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9.22 (1)
中毒的原因查清了, 事情反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上一世的兇手到底是秦萱還是秦薇?
就在秦莞一籌莫展的時候, 跟蹤秦薇的人終于傳來了消息。
突破口不是秦薇本人, 而是她的夫君盧生。
盧生現年二十歲,家境清貧, 與母親相依為命, 如今在太學讀書, 極擅詩文。
秦莞對他唯一的印象是有些清高, 少言寡語。明明有個侯府岳家, 卻從來沒生出攀附倚仗的心思。
因為秦薇這邊一直沒動靜,秦莞才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沒想到, 還真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原來,盧生和秦薇成親根本不是自願的,而是被他母親逼的。
盧生有一個相好, 是秦月樓的歌伎,兩人已相識數年, 情意甚篤。歌伎為了盧生一直保持着清白之身,盧生對她同樣情真意切,甚至一直在努力積攢錢財, 想要為她贖身。
眼瞅着事情有望,沒想到在一次詩會上, 秦昌突然瞧中了他,主動請了媒人到盧家提親。
盧母早就知道兒子同歌伎不清不楚,心裏老大不願意,如今一聽侯門貴女願意低嫁, 就如伸手接住個大餡餅似的,喜不自禁,當場便同意了。
盧生起初極力反對,甚至想過舍掉前程與歌伎私奔,怎奈盧母使出一哭二鬧三絕食的把戲,又日日在他耳邊哭訴自己年輕守寡,育兒不易。
盧生到底心疼親母,又感念她這麽多年的撫育之恩,最後還是同意了。
不知道他是怎麽和秦薇說的,兩個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協議。
成親後盧生并未與秦薇圓房,依舊在私下同歌伎往來。相對的,秦薇也和別的男人有染,盧生知道,卻不在意,更沒有阻止,反而更加心安理得地與歌伎幽會。
——這話是探子從那歌伎與貼身婢女的閑談中總結出來的。
根據探子這些時日的驗證,盧生确實沒與秦薇同房,并且每日都會瞞着盧母去歌伎處,秦薇不僅不怨恨,偶爾還會幫他掩飾一二。
種種跡象表明,那歌伎的話是真的。現在唯一不确定的是秦薇的相好是不是魏如安。
整個夏天秦薇都極少走出盧家大門,偶爾回一次定遠侯府,都是匆匆來,匆匆走,平日裏買個針頭線腦也是丫鬟跑腿。
秦莞既着急,又默默地勸自己急不得,免得打草驚蛇。
越接近真相,她的心情越複雜。
一方面松了口氣,至少不用再等上四年;另一面又覺得悲哀,前世的仇人繞來繞去繞不過自家姐妹。
好在,很快就有一樁大事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秦耀和宋丹青要成親了。
定遠侯府接連嫁了四個女兒,這還是第一次迎娶新婦。早在一個月前府裏就忙得團團轉。
修整屋舍、添置家具、購買器物,以至于大禮時要用的紅燭、香料、彩綢、鞭炮,待客用的瓜果點心,祭祖的豬羊三牲,席面上的雞鴨魚肉,都要提前準備。
“對了,還有廚娘!八月裏辦喜事的多,廚娘必得早早請下,千萬不能讓別家搶了先!”
“跟大姑爺說聲,這個月小漁村新出的河鮮咱們府裏全包了,叫他千萬別再往外賣!”
