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十年
小魚冷靜的抽出了劍。
劍上沒有染血, 但是配着她清冷的過分的眼眸, 看上去讓人不禁有些生寒。
她微微擡腳, 将倒在一旁的溯行軍的屍體踢開,然後無視了眼前的遍布一地的敵軍屍體,将短劍插回了劍鞘。
再過不久,大概會有付喪神們趕來吧。
她這樣想着, 眉眼間的冷意終于微微消融了一些。她向後退了一步,再度擡眸凝視了周圍蒼涼頹敗的戰場,深吸了一口氣, 躍進了黑暗悠長的時空隧道裏。
沒有輸入坐标,時空隧道幾乎是随機延展開來的。在這種時常會遇到亂流的情況之下,即使是時之政府的工作人員也不敢随意來回。
但是小魚卻像是已經習慣了,她表情平靜的走在長長的隧道上,臉上的神色沉寂的過分。
如果這時候有熟人遇見她, 一定會驚訝于她周身過分晦暗的氣息。
但是, 這條路上只有她自己,誰也碰不到。
眼前出現了一道分叉路口, 小魚停住了腳步, 她微微歪了歪頭,深沉如墨的眼眸深處終于出現了零星的光亮。
“今天……要去哪一邊呢?”她低聲嘀咕着,最終還是敗給了選擇恐懼症,決定閉着眼睛随便選一個。
她微微仰着頭,在原地轉了兩圈,然後随手一指, 指向了西邊的那一條道。
“今天就從這裏走吧……”她低聲嘀咕了一句,心想這條路的盡頭,也不知道又是那個頹敗混亂的戰場。
神樹說的果然沒錯,在暗堕之後,她果然獲得了更為強大的力量,與永遠脫離于規則之外的自由。
但是……她垂眸推開了眼前的大門,出現在前方的,不是複古的城鎮,也不是寂寥的荒原,而是一片雪海。
小魚先是被風吹的瑟瑟發抖,然後就意識到自己竟然久違的走到了現世。
獨自一人走在擊殺溯行軍道路上的小短劍,終于露出了很久以前經常挂在臉上的,天真而純潔的眼神,她蹦蹦跳跳的跳到了還沒有被人踩過的新雪之上,然後雙手背在身後,轉身看着被自己踩出的腳印。
大約是因為她現在在的地方很少有人經過,所以即使她做出有些幼稚的舉動,也沒有人注意到。
終于遠離了永無休止戰鬥的小魚心情愉快的哼起了歌,腰際系成了蝴蝶結形狀的紅繩,被風卷起又松開,她微微勾起了嘴角,打算沿着面前的小路,去到人多的地方看一看。
她沿着小路走了很久,直到睫毛都被過于濕潤的空氣覆上了一層水汽,她才終于走到了一條運河旁。
望着運河對面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街景,她有些詫異的挑起了眉,“沒想到還會有來到北海道的時候啊……”她低聲嘀咕着,卻不知道該不該繞過這條長長的運河,去往另一邊看一看。
她至今都還記得和本丸的大家一起來這裏旅游的事情,哪怕已經過去了十年。
“十年不見啊……”她發出了深沉的嘆息,然後微微咬住了嘴唇,将心中翻湧上來的酸澀感壓了下去。
十年之前,她參與了時之政府的修行極化,然後,再也沒有回到那個本丸。被神樹誘惑,因而墜入了永世漆黑的短劍,已經沒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她沒有去找兄長,也沒有去見朝夕相處的同僚,只是一個人,安靜的走上了看不到盡頭的孤寂道路。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小魚忍不住想,但是最終她還是将心中的念頭甩了出去,抱着某種難以形容的膽怯感,繞過了那道運河。
街角的咖啡店已經沒有了,想着能不能去吃個甜筒的小短劍委屈兮兮的摸了摸肚子,一臉不情願的繼續向前移動,然後,她發現了一座紅色的房子。
小魚愣了一下,她停住了腳步,歪着頭打量着紅房子,似乎在權衡着什麽,但是最終,她還是選擇握住了門把手,微微用力推開了門,門前的風鈴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玲珑剔透的玻璃制品出現在了眼前,她扶着門呆愣了許久,覺得自己竟然有一點想哭。
擺在正中央的,是一個玻璃制的雪人,即使已經過了十年,她也沒有忘記,在這間擁有着暖橘色燈光的小屋裏,她和亂藤四郎定下的約定——
“看到自己好不容易堆起來的雪人融化,你一定會超級難過的”擁有着甜美笑容的付喪神,在溫柔的燈光下這樣對她說着,“到時候,我就拿着這個安慰你好了。”
她的手握緊又松開,然後擡起了手,用指尖指着玻璃雪人,輕聲對店主說道:“請把那個給我包起來。”
店主應了一聲,走過來将小雪人拿了下來,小魚則是走到了店鋪裏面,百無聊賴的看着明亮的燈飾。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小魚沒有回頭。身後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就再也沒有響起。
小魚也沒有在意,她在店主開出單子之後,就打開了自己随身帶着的荷包打算付錢,但是,當她看清荷包裏金燦燦的小判時,臉色突然變得難看了起來。
之前到達的幾個空間都是年代相近的,基本靠着小判就可以走遍的時期,因此現在突然回到現世,她卻發現自己——根本沒帶現世使用的錢。
這可糟了,要讓對方放回去嗎?
