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負年少(三)
大概是真的累壞了,被江寒背回去之後,阮言寧連吃飯都閉着眼,吃一會兒停一會兒,一副随時都要睡過去的模樣。
江寒坐在她旁邊,見她這樣忍不住笑起來。
阮言寧被他的笑聲吓了一跳,猛地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着江寒。
“江寒哥哥你笑什麽?”
“沒什麽,你快吃吧。”江寒憋着笑,故意一本正經地給阮言寧夾了一個翅中。
阮言寧沒再說話,“哦”了一聲後重新閉上眼開始啃翅中。
因為家裏來了客人,晚飯阮奶奶準備得還算豐盛,阮言寧吃滿足後幾乎是倒頭就睡,等到她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屋裏屋外地找江寒,只是她找了整整一圈都沒看見江寒甚至汪靜思的人影。
“奶奶!”阮言寧急匆匆地跑進廚房。
“你還知道醒啊?你看看這都什麽點了!”老人家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說完轉頭就問阮言寧,“想吃面條嗎?我給你卧個雞蛋。”
要擱以前,面條裏能卧個雞蛋,阮言寧的嘴角能翹到天上去,可是今天她哪還有功夫想雞蛋,上前一步就揪着自家奶奶的衣擺,眼淚汪汪地看着她。
“怎麽了?”老人家連忙擦幹淨手把孫女摟進懷裏,“剛剛奶奶兇你了?”
阮言寧吸了吸鼻子,小臉委屈巴巴,“江寒哥哥和汪阿姨是不是走了?”
阮奶奶聞言,臉上的關切淡了幾分。
昨天汪靜思和她聊了一整天,而汪靜思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她願意出錢讓阮言寧到城市裏去享受更好的教育,并且她也會好好照顧阮言寧。
她知道這對阮言寧是個很好的機會,她一個沒什麽文化沒什麽錢的老太婆也的确給不了孫女什麽資源,但她現在只有阮言寧這麽一個親人,她私心是舍不得阮言寧離開的。
阮奶奶想到這兒,起身走回竈臺邊上,聲音也淡淡的:“他們不住我們家,我也不知道。”
“他們住哪兒啊?”
阮奶奶沒再說話,沉默着給阮言寧下面煎蛋。
阮言寧能看出老人家的心情不太好,她也沒再纏着她,一言不發地吃了飯就跑出了院子。
只是她在村子裏晃悠了一個下午,都沒看到江寒。
臨近傍晚的時候,阮言寧失望地踢着小石子兒往家裏走,倒不想在後院門口遇到了二狗蛋。
二狗蛋原名劉立,算是村裏最皮實的小孩兒,淘氣到幾乎到了貓見貓嫌狗見狗嫌的地步,阮言寧下意識就想避開他,卻不想還沒走幾步就先被他叫住了。
“喂!阮言寧!”劉力長得胖,往阮言寧跟前一站就把她的路攔了個全。
阮言寧皺了皺眉,“你要幹什麽?”
“聽說城裏來了個有錢人,想要收你去做女兒?那你爸爸媽媽死得還挺值。”劉力比阮言寧大兩歲,懂得也多一點,這些話都是他剛聽他媽媽說的。
阮言寧不知道什麽收她做女兒的事,但是一聽他提到自己父母,阮言寧立馬惡狠狠地瞪着他,“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說我爸爸媽媽不好的話,我要你好看。”
劉力在村裏橫行霸道慣了,自然不可能被阮言寧這麽一小只威脅。
他朝阮言寧扮了個鬼臉,“我就偏要說,你爸爸媽媽死得值,給你換了個有錢的爸媽。”
劉力是篤定阮言寧不會把他怎麽樣,所以完全沒有任何的警惕心,然而下一秒不等他反應過來,阮言寧就已經彎下腰抓了一把沙子盡數灑在他臉上,然後狠狠地踢了他兩腳。
大概是怕被報複,阮言寧出完氣後拔腿就跑。
她躲在後院的籬笆後面悄悄打量着外面的情況,确定劉力那個讨厭鬼已經走了,這才松口氣,坐在後院門的門檻上,看着遠方緩緩落下去的夕陽。
“剛剛那個人是誰?”江寒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阮言寧的身後。
“誰啊?”阮言寧有點心虛,畢竟打架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江寒揚了下唇,跟着阮言寧在門檻上坐下來,“就是剛剛被你欺負得沒有還手之力那個小胖子,他是誰?”
