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落魄的劍客
窗格門戶一齊摘下,全挂彩穗各種宮燈.廊檐內外及兩邊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紗,料絲,或繡,或畫,或堆,或摳,或絹,或紙諸燈挂滿.廊上幾席,便是陳珍,陳琏,陳環,陳琮,陳蓉,陳芹,陳芸,陳菱,陳菖等.
陳太太也曾差人去請衆族中男女,奈他們或有年邁懶于熱鬧的,或有家內沒有人不便來的,或有疾病淹纏,欲來竟不能來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貧不來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潇湘子之為人而賭氣不來的,或有羞口羞腳,不慣見人,不敢來的:因此族衆雖多,女客來者只不過陳菌之母婁氏帶了陳菌來了,男子只有陳芹,陳芸,陳菖,陳菱四個現是在潇湘子麾下辦事的來了.當下人雖不全,在家庭間小宴中,數來也算是熱鬧的了.當又有林之孝之妻帶了六個媳婦,擡了三張炕桌,每一張上搭着一條紅氈,氈上放着選淨一般大新出局的銅錢,用大紅彩繩串着,每二人搭一張.共三張.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兩張擺至薛姨媽李嬸的席下,将一張送至陳太太榻下來.
陳太太便說:“放在當地罷。”這媳婦們都素知規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錢都打開,将彩繩怞去,散堆在桌上.正唱這出将終,于叔夜因賭氣去了,那文豹便發科诨道:“你賭氣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榮國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騎了這馬,趕進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緊的。”說畢,引的陳太太等都笑了.薛姨媽等都說:“好個鬼頭孩子,可憐見的。”潇湘子便說:“這孩子才九歲了.“陳太太笑說:“難為他說的巧。”便說了一個“賞“字.早有三個媳婦已經手下預備下簸籮,聽見一個賞家太太賞文豹買果子吃的!“說着,向臺上便一撒,只聽豁啷啷滿臺的錢響.陳珍陳琏已命小厮們擡了大簸籮的錢來,暗暗的預備在那裏.
卻說陳珍陳琏暗暗預備下大簸籮的錢,聽見陳太太說“賞“,他們也忙命小厮們快撒錢.只聽滿臺錢響,陳太太大悅.
二人遂起身,小厮們忙将一把新暖銀壺捧在陳琏手內,随了陳珍趨至裏面.陳珍先至李嬸席上,躬身取下杯來,回身,陳琏忙斟了一盞,然後便至薛姨媽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說:“二位爺請坐着罷了,何必多禮。”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滿席都離了席,俱垂手旁侍.陳珍等至陳太太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
陳珍在先捧杯,陳琏在後捧壺.雖止二人奉酒,那陳環弟兄等,卻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進來,見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胤禛也忙跪下了.史湘雲悄推他笑道:“你這會又幫着跪下作什麽?有這樣,你也去斟一巡酒豈不好?“胤禛悄笑道:“再等一會子再斟去。”說着,等他二人斟完起來,方起來.又與邢夫人王夫人斟過來.陳珍笑道:“妹妹們怎麽樣呢?“陳太太等都說:“你們去罷,他們倒便宜些。”說了,陳珍等方退出.
當下天未二鼓,戲演的是中八出.正在熱鬧之際,胤禛因下席往外走.陳太太因說:“你往那裏去!外頭爆竹利害,仔細天上掉下火紙來燒了。”胤禛回說:“不往遠去,只出去就來。”陳太太命婆子們好生跟着.于是胤禛出來,只有麝月秋紋并幾個小丫頭随着.陳太太因說:“襲人怎麽不見?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單支使小女孩子出來。”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媽前日沒了,因有熱孝,不便前頭來。”陳太太聽了點頭,又笑道:“跟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裏不成?皆因我們太寬了,有人使,不查這些,竟成了例了。”
潇湘子忙過來笑回道:“今兒晚上他便沒孝,那園子裏也須得他看着,燈燭花炮最是耽險的.這裏一唱戲,園子裏的人誰不偷來瞧瞧.他還細心,各處照看照看.況且這一散後寶兄弟回去睡覺,各色都是齊全的.若他再來了,衆人又不經心,散了回去,鋪蓋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齊備,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來,只看屋子.散了又齊備,我們這裏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禮,豈不三處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來就是了。”陳太太聽了這話,忙說:“你這話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別叫他了.但只他媽幾時沒了,我怎麽不知道。”潇湘子笑道:“前兒襲人去親自回老太太的,怎麽倒忘了。”陳太太想了一想笑說:“想起來了.我的記性竟平常了.“衆人都笑說:“老太太那裏記得這些事。”
陳太太因又嘆道:“我想着,他從小兒伏侍了我一場,又伏侍了雲兒一場,末後給了一個魔王胤禛,虧他魔了這幾年.他又不是咱們家的根生土長的奴才,沒受過咱們什麽大恩典.他媽沒了,我想着要給他幾兩銀子發送,也就忘了。”潇湘子道:“前兒太太賞了他四十兩銀子,也就是了。”陳太太聽說,點頭道:“這還罷了.正好鴛鴦的娘前兒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邊,我也沒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兩個一處作伴兒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點心之類與他兩個吃去.琥珀笑說:“還等這會子呢,他早就去了。”說着,大家又吃酒看戲.
且說胤禛一徑來至園中,衆婆子見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園門裏茶房裏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飲酒鬥牌.胤禛至院中,雖是燈光燦爛,卻無人聲.麝月道:“他們都睡了不成?咱們悄悄的進去唬他們一跳。”于是大家蹑足潛蹤的進了鏡壁一看,只見襲人和一人二人對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頭有兩三個老嬷嬷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