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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

? 宋思捂着胸口,皺着眉頭,嘴邊發出了“嘶嘶”的痛楚之音。

她并沒有心,可是總是覺得心痛,這種痛,蔓延了時光的悠長跟亘古,讓她只能縮在牆角,忍着胸腔裏讓人難以仍受的悶痛。

這股疼痛可真是難熬,也沒有什麽規律,但每次來都是來勢洶洶,比起凡間女子來葵水之痛,有過之而無不及。

等到痛苦熬過去了,她整個人也虛脫了,滿頭滿臉的虛汗。

宋思伸手撫了撫額頭的冷汗,面無人色,如同幽魂一般渾渾噩噩地走到洞口,靠着壁沿,看着外面漫天飄着的飛絮。

她慢慢地伸出了手,雪花飄飄揚揚地落到了她的掌心,不一會兒就消失無蹤,宋思呆呆地看着手心,眉目溫淺。

如今離那一次搶親,早已過了百年。

杜婉芸的臉在她的腦海裏早就模糊了,凡人的生命匆匆數十載,這幾百年,杜婉芸早就輪回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可她的阿斐,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些愛啊恨啊,幾乎都是上輩子的事了,她不老不死,生命中的唯一一次勇敢,在傷筋動骨那一天後,便只剩下等待。

不知道阿斐,還會不會回來。

宋思出神了片刻,将手收了回來,也收回了缱绻的目光。

她讨厭下雪,因為,她的阿斐,就是在一個下雪天,娶了別人。

那一次搶親,她本來對杜婉芸起了殺心,但是階詈蠊贗罰偵稱潑哦耄笆弊柚沽慫哪且壞丁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蘇斐,他看着清清冷冷的一個人,當真的在乎某個人時,他能将這世上最好的寵愛通通交給她,包括他的命。

可他視若珍寶的那個人,不是她。

當他飛身将杜婉芸護在懷裏,宋思仿佛聽到了塵埃落定的聲音。

蘇斐是由她一手養大的,她給了他生命,悉心地教導他,教會他喜怒哀樂,善惡是非,可她唯獨忘了教他愛她。

這可真是悲慘。

最後,她面對蘇斐驚怒交加的眸光,掠過他眼裏的憤怒跟心傷,她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步地遠離了這個傷心之地。

當時她那蕭索的背影,被那涼透了的月光拉的老長,她在想什麽呢,其實她什麽都沒想。既然蘇斐不愛她,那她就把蘇斐跟他那小媳婦統統殺了,眼不見為淨好了。可蘇斐又殺不死,如果殺了杜婉芸,蘇斐生生世世地恨着她,那真是比死了還痛苦。

既然得不到,那就幹脆相忘于江湖好了,離開之際,她沒有回頭,只是一字一句地道:“蘇斐,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這個決定是錯的,希望你不要後悔。”

甩出去的狠話言猶在耳,先後悔的人卻是她。

她曾經偷偷摸摸地下山去,遠遠地瞧了蘇斐一眼,那時候他正給杜婉芸做一把藤椅,好讓她能夠舒舒服服的曬太陽。而杜婉芸則挽着婦人發髻,衣着樸素,給蘇斐擦着額際晶瑩的汗水。

那一幕,穩準狠地沖擊了宋思的空蕩的胸腔,好多年都沒有緩過神來。

等到五十年後,宋思心想杜婉芸都成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妪了,她就不相信蘇斐還能對着她恩愛白頭。那一天,她出發前特意換了一件顏色鮮嫩的雲錦衫,還細心地描眉勾唇,畫上一張鮮妍的妝容。

她要将杜婉芸比下去。

宋思信心滿滿,可還沒到跟前,她就慫了膽,只敢透過紙糊的窗棂,偷偷摸摸地看着窗內的景象。

那時的杜婉芸早就沒有了年輕時候傲人的美貌,層層疊疊的皺紋之下,遍布着繁星點點的老人斑,背也駝了,看上去就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年邁老人。

只有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裏,還依稀藏着年輕時候的嬌羞之色,她滿臉依戀地看着蘇斐,伸出了青筋暴起的枯手,緩緩地撫上了蘇斐白皙的一如當初的驚世容顏。

“阿斐,一輩子,怎麽那麽短呢。”

彼時的蘇斐正蹲在杜婉芸的面前給她洗腳,聽到了這句話,他微微一愣,清亮的眸光裏浮光掠影,交織成了一卷璀璨的藍圖。

“芸兒,這一世太短,我們還有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年輕男子眼帶笑意,對着他年老的妻子娓娓道:“無論你在哪裏,我總會找到你的,哪怕窮盡一生。”

這個誓言太過深刻,讓在窗外偷聽的宋思大受打擊,再也沒有來看過蘇斐,哪怕他們之間特殊的牽引,讓她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将他找到。也因為蘇斐對杜婉芸的這一句承諾,讓宋思落下了胸口疼痛的毛病,不日不夜,不休不止。