其實從阮言寧被那個小胖子攔下的時候江寒就看見了,他當時也的确準備上前去幫她,卻不想這個小姑娘遠比他想象的要厲害許多,三兩下就把那個小胖子搞得要哭不哭的。
阮言寧拉了拉江寒的衣袖,示意他靠近一點,才壓低了聲音:“江寒哥哥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奶奶我就告訴你他是誰。”
江寒低低笑了聲,“你這小孩兒是在和我講條件?”
“沒有。”阮言寧立馬撅起嘴,“他就是那個二狗蛋,很讨厭的。”
江寒本來還想繼續逗逗這個小孩兒,卻在回味過來阮言寧說的話之後有些笑不太出來。
“你說他就是二狗蛋?”
阮言寧肯定地點點頭,“怎麽了?他是不是也欺負你了?”
她說着就一副要去幫江寒報仇的模樣,江寒有些頭疼地拉住了她,“這就是你昨天說的那個長得不如我的二狗蛋?”
“對啊,你比他好看多了。”
要是江寒昨天知道阮言寧是拿這麽個人和自己對比,他估計當場就不想搭理這小孩兒了,更別說心裏還覺得美滋滋。
但經過昨晚的事,他和阮言寧現在也算有了共患難的交情,到底沒忍心不搭理她,忍了半天也只拍了拍阮言寧的額頭,一本正經地跟她講道理:“以後不準拿這種人和我比,你要實在想誇我好看,直接誇就行了。”
“為什麽啊?”
江寒自然不好意思說是他覺得對方配不上,只态度強硬地說了句“反正不準”。
阮言寧也算上道,聞言笑眯眯地望着江寒,“江寒哥哥你真好看。”
由于阮言寧誇得過于認真,江寒長這麽多年來頭一回覺得臉熱。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因為一個小丫頭的話感到害羞。
江寒別過頭,一直到臉上的熱度全都散掉,才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下一秒一只白白淨淨的手就映入眼簾。
手上還躺着一顆小巧的椰子糖。
江寒挑眉,“給我的?”
阮言寧應了聲,“你昨晩請我吃糖,所以禮尚往來我也想請你吃糖。”
“這就是你今天找我的原因?”江寒昨晚和汪靜思住在了孫書記家裏,下午一來阮言寧的奶奶就說阮言寧怕他走了在到處找他。
“對啊。”阮言寧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子甜,“這個糖也很好吃的,是爸爸媽媽之前給我買的,我只給我喜歡的人吃。”
其實這個糖在城裏很常見,遠比江寒昨天拿出來的那顆進口巧克力要普通得多,但是這一瞬間,江寒覺得這一顆椰子糖應該是世界上最昂貴的糖了。
江寒從阮言寧手裏把那顆糖拿起來,“謝了。”
“不客氣。”阮言寧不介意地揮揮手,“你快嘗嘗,很好吃的。”
江寒撕開包裝紙,把糖塞進嘴裏的時候,遠處的夕陽正好落到地平線下面。
那天兩人斷斷續續的聊了很多,江寒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和一個小屁孩有那麽多共同語言,許多內容他後來都記不到了,但是他始終記得,有一個叫一一的小姑娘,會對他笑得明媚又燦爛。
當天晚上,阮言寧被阮奶奶叫到了正屋。
除了阮奶奶,屋裏還有汪靜思、孫書記以及村裏剛上任不久的村長。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嚴肅,阮言寧下意識就往江寒身後躲,江寒摸了摸她的腦袋,把她領到阮奶奶跟前。
“一一,奶奶有話問你。”
阮言寧很少見奶奶這麽嚴肅的模樣,遲疑了半晌,怯怯地開口:“奶奶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事了?”
問完後她又看了眼屋子裏的其他人,“您能不能不要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罵我啊?”
她這兩個問題問完,在場的大人都忍不住笑了笑,場面倒是不再像之前那樣嚴肅。
阮奶奶也笑了笑兩聲,把阮言寧拉到身邊,“奶奶就是想問問你想不想去城裏讀書?”