“……”
每天,甚至每時每刻,定遠侯府的下人們都能聽到諸如此類的吩咐。
起初只有紀氏一個人打理這些俗務,不出半月便忙得瘦了一大圈。
秦耀心中愧疚,特意接了秦莞回家幫忙。再加上秦茉從旁協助,紀氏終于能喘口氣了。
別說,家裏添人和往外送人的氣氛就是不一樣。
府裏一天比一天光鮮熱鬧,今日添了燈籠,明日挂起彩綢,後日新漆了欄杆窗棂,從上到下一派喜慶。
迎親的前一日,秦耀擡着胭脂水粉到宋家催婚。
宋丹青紅着臉接了脂粉,輕聲允諾明日必盛妝等他來接。
看着小娘子紅撲撲的俏臉,秦耀真是一天都不想等了。
終于到了八月初八。
秦莞親手幫長兄穿上大紅喜服,秦茉系上紅花,秦薇遞上喜鞋,姐妹三個笑嘻嘻地讨了紅包,一起把兄長送出門。
三位禮官、五個男傧相早就在外面等着了,秦耀一露面便被衆人起着哄推上馬。
二十幾匹駿馬全部選的棗紅色,皆是寬頭方額,長耳圓目,一個個精精神神,喜喜慶慶。
侯府娶親,就算不特意擺闊,那氣派也是尋常人家不能比的。
迎親的隊伍從鄭門這頭一直拉到了州橋邊上,足足占滿了整條西大街。宋家宅子便在街邊的府衙內。
宋府尹半生清廉,在京中連套私宅都沒有,始終帶着妻兒住在汴京府衙。
父母官嫁女,百姓紛紛前來恭賀,将衙門堵得水洩不通。
婦人們你推我擠,紛紛伸長脖子去瞧新郎官。邊看還邊議論,且嗓門極大。
“瞧見了瞧見了,就是系着紅綢的那個!”
“喲,不是說宋大姑娘嫁了個木頭麽,這木頭生得還挺俊!”
“人家可是侯府公子,還是個能文能武的指揮使呢!”
“難怪呢,這氣派,這風度,只嘆老娘沒晚生二十年,不然非得嫁他不可!”
“去你的吧,不要臉的老虔婆!”
“……”
衆人嘻嘻哈哈一通笑。
恁是秦耀性子再沉穩,也不由臉上發燒。
秦修極會做人,先是嬸子大娘一通叫,又極為大方地撒下許多喜錢,哄得婦人們喜笑顏開,高高興興地讓開了路。
宋大娘子對女婿滿意,親朋們也沒多做阻攔,秦耀順順利利地把新婦接上了轎。
去時走的是西大街,回來時便沿着禦街往北,再往西,拐入梁門大街,從梁門往南到鄭門,最後回到定遠侯府。
這樣便是沿着日頭東升西落的規律畫了一個完美的圓。期盼一對新人圓圓滿滿,不走回頭路。
伴着一陣噼哩啪啦的鞭炮聲,隊伍來到了大門口。
宋丹青的腳還沒沾地,便被秦耀抱下了轎。
火盆、水窪皆由他一一邁過,宋丹青只管安安穩穩地窩在他懷裏。
路旁不少人圍觀,郎君們拍手起哄,娘子們無不羨慕。
宋丹青心內感動,就着衣袖的遮擋悄悄地握了握秦耀的手。
秦耀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勿怕。”
宋丹青當真就什麽都不怕了。
侯府大開中門,禮官高聲唱諾:“新婦到,撒谷豆,豐衣足食,大吉大利喽!”
語畢,便有數名小厮喜氣洋洋地沖出來,抓着五谷雜豆往地上撒。
宋丹青一手執着團扇,一手搭在秦耀腕間,穩穩當當地踩在豆子上。從始至終發間的步搖,裙上的環佩都沒亂了節奏。
衆人拿眼瞅着,無不贊一聲“婦容甚佳”。
進了正堂,定遠侯坐在上首,難得穿了件鮮亮的衣裳,眼中滿是笑意。秦昌、秦晏兩兄弟坐于次位,同樣笑容滿面。
紀氏代行母責,将紅綢系的同心結送入新人手中。
秦耀和宋丹青一人握着一頭,雙雙拜了天地、祖宗、父輩,之後便在衆人的簇擁下進了新房。
入洞房後才是夫妻交拜。
新婦先拜,新郎還禮,新郎再拜,新婦還禮,最後是夫妻同拜。意味着從今往後勠力同心,甘苦與共。
三拜之後,禮官又唱:“進洞房,喜氣揚,歡歡喜喜來撒帳!”
