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夜襲大理
賈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題目了,‘幼’字是從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這章書是聖人自言學問工夫與年俱進的話,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點出來,才見得到了幾時有這麽個光景,到了幾時又有那麽個光景。師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題,那抹去的原本雲:“夫不志于學,人之常也。”賈政搖頭道:“不但是孩子氣,可見你本性不是個學者的志氣。”
又看後句:“聖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難乎。”說道:“這更不成話了。”然後看代儒的改本雲:“夫人孰不學,而志于學者卒鮮。此聖人所為自信于十五時欤。”便問:“改的懂得麽?”寶玉答應道:“懂得。”又看第二藝題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便先看代儒的改本雲:“不以不知而愠者,終無改其悅樂矣。”方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說道:“你是什麽‘能無愠人之心,純乎學者也。’上一句似單做了‘而不愠’三個字的題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筆才合題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書理。須要細心領略。”寶玉答應着。賈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悅而樂者曷克臻此。”
原本末句“非純學者乎。”賈政道:“這也與破題同病的。這改的也罷了,不過清楚,還說得去。”第三藝是“則歸墨”,賈政看了題目,自己揚着頭想了一想,因問寶玉道:“你的書講到這裏了麽?”寶玉道:“師父說好懂些,所以倒先講。大前日才講完了。如今講上呢。”賈政因看這個破承倒沒大改。破題雲:“言于舍楊之外,若別無所歸者焉。”賈政道:“第二句倒難為你。”“夫墨,非欲歸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則舍楊之外欲不歸于墨,得乎。”賈政道:“這是你做的麽?”寶玉答應道:“是。”
賈政點點頭兒,因說道:“這也并沒有什麽出色處,但初試筆能如此還算不離。前年我在任上時,還出過‘惟士為能’這個題目。那些童生都讀過前人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襲。你念過沒有?”寶玉道:“也念過。”賈政道:“我要你另換個主意,不許雷同了前人。只做個破題也使得。”寶玉只得答應着,低頭搜索枯腸。賈政背着手也在門口站着作想。只見一個小小厮往外飛走,看見賈政,連忙側身垂手站住。賈政便問道:“作什麽?”
小厮回道:“老太太那邊姨太太來了,二奶奶傳出話來,叫預備飯呢。”賈政聽了,也沒言語,那小厮自去了。誰知寶玉自從寶釵搬回家去,十分想念,聽見薛姨媽來了,只當寶釵同來,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膽子回道:“破題倒作了一個,但不知是不是。”賈政道:“你念來我聽。”寶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無産者亦僅矣。”賈政聽了,點着頭道:“也還使得。以後作文總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動筆。你來的時候老太太知道不知道?”
寶玉道:“知道的。”賈政道:“既如此,你還到老太太處去罷。”寶玉答應了個“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剛過穿廊月洞門的影屏,便一溜煙跑到老太太院門口。急得焙茗在後頭趕着叫:“看跌倒了!老爺來了!”寶玉那裏聽得見。剛進得門來便聽見王夫人鳳姐探春等笑語之聲。丫鬟們見寶玉來了,連忙打起簾子,悄悄告訴道:“姨太太在這裏呢。”寶玉趕忙進來給薛姨媽請安,過來才給賈母請了晚安。賈母便問:“你今兒怎麽這早晚才散學?”寶玉悉把賈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題的話述了一遍。賈母笑容滿面。
寶玉因問衆人道:“寶姐姐在那裏坐着呢?”薛姨媽笑道:“你寶姐姐沒過來,家裏和香菱作活呢。”寶玉聽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見說着話兒已擺上飯來,自然是賈母薛姨媽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媽道:“寶哥兒呢?”賈母忙笑說道:“寶玉跟着我這邊坐罷。”寶玉連忙回道:“頭裏散學時,李貴傳老爺的話叫吃了飯過去。我趕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飯就過去了。老太太和姨媽姐姐們用罷。”
賈母道:“既這麽着,鳳丫頭就過來跟着我。你太太才說他今兒吃齋,叫他們自己吃去罷。”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罷,不用等我。我吃齋呢。”于是鳳姐告了坐,丫頭安了杯筯筯,鳳姐執壺斟了一巡才歸坐。大家吃着酒,賈母便問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聽見前兒丫頭們說秋菱,不知是誰,問起來才知道是他。怎麽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
薛姨媽滿臉飛紅,嘆了口氣道:“老太太再別提起!自從蟠兒娶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媳婦,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鬧的也不成個人家了。我也說過他幾次,他牛心不聽說,我也沒那麽大精神和他們盡着吵去,只好由他們去。可不是他嫌這丫頭的名兒不好改的。”賈母道:“名兒什麽要緊的事呢?”薛姨媽道:“說起來我也怪臊的,其實老太太這邊有什麽不知道的。他那裏是為這名兒不好,聽見說他因為是寶丫頭起的他才有心要改。”
賈母道:“這又是什麽緣故呢?”薛姨媽把手絹子不住的擦眼淚,未曾說又嘆了一口氣道:“老太太還不知道呢,這如今媳婦子專和寶丫頭怄氣。前日老太太打發人看我去,我們家裏正鬧呢。”
賈母連忙接着問道:“可是前兒聽見姨太太肝氣疼,要打發人看去,後來聽見說好了,所以沒着人去。依我勸,姨太太竟把他們別放在心上。再者,他們也是新過門的小夫妻,過些時自然就好了。我看寶丫頭性格兒溫厚和平,雖然年輕,比大人還強幾倍。前日那小丫頭子回來說,我們這邊還都贊嘆了他一會子。都像寶丫頭那樣心胸兒,脾氣兒,真是百裏挑一的。不是我說句冒失話,那給人家作了媳婦兒,怎麽叫公婆不疼,家裏上上下下的不賓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