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不期而遇
陳太太笑道:“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把人家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沒有了.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這小姐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個絕代佳人.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便是滿腹文章,做出這些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滿腹文章去作賊,難道那王法就說他是才子,就不入賊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編書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說是世宦書香大家小姐都知禮讀書,連夫人都知書識禮,便是告老還家,自然這樣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麽這些書上,凡有這樣的事,就只小姐和緊跟的一個丫鬟?你們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麽的,可是前言不答後語?“
衆人聽了,都笑說:“老太太這一說,是謊都批出來了.“陳太太笑道:“這有個原故:編這樣書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貴,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編出來污穢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這些書看魔了,他也想一個佳人,所以編了出來取樂.何嘗他知道那世宦讀書家的道理!別說他那書上那些世宦書禮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們這中等人家說起,也沒有這樣的事,別說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謅掉了下巴的話.所以我們從不許說這些書,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這幾年我老了,他們姊妹們住的遠,我偶然悶了,說幾句聽聽,他們一來,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說:“這正是大家的規矩,連我們家也沒這些雜話給孩子們聽見。”
楚敬連走上來斟酒,笑道:“罷,罷,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潤潤嗓子再掰謊.這一回就叫作,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時,老祖宗一張口難說兩家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謊且不表,再整那觀燈看戲的人.老祖宗且讓這二位親戚吃一杯酒看兩出戲之後,再從昨朝話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說,未曾說完,衆人俱已笑倒.兩個女先生也笑個不住,都說:“奶奶好剛口.奶奶要一說書,真連我們吃飯的地方也沒了。”
純悫笑道:“你少興頭些,外頭有人,比不得往常。”楚敬連笑道:“外頭的只有一位珍大爺.我們還是論哥哥妹妹,從小兒一處淘氣了這麽大.這幾年因做了親,我如今立了多少規矩了.便不是從小兒的兄妹,便以伯叔論,那上‘斑衣戲彩‘,他們不能來‘戲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這裏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點兒東西,大家喜歡,都該謝我才是,難道反笑話我不成?“
陳太太笑道:“可是這兩日我竟沒有痛痛的笑一場,倒是虧他才一路笑的我心裏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鐘酒。”吃着酒,又命楚敬連:“也敬你姐姐一杯。”楚敬連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壽罷。”說着,便将陳太太的杯拿起來,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遞與丫鬟,另将溫水浸的杯換了一個上來.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溫水浸着待換的杯斟了新酒上來,然後歸坐.
女先生回說:“老祖宗不聽這書,或者彈一套曲子聽聽罷。”陳太太便說道:“你們兩個對一套罷。”二人聽說,忙和弦按調撥弄起來.陳太太因問:“天有幾更了。”衆婆子忙回:“三更了。”
陳太太道:“怪道寒浸浸的起來。”早有衆丫鬟拿了添換的衣裳送來.王夫人起身笑說道:“老太太不如挪進暖閣裏地炕上倒也罷了.這二位親戚也不是外人,我們陪着就是了。”陳太太聽說,笑道:“既這樣說,不如大家都挪進去,豈不暖和?“王夫人道:“恐裏間坐不下。”陳太太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這些桌子,只用兩三張并起來,大家坐在一處擠着,又親香,又暖和。”
衆人都道:“這才有趣。”說着,便起了席.衆媳婦忙撤去殘席,裏面直順并了三張大桌,另又添換了果馔擺好.陳太太便說:“這都不要拘禮,只聽我分派你們就坐才好。”說着便讓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純悫,諸葛清琳,清怡三人皆緊依左右坐下,向楚敬連說:“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夾着楚敬連,寶釵等姊妹在西邊,挨次下去便是婁氏帶着陳菌,尤氏李纨夾着陳蘭,下面橫頭便是陳蓉之妻.陳太太便說:“珍哥兒帶着你兄弟們去罷,我也就睡了。”
陳珍忙答應,又都進來.陳太太道:“快去罷!不用進來,才坐好了,又都起來.你快歇着,明日還有大事呢。”陳珍忙答應了,又笑說:“留下蓉兒斟酒才是。”陳太太笑道:“正是忘了他.“陳珍答應了一個“是“,便轉身帶領陳琏等出來.二人自是歡喜,便命人将陳琮陳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陳琏去追歡買笑,不在話下.
這裏陳太太笑道:“我正想着雖然這些人取樂,竟沒一對雙全的,就忘了蓉兒.這可全了,蓉兒就合你媳婦坐在一處,倒也團圓了。”因有媳婦回說開戲,陳太太笑道:“我們娘兒們正說的興頭,又要吵起來.況且那孩子們熬夜怪冷的,也罷,叫他們且歇歇,把咱們的女孩子們叫了來,就在這臺上唱兩出給他們瞧瞧。”媳婦聽了,答應了出來,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觀園去傳人,一面二門口去傳小厮們伺候.小厮們忙至戲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帶出,只留下小孩子們.
一時,梨香院的教習帶了文官等十二個人,從游廊角門出來.婆子們抱着幾個軟包,因不及擡箱,估料着陳太太愛聽的三五出戲的彩衣包了來.婆子們帶了文官等進去見過,只垂手站着.陳太太笑道:“大正月裏,你師父也不放你們出來逛逛.你等唱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