秦耀撩起衣擺,幹脆利落地坐到了床上。
宋丹青垂着頭,将臉藏在團扇之後,不肯動。
禮官想來見慣了此等情景,笑盈盈道:“新郎官,您瞧大娘子害羞了,還不把她扶上床去!”
衆人一陣哄笑,那些未嫁的小娘子們禁不住紅了臉。
宋丹青的臉紅得最厲害。
正羞得不行,便見秦耀大大方方牽住了她的手,不等她反應過來就拉着她坐到了床上。
周遭的郎君娘子們又是一通笑。
禮官再唱:“女向左,男向右,金銀五果來相送——多子多福喽!”一邊唱一邊從金銀盤裏抓着金銀錢、五色果往床上撒。
秦耀記得紀氏的囑咐,适時兜起衣袍去接果子。宋丹青雖沒表示得這麽明顯,卻也稍稍側了側身,期待着多一些果子落到裙擺上。
接得越多,越能代表多子多福。
這便是撒帳之禮。
秦茉看着兄嫂的模樣,不由清清脆脆地笑起來:“大哥哥,夠多了,快別接了,當心把我大嫂嫂累着!”
帶着顏色的俏皮話,說得秦耀揚起唇,宋丹青紅了臉。
秦莞不輕不重地拍了秦茉一巴掌,“快別胡說,小心嫂嫂明日把你趕出去!”
秦茉假裝吓到了,笑嘻嘻地朝宋丹青賠不是。
宋丹青不記她的仇,卻是稍稍挪開團扇,狠狠地瞪了秦莞一眼。
秦莞笑得更開。今日兄長成婚,娶的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打心眼裏高興。
接下來便是合髻、卻扇、滅燭,中間還有個鬧洞房。
鬧到一半,錢嬷嬷突然出現,悄悄地把秦莞叫了出去,說是秦薇那邊有了動靜。
秦莞這才發現,秦薇不知道什麽時候竟出了洞房,明明剛才還跟着他們一起讨喜錢。
錢嬷嬷低聲道:“四姑爺在前邊飲酒,四姑娘謊稱身子不适,要到徐小娘院中歇息。姑娘安排的人暗中跟着,發現她确實進了小娘的院子,只是很快又扮成小丫鬟的模樣出去了。”
“去了哪兒?”
“南巷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姑娘別急,咱們的人已經跟過去了,很快就能有信兒。”
錢嬷嬷猶豫了一下,又道:“若四姑娘當真與人幽會……是捉,還是放?”
秦莞第一反應是捉。
但是,她冷靜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今天是大哥哥和丹青姐姐的好日子,不能讓他們攪和了。叫咱們的人好好盯着,務必弄清楚他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錢嬷嬷恭敬地應下。
自從飛雲出事後,錢嬷嬷就像特意彌補她的過失似的,辦事更加賣力。
秦莞本着用人不疑的心思,依舊把那些要緊的事交給她做。不僅錢嬷嬷大為感動,其餘人看在眼裏,對秦莞更加忠心。
這天晚上,秦莞留在了一方居,幾乎一宿沒睡,默默地等着外邊的消息。
侯府熱鬧了一夜,賓客們進進出出,丫鬟小厮跑來跑去,直到四更天還能聽到牆外的車馬聲。
當真是個混水摸魚、喬裝幽會的好機會。
天蒙蒙亮,錢嬷嬷終于再次傳來消息。
與秦薇幽會的人果真是魏如安——這個消息并沒有讓秦莞驚訝,同時也打消了她對姐妹情分的最後一絲期待。
第二個消息比前一個更重要——這些天秦薇之所以會這麽安分,原來是因為魏如安自從和秦萱定親後就拒絕再和她見面。
不知道這次秦薇用了什麽法子,終于把魏如安約了出來。只是沒想到,他之所以答應過來,是為了要和她做個了斷。
秦薇早就對他情根深種,怎會同意?結果自然是沒談攏,兩個人不歡而散。
魏如安氣極敗壞地離開了,秦薇則是匆匆回了侯府。
說到後面,錢嬷嬷的臉色有些古怪,“四姑娘說她有了身孕,是……二姑爺,不,是魏進士的。”
“這麽快?”秦莞失聲道。
錢嬷嬷一愣,“姑娘這是何意?”
