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9.18
賢妃的枕頭風起了作用, 官家最終還是決定給魏如安賜婚。
官家雖性子溫軟, 卻并不是真糊塗, 他這樣做其實是為了給定遠侯一個警告。
杏林宴上的事提醒了他,如今秦、宋、梁三家結成姻親, 再加上安國長公主對趙攸寧的照拂, 秦家很有可能崛起成為第二個梁家。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的。
所以, 他要用這道賜婚的旨意提醒定遠侯, 誰才是大昭的天。
宣旨的內侍綁着紅綢, 騎着快馬,從皇城一路奔向定遠侯府, 沿途的百姓都知道了官家親下聖旨,将秦家二姑娘賜給了新科進士魏如安為妻。
動靜鬧得這麽大,已然沒了轉圜的餘地。
定遠侯讓秦昌問了秦萱的意思, 得知她的心意後,無奈之下只得點了頭。
開正堂, 擺香案,換官服,定遠侯帶領秦家上下跪接聖旨。
婚事塵埃落定, 賢妃和蕭氏的籌謀沒有白費。
秦萱松了口氣,同時又有些不甘, 魏如是秦莞不要的人,如今成了她的夫婿,她還得感恩戴德,無疑讓她的喜悅大打折扣。
還有一個人比她的情緒更為激動。
秦薇随衆人接旨的時候便白了一張臉, 徐小娘問她怎麽了,她謊稱自己身子不适,破天荒地沒有恭賀秦萱,早早地回了房。
她把丫鬟婆子打發出去,自己蒙着被子悶聲痛哭。
即便是如此傷心欲絕,她都不敢放肆地鬧上一回,就連哭都得克制着,不能讓人瞧見。
殊不知,她的一切表現都被生母徐小娘看在眼裏。秦薇在屋裏哭,徐小娘便站在門外默默地流眼淚。
進了侯府十幾年,徐小娘從未像現在這樣惱恨自己無能,帶累得女兒都要低人一等。
她想到了一個人。那是她無意中在亂墳崗救下的,她知道對方是個有大本事的,如果能說服她為秦薇所用,也算她這個當娘的為女兒做了件實事。
二房主君秦昌心裏也不安生。
這回他是生了真氣,他怎麽都沒料到蕭氏如此心機深沉、執迷不悟,竟聯合賢妃擺自家人一道。
不用定遠侯發話,他自己就下定決心将蕭氏送到莊子上,并當着全家上下的面言明,即使秦萱出嫁也不許她回來,從此之後二房就當沒她這個大娘子。
至于秦萱,定遠侯事先對她陳明了魏如安的行事人品,并明确表示倘若她不想嫁,秦家寧可抗旨也不會讓她跳進火坑。
沒想到,秦萱說了一堆客套的虛話,總結起來就是:我願意嫁。
秦昌狠着心表示,如果她執意嫁給魏如安那個敗類,就把她從族譜上除名。
即便如此,秦萱還是要嫁。
秦昌徹底心涼了,再沒看她一眼。
蕭氏臨去莊子前見了秦萱一面,秦萱心裏正沒底兒,忍不住問:“母親,您明知魏如安人品不佳,為何還要聯合賢妃娘娘布下此局?”
蕭氏回道:“魏生确實有心機,不過你嫁過去是給他做妻子的,而不是仇人。你始終和他一條心,他便不會把心機用在你身上。”
秦萱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蕭氏撫了撫秦萱額前的碎發,嘆道:“更何況,他的才學不是假的,一旦二皇子登基,魏生必定前途無量。娘知道你是個不甘平凡的,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這話着實說到了秦萱心坎裏,她徹底定下心神,暗暗想道:終有一天,我要把秦莞踩到腳底!
