随僵笑着點點頭——我的主君喲,芳草姑娘還有一句話您沒聽着,這是二郎君不喝的,才給了您!
作者有話要說: 不如猜猜,二哥哥能考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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