秦莞自知失言,掩飾般說道:“我的意思是,算起來他們已經有三四個月沒見面了,秦薇怎麽會有兩個月的身孕?”
“是四姑娘自己說的,剛好兩個月。當時她同魏進士起了争執,是以并未壓低聲音,咱們的人聽得一清二楚——就是不知道四姑娘是真有了,還是拿話诓魏進士。”
說到這裏,錢嬷嬷的臉色有些不自然,姐夫跟小姨子……這樣的醜事若是傳出去,侯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秦莞同樣想到這一點,不自覺地皺起眉。
不管是不是真的,既然秦薇會拿身孕說事,至少證明她在兩個月前同魏如安親近過,自然的人卻沒有發現。
此外,還有一件事讓她十分在意,倘若魏如安真和秦薇斷了,那麽她尋找仇人的線索很有可能也就斷了。
這個消息無疑提醒了秦莞,不能再守株待兔,也顧不上是不是會打草驚蛇,必須想個辦法引蛇出洞,主動出擊。
***
秦莞打算布一個局。
她把飛雲叫到了一方居。
時隔一年再次相見,主仆二人的心情都有些複雜。尤其是秦莞。
從前她把飛雲當成親人,知道她被蕭氏利用後,秦莞心裏的難過遠遠多于怨恨。
經過時間的稀釋,當初的氣憤漸漸淡了,就在這時,突然又讓她知道了前世的死和飛雲有關!
雖然是前世,秦莞還是忍不住生氣。
考慮了兩天,她還是決定見飛雲一面,不然心裏的那個結永遠不會解開。
飛雲變化很大,黑了,也胖了,皮膚不再像從前那般白皙嬌嫩,穿着打扮也十分老氣,和清風等人站在一起仿佛大了十歲不止。
從前在一方居朝夕相處的丫鬟們瞧見她這個模樣,既驚訝又尴尬。
反倒是飛雲自己顯得自然許多。
她恭恭敬敬朝秦莞行了個大禮,起身之後便規規矩矩站在那裏,面容雖顯老态,卻也多了從前沒有的平和與端莊。
秦莞的心莫名安定了些,在心裏滾了許久的話也自然而然地問了出來:
“我記得當初你說過,蕭氏曾把一串相思豆念珠給你,讓你轉交給我。”
飛雲點點頭,“姑娘記得沒錯,确實有這麽回事。只是奴婢擔心那珠子被她動了手腳,出府前就還回去了。”
秦莞聽到那聲“奴婢”,目光頓了頓,又問:“蕭氏或者二姑娘可對你說過,那相思豆有何不妥?”
飛雲想了一下,搖搖頭,“并無……”說到一半,她話音一轉,“倒是四姑娘,奴婢偶然撞見她,聽她提了一句,說是相思豆有毒,需得小心為上。”
秦莞一愣,“四妹妹知道相思豆有毒?”
飛雲點頭,“四姑娘确實是這麽說的。當時奴婢以為她是故意找借口讨好姑娘,便沒放在心上。”
秦莞抿着唇,臉色不大好——這樣看來,相思豆的事恐怕并非和秦薇沒有關系。
飛雲瞧着她的神色,自責道:“奴婢可是誤了姑娘的事?”
秦莞看了她一眼,真不知道說什麽好。
前一世,死時的痛苦不是假的,真相揭開之後她确實怨過飛雲,怎麽都不可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嘆了口氣,用一種近乎冷漠的語氣說:“你已不是我屋裏的人,不必再自稱奴婢。”
飛雲身子一震,臉上露出明顯的悲傷。
彩練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現在做出這個樣子給誰看!”
