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青梅煮酒

? 蘇斐聽言,倒酒的動作一頓,不動聲色地斂下眸,雙手端舉起了酒杯,沖着宋思微笑道:“阿姐,這一杯酒敬你,感謝你多年的養育之恩。”

說完,也不等宋思回敬,便将酒杯放到了唇邊,幹脆利落地一飲而盡。

蘇斐一向不勝酒力,一杯就醉,宋思想要阻止的話卡在了喉嚨,愣愣地看着一抹豔麗的紅暈悄然浮現在了他的臉頰。透明的酒液沾染上了他緋紅的唇,卻不及他眼裏潋滟的星河。

宋思吶吶地說不出話來,只能跟着将手裏的青梅酒喝進了肚裏。

很久沒有喝酒,酸甜勁道的果酒流入肚裏,胃裏火辣辣的,宋思不得不拿一個青果啃着。

蘇斐似乎覺得不夠盡興,又給宋思斟了滿滿的一杯,道:“這一杯,謝謝你對我的關照,我無以為報,願将我整個人押在這裏,供你差遣。”

他紅着臉,眼裏已然沒有了焦距,宋思也沒有細聽他的說辭,便想奪下他的那杯酒,蘇斐伸出胳膊擋了一下,不顧她的阻攔,又是一杯下肚。

這一杯灌得猛了,蘇斐被嗆到了,不停地咳嗽。

宋思忙走到他身邊,小心地拍着他的背部,一下一下地幫他順着氣。好一會兒,蘇斐終于緩過勁兒來,神色迷離地沖着她笑:“阿姐,你是不是還喜歡我吶?”

他兩手趴着宋思的腰,打了一個酒嗝,濕熱的呼氣透過薄薄的布料,浸透到她的皮膚上,宋思只覺得心口似乎在發熱。

“阿斐,你醉了。”

宋思摸了摸他細軟的發絲,目光愣然地看着遠處。

蘇斐咕哝了幾句,有些不依不饒:“阿姐,你不喜歡我了嗎?”

不喜歡嗎?

宋思輕撫他頭發的動作慢了下來,沒有血色的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但那雙靈動的眼裏卻灑落了柔和的光芒。

“阿姐最喜歡你了。”

蘇斐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滿意地半眯起眼,蹁跹的睫毛垂落下來,在他的下眼睑留下了淡淡的陰影。此時的他,身上多了一絲久違的孩子氣,單純而容易滿足。

宋思幫他按摩着頭發,直到胸前傳來了均勻而遲緩的呼吸聲,她才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她在原地定了一會兒,扶着蘇斐回了房,把他拉到了床上後,她細致妥帖地給他蓋好了被子。

昏黃的光暈下,他的臉安詳而靜谧,那雙驚若翩鴻的眸被眼皮遮了去,宋思看着看着不由地癡了。右手微擡,食指稍稍勾起,小心翼翼地點上了他的眉眼。指尖輕繞,描摹着男子的臉,她認認真真地看着他的臉,仿佛要将這張臉刻到了腦海深處。

約莫是打攪了他的好覺,蘇斐眉頭微皺,嘴角向下,是一個有些不耐的表情。宋思一驚,做賊似得将手抽了回來,愣愣地看着他發呆。

時隔百年,她跟蘇斐又一次飲了青梅酒。

兩人的位置似乎掉了一下,那一次,先醉的人,卻是她。

其實也不是說醉吧,她眼看着蘇斐對她的态度越來越疏離,便想着借酒裝醉,好跟蘇斐将他倆的關系挑明了。都說酒壯慫人膽,那一次,她喝了很多酒,身體一晃,肚裏的酒液也跟着翻江倒海,她就死死地扒着蘇斐的腰,絮絮叨叨地跟他傾訴着愛意。

那時蘇斐是怎麽跟她說來着?

宋思仔細地回想着,哦,那時的蘇斐,只是睜着那雙冷月般的眸子,跟她說:“阿姐,你醉了。”

怎麽可能呢,蘇斐怎麽可能不知道,她是千杯不醉的。傷心失落哀愁席卷了全身,她搖了搖手,跌跌撞撞地進了自己房間,到了隔天才敢出來。

她承認自己是一只縮頭烏龜,可就是她這只烏龜,将蘇斐給吓跑了。

那天,她酒醒後,正想着措辭跟蘇斐解釋一番,沒成想,蘇斐已經打包好了行李,靠在了青苔石壁邊,靜靜地等着她出來。

蘇斐說,他要走了,大千世界,他想好好出去看一看,然後去學習蓋房子的技術,到時候好給她蓋一家漂亮的閨閣。

她想說她不需要的,她住的洞xue很舒服,不需要那些世俗的東西做點綴,她還想說,如果他不想跟她做夫妻,其實也沒關系,她可以一直做他的阿姐。千言萬語堵在了喉嚨口,到底是沒來得及道出。

蘇斐走了,帶着她的那顆心,消失在了她的生命裏,讓她在此後的時光,都沉浸在過去虛幻的回憶裏拔不出來。而她也再沒有釀過青梅酒,只是過着她單調的小日子,靜候着某個歸人。

幾年後,蘇斐回來了,帶着另一名陌生的女子。

那一刻,她終于明白,她怕是再也等不到他了。

前塵往事在她的腦海裏過了一遍,宋思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再看他,兩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踱了出去。

她不知道,在她轉身的剎那,本應該睡着的男子,悄然睜開了眼,安靜地注視她落寞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

宋思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她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打着哈欠,慢悠悠地循聲而去。略長的裙擺曳地,宋思走得很慢,心裏藏着好奇,待穿越過洞xue,來到那一片桃花林時,刺目的光線令她下意識的閉上了眼。

等到眼睛适應了光線,灼灼梓木中,蘇斐優美的身姿憑空躍起,晶瑩的汗水密布着額頭,但他眼裏的緋色,比之桃夭更甚。

眼前排布着各式各樣的木樁,空落的地面上,已然建起了一座屋子的雛形。

宋思呆立在原地,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阿斐,你在幹什麽?”

