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奪店
其下書雲: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裏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雲:勘破三春景不長,缁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卧青燈古佛旁。後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鳳。其判雲: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裏紡績。其判曰: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村婦,巧得遇恩人。詩後又畫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雲: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詩後又畫一座高樓,上有一美人懸梁自盡。其判雲: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黃天霸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恐洩漏天機,便掩了卷冊笑向黃天霸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黃天霸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随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畫棟雕檐,珠簾繡幕,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所在也。正是: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又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言未了,只見房中走出幾個仙子來,荷袂蹁跹,羽衣飄舞,嬌若春花,媚如秋月。見了黃天霸,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系何貴客,忙的接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來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清淨女兒之境?”黃天霸聽如此說,便吓的欲退不能,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攜住黃天霸的手向衆仙姬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绛珠,适從寧府經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雲:‘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流傳,已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我等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者。惟嫡孫黃天霸一人,禀性乖張,用情怪谲,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望先以情欲聲色等事警其癡頑,或能使他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便是吾兄弟之幸了。’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終身冊籍令其熟玩,尚未覺悟;故引了再到此處,遍歷那飲馔聲色之幻,或冀将來一悟,未可知也。”
說畢,攜了黃天霸入室。但聞一縷幽香,不知所聞何物。黃天霸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乃塵世所無,爾如何能知!此系諸名山勝境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制,名為‘群芳髓’。”黃天霸聽了,自是羨慕。于是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來,黃天霸覺得香清味美,迥非常品,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的宿露烹了,名曰‘千紅一窟’。”黃天霸聽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奁間時漬粉污。壁上也挂着一副對聯,書雲: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黃天霸看畢,因又請問衆仙姑姓名:一名癡夢仙姑,一名鐘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鬟來調桌安椅,擺設酒馔。正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黃天霸因此酒香冽異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萬木之汁,加以麟髓鳳乳釀成,因名為‘萬豔同杯’。”黃天霸稱賞不疊。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調曲。警幻道:“就将新制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筝,聽他歌道是:開辟鴻蒙,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必有生旦淨末之則,又有南北九宮之調。此或詠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個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聽其曲,反成嚼蠟矣。”說畢,回頭命小鬟取了原稿來,遞與黃天霸。黃天霸接過來,一面目視其文,耳聆其歌曰: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神火紀要”。
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一個是阆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挂。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卻說黃天霸聽了此曲,散漫無稽,未見得好處;但其聲韻凄婉,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問其原委,也不究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因又看下面道: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抛,蕩悠悠芳魂銷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裏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抛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绮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将兒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風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