明月打了她一下,清風也瞪了她一眼。
若是從前飛雲必會和她吵上兩嘴,如今卻當沒聽到似的,只垂着眼一言不發。
看着她這個模樣,秦莞突然又沒那麽怨了。
這一世飛雲經歷的種種磨難或許就是報應吧!
她嘆了口氣,道出了這次叫她來的目的:“你從前最會模仿旁人的筆跡,眼下可生疏了?”
飛雲意識到秦莞是要用她,連忙搖搖頭,略顯急切地說:“回姑娘,奴——我如今在村塾中幫先生臨摹書冊,偶爾也會練練帖子,雖寫得不算好,從前的功夫倒還在。姑娘若要抄寫什麽,大可吩咐我。”
秦莞點點頭,“你幫我寫兩份帖子,我這裏有仿照的筆體——提前告訴你,這帖子是用來算計人的,你若不想寫就算了。”
飛雲當即跪在地上,神色堅定地說:“奴婢日日夜夜都盼着替姑娘做些什麽,不求贖罪,只圖心安。如今上蒼垂憐,讓奴婢等來了這個機會,別說只是寫兩筆字,就算是姑娘想要奴婢去殺人放火,奴婢都不會說一個‘不’字。”
秦莞搖搖頭,道:“看你說的,殺人放火的事我怎麽會做?快起來罷——彩練,去拿筆墨。”
彩練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出去了。
清風、明月上前扶起飛雲。
小丫鬟們伸着脖子偷偷往屋裏看,明明好奇卻又不願靠近。
這一切都讓飛雲心裏十分難受。
彩練的怨恨、清風明月的客氣、小丫鬟們的尴尬,無一不提醒着她之前犯過的錯。
好在,姑娘還願意見她,還能用到她,就已經算是極大的幸運了。
想到這一點,飛雲的心又漸漸平靜下來。
按照秦莞的吩咐,飛雲寫了兩份帖子——确切說是兩張字條。
一張模仿魏如安的筆跡,約秦薇到南巷宅子一聚;另一張則是仿照秦薇的筆法,對魏如安說再見最後一面,若他答應了,她以後就再也不會糾纏他。
飛雲雖驚訝,但什麽都沒問,只老老實實把字條寫好了。
秦莞拿着她寫的和秦薇、魏如安的字一對比,乍一看還真辨不出真假。
事情辦完了,秦莞叫人拿了些錢賞給她,飛雲死活不要,再硬給,她竟跪在地上落了淚。
秦莞無法,只得作罷。
明月一路把飛雲送到二門外,到僻靜處,不由溫聲問道:“那個村塾的先生多大了,可有娶妻?”