***
杏林宴過去了數日,坊間的傳言卻沒消停。
衆人在議論秦萱和魏如安的婚事時,難免帶上秦莞。在有心人的推動下,越來越多的人相信魏如安那天說的話才是真的。
畢竟,對于看熱鬧的人來說,“汴京第一美人因愛生恨攪散親妹的姻緣”可比“窮舉子設計貴女意圖攀附高門”勁爆多了。
反正在這個時代造謠不犯法,只要能引起旁人的興趣,真相根本不重要。
不僅那些不相幹的人在說,就連崔氏、姚氏偶爾都會拐彎抹角地提上一嘴。
但凡換成任何一個在後宅苦苦掙紮的尋常婦人,遇到這種事恐怕連死的心都有了。秦莞卻不然。
她雖生氣,卻不至于影響到正常生活。
她連死都經歷過了,這點風吹雨打對她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
梁桢卻很上心。
為了破除流言,他借着梁大将軍的名義大張旗鼓地組了個馬球局。不僅廣撒請帖,還把金明池裝點得如同過年一般。
這是“梁大将軍”回京後第一次這般高調行事,文武百官多多少少都要給些面子。是以,全汴京能到的都到了,就連官家也來了。
秦莞一改往日低調的風格,打扮得十分美豔。
尤其身上的衣裙,是彩練新想出來的樣式,垂墜感較強的緞面打底,外面疊上六層煙粉色的薄紗,層層輕紗映在湖綠色的底裙上,就像軟雲洲上開的夕霧花。
裙腰束得極高,恰到好處地顯露出秦莞的酥.胸與細腰。
裙擺堆疊,自然呈現出裙擺的篷松感,就像裏面支着裙撐一般。褶皺處綴着玉珠,裙擺上散落着巴掌大的絹花,裙裾擺動間輕軟的花瓣搖搖曳曳,就像活了一般。
這衣裙本就十分亮眼,難得的還是穿在秦莞身上。
今日的她當仁不讓地端出了“第一美人”的派頭,蛾眉淡掃,秋瞳微勾,烏髻高挽,姚黃簪發,步搖釵環皆不用,只在頭頂繞上一圈豔紅的珠串,為首的那顆堪堪垂在額間。
當真是舉世無雙,風華盡顯,叫人多看一眼都唯恐唐突。
衆人不由想到了當年狀元公的詩,贊她國色天香、絕代芳華,當真是半點不假。
想到近來的流言,人們不由地心存疑慮:這樣一位出身貴胄、容顏冠世的小娘子真會瞧上一個堪堪只是中人之姿的寒門仕子?
恰好魏如安就在不遠處,正和他新定的未婚妻秦萱說話。兩個人的狀态都不怎麽樣。
這一年魏如安心裏憋着仇恨,整個人氣質大變,再也沒有從前的風流模樣。秦萱被禁足在慈心居,同樣滿心怨氣,就算妝容勾畫得再精致也遮不住慘淡的容顏。
無數道目光明裏暗裏地打量過去,對比着秦莞與秦萱,再看看魏如安和“梁大将軍”,皆是暗暗想着,流言不可盡信。
“梁大将軍”和秦莞自從下車後就沒分開過,過個小坑小窪,“梁大将軍”要扶着嬌妻的手;“梁大将軍”額角流下汗珠,小娘子便踮着腳給他拭去。
兩個人之間自以為隐晦的小親密一一落入旁人眼中。不難看出“梁大将軍”對嬌妻處處呵護,而秦莞對自己的夫君也是極愛極敬。
魏如安精心編織的謊言仿佛曝曬在太陽底下,眼瞅着就要蒸發一空。
不多時,場內便響起激昂的鼓聲,馬球賽開始了。
既是“梁大将軍”攢的局,第一場便由他開球,親朋好友們上陣捧場。
規矩是秦莞随意想出來的,那就是兩兩一組,混戰。
上場的除了梁桢和秦莞,還有秦耀、宋丹青、秦修、趙攸寧,總之都是自家人。
秦茉原本也想上,卻被魏三郎攔住。他留了個心眼,想着先看看局勢,免得輸得太慘。
秦茉還有點不高興,罵他慫。
令鼓響過三次,正式開局。
秦耀一馬當先,憑着非人的臂力連進兩球。
第三球險些又被他搶去,就在這時梁桢一躍而起,以一種近乎貼地的姿勢救下此球,傳給秦莞。
秦莞左突右沖,終于擺脫趙攸寧的攔截,接連幾個快攻,這才将球送入球門。
這球贏得艱難,卻也十足精彩,場外響起一片歡呼。
魏三郎咽了咽口水,幽幽地問:“咱、咱們還上嗎?”
秦茉直愣愣地看着場上,拼命搖頭,“不上了,說什麽也不上了!”
——就他倆這水平,上去了只有被虐的份兒!
