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責難
柳敬宣看了看一旁的林道宏,眼神略帶一絲玩味。
林道宏颔首微笑示意。
柳敬宣微微一笑,說道:“在棋聖面前,我焉敢班門弄斧。
金純悫轉頭望向林道宏:“林先生以為如何?”
林道宏手撚須髯,想了想說道:“柳大人太謙了。但如果讓我說,這棋盤中縱橫捭阖,內含宇宙乾坤。我浸淫棋道多年,對人對事也只知冰山一角。”
金純悫點了點,對柳敬宣說道:“柳大人,您認為林先生說的可與大人心意相通。”
柳敬宣一甩自己的灰色長衫,朗聲大笑:“林先生的話可謂字字珠玑,意味深遠。這紋枰之中确實包含了宇宙乾坤之妙,天地玄黃之機,其中大道深遠,難以一言以蔽之。”
金純悫的嘴角微微勾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柳大人何必故弄玄虛。這小小的棋盤能有多少玄妙?”
柳敬宣聽出了金純悫的弦外之音,尴尬地一笑:“金公子,見笑了。那我就舉個例子。如今正值盛世,當今聖上龍澤布于四海,百官用命,百姓安居樂業。但是這世間并非所有事情都像當今聖上所想的那樣。官吏貪賄之風日盛,很多地方百姓并未樂業。大的災禍屢有發生。天災也就罷了,卻還有不少官員不僅不救災民于水火,更有甚者,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克扣赈災糧饷。官場之上,爾虞我詐。口蜜腹劍,表裏不一者比比皆是。無論你的才情多麽出衆,在權利的面前不名一文。唯有在紋枰之內,才能感悟世間清平。”
金純悫沉吟半晌,突然柳眉一揚:“柳大人,倘若你追求的大道是自己內心的清平,那為何還要出仕入世呢?做一名佛陀豈不更好?”
柳敬宣臉上閃現一絲苦笑,悠悠說道:“佛陀為求內心清平,避世而活。猶如掩耳盜鈴,活着又有何意義。縱然佛法無邊,也難以普度一人。”
林道宏的面容變得非常嚴肅,眼神變得有些猶豫。
金純悫擡頭,眼中深潭閃現一絲不羁和冰冷:“那依大人,如何活才能找到內心清平。”
柳敬宣手撚短髯,想了想:“我也曾苦惱多年。也曾追尋佛祖受難十二年的意義。最終我發現只有周圍的人過上清平的生活,我的內心才能獲得一絲寧靜。所以,我立志傾畢生之力,以慰天下蒼生。”
金純悫冷冷一笑:“大人好大的口氣。恐怕當今聖上也不及大人的志向遠大吧。在紋枰之內才能尋求清平世界,可見大人對當今朝廷深有苛責之意。”
林道宏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蕭讓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眼皮低垂,仿佛睡着了一般。
柳敬宣心中一驚,看着面前的金純悫,也是半晌無言。
過了良久,柳敬宣尴尬地一笑:“但不知金公子有何見教?”
金純悫轉頭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說道:“我乃一介草民,本不該妄言朝政。但柳大人見問,就談談在下的一點愚見。柳大人,你雖貴為四品黃堂,也不能輕易毀謗朝廷和當今聖上。你雖有救國救民之心,卻無擁君愛國之意。要知我大清地廣人多,治理不易。外有異邦侵犯,內有流賊騷亂。黃河之水屢犯,塗炭生靈。當今聖上焦慮萬端,徹夜不眠。而你不思為君分憂,為國報效,卻在此苛責時政。如果換了大人,當真就能救民于水火,使天下蒼生安居樂業不成。”
林道宏此時早已臉色刷白,嘴唇鐵青。
蕭讓則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們都注意到了金純悫的口吻發生了變化,對柳敬宣的稱呼直接由您改成了你。任何人都能聽得出這位金公子說話的口吻有不容置疑,泰山壓頂之勢。
柳敬宣的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
金純悫注意到了柳敬宣的神情,有些不悅地問道:“柳大人,你這是何意?”
柳敬宣向這金純悫邁出了一步,一掃當初謙和的神态。兩道銳芒掃過金純悫臉上的黑紗,仿佛能透過黑紗看到金純悫口中所說的醜陋面容。他的身姿顯得異常挺拔,渾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馴的氣度和難以抗拒的威嚴。
金純悫在柳敬宣的面前,頭一次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他突然發現柳敬宣的身材從未有過的偉岸,當然不只是因為比自己高出了半個頭。
金純悫身後的兩個扈從幾乎同時握緊了刀劍的把柄,作勢上前。
金純悫仿佛後腦勺長了眼睛一般,右手輕擡。
那兩名扈從腳步為之一滞。
金純悫的腳步沒有絲毫的移動,揚起頭,目光堅定而剛毅地迎向柳敬宣銳不可當的眼神,神情平靜如常。
柳敬宣冷冷一笑:“金公子,你随意給本府扣上這樣一頂戶滅九族的帽子,本府實在承擔不起。公子的話,實在是颠倒黑白,毀人不淺。本官雖然喜歡下棋,但并非只求在紋枰內尋求一絲慰藉。豈不聞紋枰又稱黑白道,內分陰陽,寰蓋周天。與八卦最大的區別在于是非分明,黑白可辨。古有聖君堯舜,賢明流傳至今。古往今來不知多少君王喜歡以堯舜自比。更有甚者,連堯舜都不放在眼裏。他們最喜歡聽的就是功高如日月,雖堯舜不可及也之類的言語。可是他們并不知道堯舜的真正功績到底是什麽。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将來。無論長者、名士還是商賈,無不喜歡阿谀之詞,逢迎之話。一言不合,即口誅筆伐。春秋戰國之時,楚國曾經出過數位有名的君王,如莊王、悼王、威王、厲王、武王、文王。不知金公子可知否?”
金純悫點頭道:“略知一二。莊王賢明,悼王魄力,威王勇武,厲王殘暴,武王不明,文王仁厚。”
柳敬宣點了點頭:“金公子果然是飽學之士,頗有見地。但不知金公子認為他們當中誰能稱得上真正的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