飛雲的臉有些紅,低聲說:“年近三十,年前才考中了秀才,并無婚配……人呆得很,想來也是難娶的。”
明月欣慰地握了握她的手,“從今往後,定要好好地過日子。”
飛雲含着淚,重重點頭。
***
見了飛雲一面,秦莞心裏松快了許多。
這就更加堅定了她把事情弄清楚的決心。
剛重生的那幾個月,她滿心怨恨,一門心思想要報仇,甚至起過先一步把前世的仇人殺掉的念頭。
如今許多事都不一樣了,她重新體會到了親情的滋味,多了坦誠相交的朋友,有了願意共度餘生的人,身上的戾氣早就沒那麽重了。
但是,她還是要把仇人找到,哪怕為了自保,哪怕為了解開心結,哪怕為了能安安穩穩睡個踏實覺。
可喜的是,字條送出去之後,魏如安和秦薇雙雙上鈎了。
秦薇連理由都沒找,匆匆換了身男裝便出了門。
魏如安正在和秦萱下棋,看到字條後臉色忽的變了,很快找了個理由哄住秦萱,在秦薇之後趕到南巷。
說起來,秦萱和魏如安的關系有些微妙。
雖然秦萱失了侯府的庇護,反倒多了賢妃這個靠山。賢妃從前利用她對付秦莞,如今又把她當成監視、拉攏魏如安的棋子。
因此,別管魏如安喜不喜歡秦萱,至少表面要做出敬愛有加的模樣,一方面為了哄着秦萱幫自己說好話,另一方面也是做給二皇子和賢妃看。
至于秦萱,如今的她一無所有,只能死死扒着魏如安。這些時日魏如安對她呵護有加,反倒惹得她生出愛慕之心。
她本就是個聰明人,又從蕭氏及賢妃那裏學了些陰私手段,越發變得喜歡動小心思。
如今見魏如安神色不對,秦萱面上絲毫不露,只溫溫柔柔地送他出了門,轉頭便派心腹丫鬟跟了上去。
聽丫鬟回報說魏如安去了南巷,秦萱的臉當即拉了下來。
此時剛過晌午,是南巷中最安靜的時候。
這條巷子是京中出了名的暗.娼胡同,挂燈籠營業的都是最下等的娼.妓,正經郎君沒人往這裏來。
秦莞過來時護衛們也曾苦勸一番,然而她一心想着前世的仇恨,顧不得許多,執意過來了。
好在這時候是白天,巷子裏幾乎沒人。
魏如安和秦薇幽會的這家門口沒挂燈籠,院內還算整潔,想來是他們特意租賃下來的。
秦莞提前叫人布置好了,秦薇和魏如安一到,話都沒來得及說便被扣住了,分別綁在不同的屋子裏,堵上嘴,不能發出一絲聲音。
這處房子原是用來教導妓人的,中間有一個大屋子,左右各有兩間小室,牆上有孔洞相通。
待在小室中,可以清楚地聽到大屋裏的說話聲,從孔洞裏往這邊瞅,也能把屋中的情形看個一清二楚。
——這話底下的人自然沒對秦莞說。
為了不污她的眼,護衛們已經提前将那些腌髒物件清理了出去。
此時,秦莞就在小室中,看着魏如安被綁在大屋裏,取下堵嘴的布巾,先是憤怒大罵,繼而軟下态度哄騙,最後露出隐隐的惶恐。
他以為是秦薇綁了他。
想到她在字條中說的“見最後一面”,魏如安後知後覺地擔心她會做出什麽瘋狂的舉動。
看着他醜态百出,秦莞惡心得不行,整整衣裳出現在大屋中。
魏如安先是一愣,繼而爆發出更大的怒意。
秦薇被關在另一間小室中,看到秦莞出現同樣驚愕異常,只是發不出一絲聲音。
秦莞看着魏如安,開門見山地說:“想活命就說實話。”
魏如安露出一個惡意的笑,“我是二皇子的人,你也敢動我?”
說着,便狠狠地朝秦莞啐了一口。
只是吐沫星子沒沾到秦莞不說,自己還重重地挨了一拳,連人帶椅子摔到了地上,半邊臉都腫了。
看着突然沖進來的數名精壯漢子,魏如安縮了縮脖子,慫成一團。
秦莞又被惡心了一把。
——她再一次确認,自己上輩子确實眼瞎,竟看上這麽一個軟骨頭爛心腸的貨色!
午後的陽光從窗縫溜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帶。地上鋪着青磚,磚上附着一層薄薄的灰塵。
魏如安手腳被縛,側身摔在地上,發冠掉落,頭發半散,腫着一張臉。
秦莞居高臨下看着,只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只是彼此間換了位置。
上一世,是她被綁被打,跌在地上任人宰割。魏如安、劉司膳,還有那個姘頭讓她見識到了人世間的惡。
如今換成她站在這裏,報前世的仇。
秦莞沒讓人把魏如安弄起來,就這麽任他別扭地躺着。
她微微一笑,說:“我勸你識相些,也能少受些疼。”
——這話是當初劉司膳對她說的,如今她還給了魏如安。
本以為魏如安還要折騰一番,沒想到他竟十分平靜地說:“你想知道什麽?”