偶爾午夜夢回,這句話回蕩在她的夢裏,與她記憶深處的某句話重疊在一起,讓她不知道是真是幻。

山上的時光太過寂寞了,雖然她的洞府很大,四季如春,可她身無長物,不免感到孤單。因而,當身受重傷,踏雪而來的淩烨倒在她的洞口前時,她并沒有像原先那樣視而不見。

淩烨是一只通體雪白的貓,但被宋思當成了狐貍,要知道雪狐在這個時代是千年一見的,宋思自以為撿到了便宜,喜滋滋地将淩烨當成雪狐養,養了個把月,才發現淩烨是一只貓。

被宋思收留,淩烨并不感激,反而為了她将它錯認成狐貍而耿耿于懷。

于是,宋思知道,淩烨是一只肚量狹小的貓。

照理說貓應該喜歡吃魚吧,可淩烨偏偏喜歡吃雞,也不怪宋思将它當成了狐貍。

為了滿足淩烨的口腹之欲,宋思便下山提了兩只雞回來,一公一母,打算養一籠雞,而在孵出小雞之前,淩烨只能委屈一點吃魚了。

淩烨這只貓頂怪,一點都不怕宋思的面癱臉,現在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揣着宋思給她曬的魚竿當零嘴,然後趴在雞籠面前看倆雞“打架”。

對此,宋思以手撫額,拉着淩烨的貓尾巴,飛速遁走。

時間悠悠地溜走,轉眼,宋思養的雞規模慢慢壯大了,兩天給淩烨一只雞都足夠了。說來也好笑,淩烨作為一只貓科動物,還不喜歡吃生食,本來宋思只要吃些洞裏的果子果腹,硬被淩烨逼得學會了一手過得去的廚藝。

因為淩烨這只貓總是時不時地玩消失,宋思只能由着它,它不在的日子,她沒事就翻弄着自己的府邸,種種花養養草,日子倒也過的得趣。

別看她的住的洞xue其貌不揚,裏面是別有洞天,草花樹木小橋流水個個不缺,跟洞外的風景俨然兩個世界,外面寒冬臘月,洞裏卻四季如春。

照理說這麽一個風水寶地,千百餘年,怎麽就沒有人發現呢。原因無它,只因這個洞xue是認主人的,外人是看不到這個地方的,也進不來,唯有沾了宋思的血,才能來去自如,可以說這個地方是一個世外桃源。

可這個地方再好,也沒能留住蘇斐。

一想起蘇斐,宋思胸口就空落落的。其實這些年,她已經很少想起蘇斐了,就算想起他,也是想起他的少年時代。如果蘇斐永遠不長大,一直呆在她的身邊,那該多好啊。

宋思唏噓了一陣,拍了拍腦袋,暗怪自己又在白日做夢了,回過神來,正好跟手上的敦實的母雞大眼瞪小眼。

她的洞府果然是集天地之靈氣啊,就連養雞也能養得又大又肥

宋思勾了勾嘴角,臉是僵硬的,嘴角卻是帶笑的,于是乎,她的表情怎麽看怎麽扭曲。母雞果然被吓着了,在她的手上撲騰的很兇,宋思也被吓了一跳,手腳并用地逮住了雞,抖落了一地的雞毛。

照理說淩烨不在,她沒必要殺雞,只是,她的胃口習慣了大魚大肉,對洞裏的青果就有些食不知味了。

宋思捋了捋袖口,一手抓着雞,一手提起了她的那柄墨玉寶刀,手腳幹脆利落的在雞脖子上劃了一刀。

淅淅瀝瀝的血被放在了一個石碗中,宋思神色淡定,一滴血濺到了她的臉頰,她不在意地擡起手背抹掉了。

正在她吭哧吭哧地殺雞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很輕微的動靜,聲音雖小,可逃不過宋思的耳朵,她頭也不回,淡淡地開口道:“淩烨,你終于舍得回來了。”

話音剛落,身後的動靜倏然停止了。

宋思有些奇怪淩烨的安靜,将頭轉向了身後,由于她的身體仍是保持着超前的方向,她這個姿勢就顯得有些怪異。

冷不丁看到一個人杵在身後,她着實吓了一跳,消化了很久,她才半眯着眼睛,伸長了脖子仔細地打量來人。

來人身上裹的那一襲白衫,跟很久很久以前,她送他下山時穿的袍子挺像的。當然,已經過去五百年了,她才不會傻的以為是同一套衣袍,更何況,他身上的衣服看着料子不錯,針腳細密,不是她粗陋的女紅技巧比得上的。

當時她怎麽能夠想到,當他轉身的剎那,她跟他之間就再無可能了呢?

許久未見,記憶深處的某人憑空出現在她的面前,宋思的心緒還處在空白階段,她維持着扭曲的姿勢,呆呆地望着蘇斐,一時忘記了收回她那白癡的表情。

她忘了手上還舉着她的寶刀,那只雞的雞頭可憐地落在了地上,将斷未斷,雞脖的缺口處正一滴滴地往下滴着雞血,因為宋思的恍神,那些雞血都滴到了她的繡鞋上。

等到察覺到腳趾間的粘膩感,她才猛然收回目光,舉刀一揮,雞頭應聲掉下,在地上咕嚕嚕地滾了好幾圈。

她的目光跟随着滾動的雞頭,嘴邊的話語狀似随意地道了出來。

“你回來了。”

宋思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雞頭,将其扔進了一邊的木桶,然後在一旁的池邊仔細地清洗着雞塊。

她動作很是娴熟,表情也極為自然,淡淡的一句招呼,就跟對待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一樣。

蘇斐垂眸看着女人淡然的面孔,心裏幽幽地呼出了一口氣,轉而想到了什麽,他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起,轉瞬即逝。

“嗯,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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