聽到她的聲音,蘇斐從樹上一縱而下,穩穩地站在了她的跟前。

月白色的衣衫,薄面紅唇,真像戲本子裏說的翩翩佳公子。

公子兩手一阖,闊形的衣袖筆直地垂下,恭恭敬敬地給她作了一個揖。

“小生身無長物,今想親手蓋一間精舍,種良田兩畝,以求跟小姐結親之好,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春風拂面的笑容,弦樂般的流音,宋思只消一眼,便情不自禁地醉在了蘇斐望過來的目光裏。

她一手撫額,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昨天的青梅酒,果真是喝多了嗎?怎竟生出幻覺來了?”說罷,她拾起衣袖擋臉,一邊嘀咕着,一邊打算打道回府。

“阿姐。”

那好聽的聲音在身後叫住她,宋思閉目不答,只管往前走。

蘇斐急了,快步上前走了幾步,一把拉住了宋思的袖口。女人這才停下了步子,折過臉,瞅了瞅拉住她衣袖的手,又順着那只手往上看,最後落到了手的主人身上。

那人嘴角含笑,眼裏卻藏着一抹忐忑,顯然不像是在說笑的樣子。

宋思用力閉了閉眼,複又睜開,那人沒有消失,手上的觸感真真切切,再再提醒了她這一切不是夢。

她張了張嘴,傻傻地問:“阿斐,你說的,可是當真?”

蘇斐有些無奈地彎了眼,“阿姐,你忘了我昨晚說的話了嗎?”

宋思仔細地回想着昨晚那個場景,那時候蘇斐敬她酒,說了什麽來着?

“這一生,無以為報,願将我自己押在這兒,任你差遣。”

耳邊傳來了蘇斐淡淡的提醒,宋思恍然,又轉眸看他,巴巴地道:“我以為你說的都是醉話,做不得數的。”

蘇斐一笑,拉住她衣袖的指尖落到了她了手邊,緩緩地将她冰涼的手攥在了掌心,“我說算數,那就是算數的。”

他的掌心可真暖和,宋思與他掌心相握,可胸口空落落的,總覺得不踏實。這會不會又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美夢啊,但願她能在這場夢裏永不醒來。

蘇斐突來的提親,倒是叫宋思患得患失起來。

正式在一起第一天,宋思起了個大早,做好了早餐後,她守在了桌臺邊,盯着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發着呆。她不敢去敲蘇斐的門,生怕蘇斐又下了山,抱着這樣的鴕鳥心理,她倒也耐住了性子等了下去。

所幸她沒有等太久,蘇斐就起床了。

看到宋思坐在石桌邊,他揉着眉心的動作一頓,信步朝宋思走來。還未近身,他清朗低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怎麽起那麽早?”

宋思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稍顯僵硬的笑容。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臉做表情不好看,她讪讪地收了笑,擡手給蘇斐倒了一杯清茶。

熱氣袅袅的煙霧裏,宋思直直地盯着蘇斐看,一邊看一邊說:“昨晚睡得太早了,就睡不着了。”

蘇斐接過了她遞來的茶,目光落到了石案上擺放的米粥跟幾碟小菜,若有所思地道:“以後做飯這個事情,就交由我來負責了。”

“那怎麽行?”宋思回過神,脫口而出道。

端茶的手指一頓,蘇斐擡眸掃了她一眼,“怎麽不行?你不是嘗過我做的菜了嗎,難道不好吃?”

“不是這樣的。”宋思連連擺手,目光有些窘迫地低下了頭,聲音如蟻吶:“不都是做妻子的,給……夫君做飯的嗎?”

後知後覺的察覺到這句話不夠矜持,宋思手腳都不知道擺在哪兒了,一味地埋着頭,不敢看蘇斐的眼。

蘇斐聽聞,恍惚了很久,眼角的餘光瞥到了宋思紅透了的耳朵,他垂眸喝了一口茶,笑了笑:“不用管這些清規教條,誰做飯好吃就誰來做。”

宋思點了點頭,仍然沒有擡起頭來。

蘇斐默了默,拿起了筷子,側頭瞧着宋思的後腦勺,好笑地問:“早餐吃過了?”

“沒有。”

“一起吃吧,吃完,我還要下山采辦一些東西。”

又要下山?宋思猛地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瞅了瞅他,鼓起勇氣,小聲問他:“下山去做什麽?”

蘇斐慢悠悠地夾了一塊鹹蘿蔔幹放在碗裏,“蓋房子所需的輔料還沒有買來。”

“哦。”宋思點了點頭,跟着拿起了碗,吃了一口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蘇斐額頭似乎多長了一只眼睛,頭也沒擡地道:“想說什麽就說吧。”

宋思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用商量的語氣開着口:“阿斐,我……能跟你一塊去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