秦莞剛要開口,錢嬷嬷便匆匆進來,在她耳邊說了什麽。
秦莞挑了挑眉,“既然跟來了,就讓她聽聽罷!”
——來的人是秦萱。
錢嬷嬷把她和秦薇關進了不同的屋子,同樣綁住手腳,堵上嘴,叫她只能聽不能說。
秦莞坐在椅子上,習慣性地拿起茶盞,看到裏面的山水圖景,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她問魏如安:“你跟秦薇是怎麽回事?”
魏如安尚未回答,便聽到旁邊的小間中發出一聲異響,是秦萱所在的那間。
不用秦莞吩咐,便很快安靜下來。
魏如安以為是秦薇,并無絲毫緊張之色,反而諷刺地勾了勾唇,說:“大姑娘好硬的心腸,綁我也就算了,竟連親妹妹也不放過。”
秦莞挑了挑眉,“魏進士倒是情義深重。”
這話對魏如安而言無疑是莫大的諷刺。
他咬了咬牙,恨聲道:“我知道秦薇就在那邊聽着,既然如此我也不瞞你——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接近秦薇嗎?是為了報複你!”
從他近乎癫狂的叫嚣中,秦莞捋清了前因後果。
原來,從去年被太學除名起,魏如安就在謀劃如何挽回名聲。
他沒有痛改前非,沒有閉門苦讀,而是想出這樣一條歪門邪道:颠倒黑白,讓世人以為是秦莞求愛不成栽贓陷害,他是冤枉的,秦莞才是那個惡人。
——就是之前他在杏林宴上聯合賢妃和蕭氏一起唱的那出大戲。
之所以會選中秦薇,完全出于偶然。
那時秦薇剛和盧生定親,盧生将她約到酒肆,表明自己另有所愛,只因家母苦苦相逼才不得以應下,希望秦薇主動退親。
秦薇從小便十分自卑,這種自卑又讓她生出極大的自傲,她覺得自己在侯府中本就處境艱難,怎麽肯接受退親這種事?寧可打落牙齒和血吞,她都不願被人指指點點。
盧生沒辦法,只得同她講明,即使成親後也不會與她同房。他有心所愛,也允許秦薇在外面找相好。
秦薇白着一張臉強撐着應下,待盧生走後她才忍不住大哭起來。
好巧不巧,魏如安就在旁邊的雅間,把他們的話悉數聽了去。
說是兩個雅間,其實是一間屋子,只是用屏風和帷帳隔開了。魏如安獨自飲酒,動靜不大,是以盧生和秦薇都沒料到隔壁有人。
魏如安從兩個人的對話裏判斷出了秦薇的身份,于是大着膽子現身,使出渾身解術,哄得秦薇放下心防,哭倒在他懷裏。
他表現得十分君子,不僅沒趁機占秦薇的便宜,還溫柔地将她哄好,并細心地把她送回了侯府。
之後在魏如安的設計下,兩個人又“偶遇”了幾次。一來二去,秦薇暗暗地對他上了心。
魏如安抓住機會,掏心掏肺地表白了一番,說什麽自己早就瞧上了她,同秦莞的事就是一場誤會,并且不介意她定了親,甘願做她的護花人。
秦薇聽了大為感動,再加上盧生的刺激,假意推拒了兩下便和他成了事。
聽到這裏,就連秦莞都氣得夠嗆,更別說隔間裏的秦薇——不知她是氣憤多些,還是傷心更甚。
“既然你一早就選定了秦薇,後來為什麽又要招惹秦萱?”這是秦莞疑惑的第二個點。
魏如安哼笑一聲,道:“秦大姑娘,你當真以為侯門貴女就是香饽饽嗎,值得我挨個試一遍?”