說話的工夫,秦耀又進了一球。
他每進一球,宋丹青都會毫不吝啬地誇獎一番。
只是,這次誇完之後宋丹青甩甩馬鞭走到秦耀身邊,溫溫和和地說:“今日是大将軍和莞妹妹的主場,咱們不能搶了他們的風頭。”
秦耀聽到了心裏,下一球便耿直地傳給了秦莞。完了還狀似無意地看向宋丹青,仿佛在等着她的誇獎。
宋丹青忍不住笑:“下次可以不要做得這麽明顯。”
秦耀想了一下,覺得有點難。幹脆不去搶球了,只跟在宋丹青身後慢悠悠跑着,權當遛馬踏青了。
另一邊,趙攸寧求勝心切,奈何秦修不給力,好不容易搶到球傳給他,他卻連十步都護不住,不是被秦莞搶了,就是被宋丹青截了。
不知秦修有意還是無意,每次都要着她們的道。
趙攸寧氣得不行,球也不打了,舉着球棍追着秦修滿場跑。秦修未必真那麽慫,只是為了哄着小娘子開心,他便故意做出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樣,抱頭鼠蹿。
逗得一衆看客哈哈大笑。
安國長公主忍着笑,偷眼看向秦家的花棚,多少有些擔心自家彪悍的侄女被未來夫家嫌棄。
實際上,有這樣心思的不止安國長公主一個,在坐的貴婦多多少少存着看熱鬧的心思。
沒想到,紀氏不僅沒有半點不悅,反而笑得前仰後合,幾次拿起茶盞都沒送進嘴裏。
安國長公主這才放下心,叫人送了一碟禦廚做的點心給紀氏。紀氏回了她一小盆荔枝,是韓家的商隊騎着快馬從南邊送來的。
貴婦人瞧着此等情形,只有說酸話的份了。
視線回到馬球場。
三對小夫妻中唯有秦莞和梁桢最默契,搶球、運球、擊球配合得天.衣無縫,還能時不時拉個小手,扶個腰,惹得衆人笑聲不斷。
最後,在兄長嫂嫂的放水下,秦莞和梁桢以一球之差贏下一局。
官家看得高興,順手解下腰間的玉佩給他們做了彩頭。
梁桢從內侍手中接下,轉手給了秦莞,就像普通人家例行上交家用的郎君。
秦莞拿在手裏看了看,轉而給他別在了腰間,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別的男人戴過的東西,我不要。”
梁桢哈哈一笑,将自己的玉佩扯下來塞到她手裏。秦莞這才收了。
看着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昵,不知多少年輕的郎君娘子動了春心。
至此,謠言不攻自破,再也沒人昧着良心相信魏如安的胡扯。
就連官家都心存疑惑,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那個向來信任的賢妃給忽悠了。
此時陪在官家旁邊的人是大皇子,也就是穆王,以及穆王妃。
——梁桢原本邀請了賢妃和二皇子,怎奈他們小人之心過甚,生怕“梁大将軍”借機坑他們,因此稱病沒來。
這無疑給他們的競争對手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穆王妃看出官家的疑慮,沖穆王笑笑,閑話家常般說:“定遠侯府當真養了個好女兒,不光長得标致,馬球打得好,還這般能幹。晴兒将來若能有她一半,妾身也知足了。”
穆王配合地說:“王妃怎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晴兒身為父皇的嫡長孫女,怎能連個小小的侯爵之女都比不過?”
穆王妃指了指周遭的景象,道:“王爺且看今日這排場,雖比不得皇家氣派,卻也稱得上大家手筆,若交到臣妾手裏都不一定能安排至此,她一個二八年華的小娘子便有這等手段,何等聰慧,何等巧思!”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如願引起了官家的注意。
官家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發問:“那秦家大姑娘當真如此能幹?”
穆王夫婦就像沒料到他會突然開口似的,雙雙起身。
穆王深深地揖下身,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禀父皇,兒臣……不知。”
官家露出明顯的嫌棄之色。
穆王妃笑了笑,溫溫和和地替自家夫君打圓場:“王爺是男子,自然不知這後宅婦人之事。臣妾回京的這些時日倒是聽了不少那位秦家娘子的傳聞。只是流言不可盡信,需得親眼看看才好。父皇,可要将秦小娘子叫來問話?”
那句“流言不可盡信”着實說到了官家心裏,他沉默了片刻,點頭道:“問問也好。”
于是,秦莞便被宣至禦前。
出乎官家意料的是,秦莞年紀雖輕卻落落大方,對上應答毫不露怯,甚至偶有妙語。當真像穆王妃說得那般不僅長得好看,且聰慧異常,确為舉世無雙的佳人。
憑良心講,別說孫女輩,就連他的女兒們都沒一個比得上的。
官家不得不懷疑自己或許真被愛妃聯合外人坑了一把。
就在他猶豫着要不要徹查一番的時候,穆王便抓住機會借助谏官的手,把二皇子招攬仕子、賄賂朝臣,并買通關系助魏如安應試的證據呈到了禦前。
這下,官家就算想繼續自欺欺人都不能了。同時他也意識到,确實應該給那對不安分的母子一個教訓了。
于是,接下來的半個月朝中官員頻繁調動。
那些明顯親近二皇子的,被官家以各種理由貶官的貶官,外調的外調。正逢新科進士授官之際,凡是與二皇子有關的,官家一律壓下不用。
接連半個多月官家都沒去賢妃宮裏,就連賢妃使出那些稱病送湯對月撫琴的手段都沒令官家動搖。
至于二皇子,官家沒有責備一句,卻讓他更加惶恐。
這個五月,郡王府中愁雲慘淡。
相對的,穆王夫婦卻是春風滿面。
穆王看着庭前落花,微笑道:“聽說你送給秦大姑娘的那盆千心黃極得她的心,改日再選樣好的送過去罷。”
穆王妃哄着懷中嬌兒,打趣道:“不愧是天香國色,就連夫君都動心了麽?”