“城裏讀書?”阮言寧愣了一瞬,之前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的确多次說過要讓她去城裏讀書,可是自從他們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提過這個問題。
出于好奇心,她其實是想去的。
汪靜思起身走到阮言寧身邊蹲下,同她解釋:“就是和我們去海城讀書,可以和江寒哥哥一起上學放學,寧寧想去嗎?”
聽到江寒的名字,阮言寧的眼睛亮了亮,“奶奶也會和我們一起去嗎?”
“奶奶不去。”汪靜思其實也想把老人家一起接到城裏,可是阮老太太堅持要留在這個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她便也不好強求。
阮言寧小小地“啊”了聲。
汪靜思依舊好言好語地哄她:“雖然奶奶不去,但是寧寧可以等寒暑假的時候回來陪奶奶呀,上學之後每年都會有寒暑假的。”
阮言寧下意識看向自己奶奶,像是要征詢她的意見,只是老人家的臉上并沒有任何提示。
她一下子就有點慌了,掙開被江寒牽着的手,跑進老太太的懷裏,緊緊地攬着她的脖子,“我不要去城裏,我要和奶奶待在一起。”
能被孫女選擇,老太太自然覺得欣慰,可是她又矛盾地覺得阮言寧應該去城裏接受更好的教育,以後才不至于過得這麽辛苦。
她忍住心裏的酸澀,又問了阮言寧一遍:“城裏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比如之前爸爸媽媽給你說的游樂場、動物園,一一确定不要去嗎?”
阮言寧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就差當衆哭出來了,“我不要去,我舍不得奶奶。”
汪靜思本來也是出于好心才想幫助阮言寧去城裏讀書,既然小孩子這麽不情願,她自然也舍不得強求。
她看向阮老太太,笑了笑,“阿姨,雖然寧寧選擇不去城裏讀書,但是如果您有什麽困難的地方您一定要給我說,千萬不要讓自己和寧寧受委屈。”
老人家是真的沒想到會有人不遠千裏來幫她們,擡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聲音哽咽:“真的很謝謝你和江寒。”
江寒整個過程都沒有說話,聽到最後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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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阮老太太就把阮言寧從被窩裏撈了起來。
阮言寧把枕頭蒙在腦袋上撒嬌,“我想再睡一會兒。”
“你汪阿姨和江寒哥哥要走了,你趕緊去和他們說聲再見。”老太太一邊念叨一邊幫她穿衣服,“他們可是特地為你來的,你要學會感恩。”
阮言寧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她從床上蹦起來,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套上,滿臉的不可置信,“江寒哥哥今天就要走了?”
“昨天他們就說了今天一大早走,這會兒說不定已經要上車了。”
阮言寧昨晚整個心都在阮老太太身上,哪裏還聽得進去別人說了什麽,所以對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他們現在在哪兒啊?”
阮言寧手忙腳亂地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拿了個罐子出來,阮老太太那聲“村口”剛說完,她就抱着罐子往村口跑。
江寒他們正好準備上車。
阮言寧跑過去,從後面拉住江寒的書包,“江寒哥哥你過來一下。”
江寒看了汪靜思一眼,她笑了笑,“你先去吧,我們不急在這一會兒。”
阮言寧一直把江寒拉到一棵樹後面,遲疑了幾秒後,喘着氣把手裏的那個罐子遞給他,“你昨天說這個糖很好吃,那就都送給你吧。”
江寒蹲下身,和阮言寧視線平齊:“你自己不吃了嗎?”
阮言寧搖搖頭,“都給你吃,奶奶說過送糖果的人會被人永遠記住,所以你不要忘記我哦。”
阮言寧的聲音嬌嬌軟軟,帶着小女孩特有的甜糯,江寒心裏不知不覺就塌陷了一塊。
他鬼使神差從書包裏摸出一個本子,迅速地在上面寫下一串數字和阮言寧認不到的地址,連帶着本子一起給了阮言寧。
“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有機會也可以來這個地方找我。”
阮言寧抱寶貝似的把本子抱進懷裏,鄭重地點點頭。
江寒拍拍阮言寧的腦袋,起身往車子那邊走。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腳步,語氣有些不自然的生硬:“沒事也可以給我打電話和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