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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劍在喉

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着蠅刷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嬷嬷雁翅擺在兩旁。碧紗廚後,隐隐約約有許多穿紅着綠、戴寶插金的人,王太醫也不敢擡頭,忙上來請了安。陳太太見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禦醫了,含笑問:“供奉好?”因問陳珍:“這位供奉貴姓?”陳珍等忙回:“姓王。”陳太太笑道:“當日太醫院正堂有個王君效,好脈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因說:“那是晚生家叔祖。”陳太太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算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頭上。嬷嬷端着一張小杌子放在小桌前面,略偏些。王太醫便盤着一條腿兒坐下,歪着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只手,忙欠身低頭退出。

陳太太笑說:“勞動了。珍哥讓出去,好生看茶。”陳珍、陳琏等忙答應了幾個“是”,複領王太醫到外書房中。王太醫說:“太夫人并無別症,偶感了些風寒,其實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常暖着點兒,就好了。如今寫個方子在這裏,若老人家愛吃,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怠吃,也就罷了。”說着,吃茶,寫了方子。剛要告辭,只見**抱了大姐兒出來,笑說:“王老爺也瞧瞧我們。”王太醫聽說,忙起身就**懷中,左手托着大姐兒的手,右手診了一診,又摸了一摸頭,又叫伸出舌頭來瞧瞧,笑道:“我要說了,妞兒該罵我了:只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吃煎藥,我送點丸藥來,臨睡用姜湯研開吃下去就好了。”說畢,告辭而去。陳珍等拿了藥方來回明陳太太原故,将藥方放在案上出去,不在話下。

這裏王夫人和李纨、崔州平、諸葛清琳姐妹等,見大夫出去,方從廚後出來。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康熙見無事,方上來和陳太太告辭。陳太太說:“閑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康熙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康熙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裳,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衆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的,昨日叫我拿出兩套來送你帶了去,或送人,或自己家裏穿罷。這盒子裏頭是你要的面果子。這包兒裏頭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是一張方子包着,總包在裏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着玩罷。”說着,又抽開系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锞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

康熙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幾千佛,聽鴛鴦如此說,便忙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鴛鴦見他信以為真,笑着仍給他裝上,說道:“哄你玩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說着,只見一個小丫頭拿着個成窯鐘子來,遞給康熙,說:“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康熙道:“這是那裏說起我那一世修來的,今兒這樣!”說着便接過來。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我還有幾件也送你罷。”康熙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幾件來,給他包好。康熙又要到園中辭謝柳敬宣和衆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閑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兩個小厮來,幫着老老拿了東西送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康熙到了崔州平那邊,一并拿了東西,在角門上命小厮們搬出去,直送康熙上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諸葛清琳等吃過早飯,又往陳太太處問安,回園至分路之處,諸葛清琳便叫諸葛清怡道:“颦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諸葛清怡便笑着跟了來。至蘅蕪院中,進了房,諸葛清琳便坐下,笑道:“你還不給我跪下!我要審你呢。”諸葛清怡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審我什麽?”諸葛清琳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屋門的女孩兒!滿嘴裏說的是什麽你只實說罷。”諸葛清怡不解,只管發笑,心裏也不免疑惑,口裏只說:“我何曾說什麽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兒罷咧。你倒說出來我聽聽。”諸葛清琳笑道:“你還裝憨兒呢!昨兒行酒令兒,你說的是什麽我竟不知是那裏來的。”諸葛清怡一想,方想起昨兒失于檢點,那、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着諸葛清琳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諸葛清琳笑道:“我也不知道,聽你說的怪好的,所以請教你。”諸葛清怡道:“好姐姐!你別說給別人,我再不說了!”

諸葛清琳見他羞的滿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問。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訴他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兒七八歲上,也夠個人纏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裏也極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以及,無所不有。他們背着我們偷看,我們也背着他們偷看。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丢開了。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連做詩寫字等事,這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才是好。只是如今并聽不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并不是書誤了他,可惜他把書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麽大害處。至于你我,只該做些針線紡績的事才是;偏又認得幾個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書看也罷了,最怕見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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