穆王虎下臉,“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怎麽還像幼時那般不正經?”
穆王妃笑道:“怎麽,王爺這是嫌我老了嗎?”
“你呀!”穆王無奈地搖搖頭,擡手拂去她發上的落花。
穆王妃掩着嘴偷笑。
她自然知道夫君的意思,不過是感念秦莞帶給他們的機遇罷了。
說起來,秦家大姑娘還真是王府的貴人,确實該選樣好東西給她送過去。
***
不管朝堂如何風起雲湧,百姓們照例過着自己的小日子。從五月起,直到臘月,定遠侯府要接連辦上四樁喜事。
這第一樁便是秦薇出嫁。
五月二十,宜嫁娶。
秦家上下因為賜婚而低迷的氣氛終于消減了些,衆人皆喜氣洋洋,用心打理着秦薇的婚事。
秦莞和秦茉雙雙回了娘家,幫着秦薇裝點閨房。這樣的好日子,就算姐妹間有什麽龃龉也暫時放下了,只管一心一意為着秦薇好。
秦莞作為長姐,選了上等的頭面給她添妝。
秦薇十分感激,連連道謝。
秦茉例行吃醋:“我出嫁的時候怎麽不見大姐姐送這麽好的東西?”
秦莞白了她一眼,“你那時候若能像現在這麽老實,別說一副,讓我送十副都行!”
“反正我都嫁了,金山銀山還不是由着你随便說?”秦茉嘴撅得老高。
秦薇聽着她們說嘴,似是有些自責。她看着那副頭面,怯生生地說:“大姐姐,這個确實太貴重了,要不……你還是收回去吧!”
“這是給你添妝的,哪裏有收回去的道理?”秦莞拍拍她的手,笑着瞅了秦茉一眼,“她不是攪和嗎,那就等她生了兒子,我必送她個好的。”
秦薇笑笑,再三謝過。
秦茉紅着臉,小聲嘟囔了句什麽。
秦莞面上笑着,心裏卻不大好受。
按照上一世的情形,秦茉根本沒能生下孩子魏三郎就去世了。細細一想,他約摸就是在六月間沒的。聽說是貪涼吃了冰,整夜裏上吐下瀉,天不亮便斷了氣。
秦莞瞅了眼秦茉,瞧着她高興的樣子,思量着該怎麽提醒她一下才好。
這邊,秦莞暗自琢磨着。
另一頭,丫鬟們正把秦薇的衣裳鞋襪一樣樣裝進箱子裏,等着明日擡到姑爺家。
秦茉眼尖地看到一雙綴着珠子的鞋,不由拿到手裏,驚奇道:“這對珠子便是先前你送我們的那種吧?這麽綴在鞋尖上倒是挺好看。就是這鞋子忒大了些,你穿得了?”
秦薇面上一紅,低頭不語。
旁邊的丫鬟掩着嘴笑笑,替她答道:“這是我們小娘特意做大的,為的是讓姑娘有了身子的時候穿。小娘說了,娘子們懷了身子手腳都會變大,穿大鞋才舒坦!”
秦莞聽了這話,好奇地看過去,一眼便看到了秦茉手裏那雙鞋。
——金絲繡花的鞋面,東陵玉珠綴在鞋頭,火紅的流蘇垂在兩側,随着秦茉的翻動顫顫巍巍。
秦莞的心也跟着狠狠一顫,腳下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這雙鞋……這雙無數次讓她從噩夢中醒來的繡鞋,竟然是秦薇的!
她的目光如同僵住了似的一寸寸移到秦薇臉上。看似柔弱無害的小娘子正低着頭,紅着臉,害羞地笑着。
秦莞怎麽也不敢相信,她就是前一世殺了她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嗷~~今天的X=1.
這章有點難寫,就寫了一整天。
5000多字哦,算是粗長吧~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