秦莞皺眉,冷聲道:“給他洗洗嘴巴。”
“是!”護衛上前,一腳踩在魏如安臉上,疼得他咧嘴痛呼。
到了這般田地,魏如安反倒生出幾分膽氣,大聲叫道:“若不是你妹妹上趕着,你以為我會招惹那個麻煩精嗎?”
秦莞使了個眼色,護衛退下。
不等她再問,魏如安便識趣地說:“是蕭氏求了賢妃,賢妃硬塞給我的。蕭氏想給秦萱找個體面的夫家,賢妃想利用秦萱逼我好好效忠二皇子——當然,我也沒想拒絕,畢竟秦萱和你一樣是個嫡女,又是蕭氏所出,用來對付你倒比秦薇更順理成章,不是嗎?”
“你個人渣!敗類!”秦莞怒極,抓起茶碗狠狠地砸在了他臉上。
魏如安甩了甩濕漉漉的腦袋,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大娘子為何這般氣憤?今日的一切可是你一手造成的。若不是當初你毀我前程,我哪裏用得着這般算計?如今你二妹妹無奈嫁我,你四妹妹與我偷歡,只有你安安穩穩做着将軍夫人——秦莞,秦大姑娘,秦大娘子,你可有絲毫內疚?”
秦莞幾乎要被他的歪理惡心吐了,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魏如安是故意刺激她的。
他想讓秦莞心神大亂,不會立即處理他。只要緩上一夜,他就有辦法通知二皇子的人來救他。
于是,他不遺餘力地說着惡心話——
“好在,魏某的計策還算成功,大娘子同我的韻事可是傳了好些天呢!想必大娘子近來的日子過得不大舒坦吧?梁大将軍可還像從前那般待你如珠似寶?”
“這世間的女子呀,最怕流言,越是掰扯不清越能引起旁人的興趣。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就像要命的刀,即便你再高潔無塵,說得人多了也能把一塊絕世美玉噴上斑斑瑕疵。”
“怎麽,想弄死我?我知道,你不會的,像你這種自诩良善的高門貴女怎會輕易喊打喊殺?可別髒了手,免得沾了因果,幾生幾世理不清。”
秦莞真被氣到了,暗暗地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沒一怒之下給他抹了脖子。
就在這時,房門咣當一聲拍到牆面上,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而來。
秦莞乍一看,還以為是梁大将軍,直到光暈散去她才看清了,原來是梁桢。
“桢哥兒,你怎麽來了?”
不等梁桢回答,她自己就反應過來了——她帶來的這些護衛除了從秦耀那裏借來的,其餘都是梁家的人。
梁桢似乎生氣了,看都沒看秦莞一眼,徑直走向魏如安,随着他的腳步一起到的還有一把反着寒光的長劍。
“想求死?找我呀,你這龜孫還吃奶尿褲子的時候老子就在邊關砍瓜了,劍法準得很!”
魏如安瞠大眼,狼狽地向後退,“梁桢,你可想好了,二皇子正愁抓不到梁家的把柄,若是今日你把我殺了,他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那就試試看。”梁桢不屑地勾了勾唇,劍尖往前送了兩寸,堪堪刺破魏如安的皮膚。
魏如安吓得大叫一聲,顫聲道:“梁桢!你會成為梁家的罪人!成為三十萬梁家軍的罪人!為了我這一條賤命,值得嗎?”
梁桢哼笑:“既然是賤命,還說什麽值不值得?”
秦莞心頭一顫,她看出來了,梁桢是真起了殺心。
作者有話要說: 9000多字哦,大大大長章!嘻嘻~上一章紅包發啦!明天見哦!
——————
ps:看在作者菌這麽勤奮的份上,瞧瞧我基友的文呗!
推薦基友的文文,基友的文筆很不錯哦,故事也是輕松溫馨的那種,寶寶們可以去瞅瞅~
《戲精夫妻逆襲記》by季孟夏——戲精夫妻打拼高升記!
app沒有傳送門,請寶寶們手動搜索《戲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