小魚有些頭疼的皺起了眉,她戀戀不舍的看了一眼店主手裏裝飾精美的小盒子,決定先去想辦法弄點錢再說。
但是,就在她打算讓店主暫時将這個收回去的時候,她的身後卻傳來了一陣深沉的嘆息。
那聲嘆息中似乎包含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感,然後,站在小魚身後的人輕聲說道,“我給她付吧。”
小魚忍不住回過了頭,然後她就愣在了原地。
她的手指一瞬間變得冰涼,大腦也仿佛一片空白。她吞了吞口水,覺得手腳都有些發麻。
怎……怎麽會?怎麽可能?
她的思緒一片混亂,原本因為殺氣浸潤而變得格外冷冽的眉眼,因為慌亂和不知所措,而變得有些可憐了起來。
但是站在她對面的人,卻并沒有太大的反應,也許是因為已經在小魚沒有轉身的這段時間調整好了,也可能是因為太過詫異與欣喜到了一定程度,所以什麽驚異的表情也做不出來了。
他只是安靜的站着,用那雙平靜的,紫色的眼睛注視着小魚,然後,聲音低沉的對她說,“小魚,大家都在找你。”
“……”小魚差一點就露出想要哭泣的表情,但她還是極力忍住了,她的手指攥緊了自己的一角,聲音軟綿的不像自己。
“藥研……”她輕輕的喚出了對方的名字,覺得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的顫抖。
她想了很久,實在不知道該和對方說些什麽,最終也只能小小的說了一句對不起。這種态度讓藥研覺得有些焦躁,他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但是小魚卻像是受了驚吓一樣,慌慌張張的向後退去。
“別……別過來,藥研,不可以靠近我。”她已經墜入了泥沼,也不打算直視光明了。藥研卻并不聽她的,他速度極快的一把上前抓住了她,然後将店主遞過來的小雪人揣在兜子裏,聲音平穩的說道,“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回去?
這個詞對于她已經有些過于陌生了,她難得來了些力氣,從藥研手中掙脫了出來。
“可是,我已經回不去了。”她認真的說道,臉上皆是楚楚可憐的味道,“你應該看到的,我已經暗堕了。”
藥研才不會被她這種表情糊弄過去,他想也沒想的再度拉住了小魚的手,将她帶出了店鋪。
外面的風似乎更大了,安靜站立在白雪之上的人,緩緩的回過頭來,他一向平靜的神色在看到小魚的瞬間似乎有了些變化,但是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他一步一步的朝着藥研和小魚走來,卻又在小魚面前停下,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她。
“小魚”他用特有的悠長韻調念出了小短劍的名字。
小魚更害怕了,即使過了十年,她也依舊可以通過面前江雪左文字的神色判斷出對方的心情。
他很生氣——雖然他從來也不高興,但是現在看起來要更加生氣一些。
“江雪殿……”她眨了眨眼睛,覺得想要立刻躲起來,但偏偏周圍并沒有什麽能夠作為躲藏之地的地方,更何況她還被藥研抓着。
江雪的氣息一如冬雪般冷寂,他淡淡的看了小魚一眼,繼續問道,“你去哪了?”
“就是……随便轉轉……”小魚完全不敢把自己孤身一人深入戰場的事情告訴對方,只能含含混混的這樣回答,她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麽會被自己的同僚抓個正着。
她明明躲的那麽努力,這一次,也不過是觸景生情的走了個神而已。
藥研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些什麽,他微微松開了手,淡定的回答道,“我們每個冬天都要到這裏來一趟,因為亂說,說不定哪一天,你會回到這裏看看,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每年冬天?”小魚忍不住擡起了頭,她嘴唇微微顫了顫,最終還是十分痛苦的再度別過了頭。
“何必呢,你看,我已經暗堕了,不可能在回到本丸了,無論是你們也好,還是時之政府也好,都不應該和這樣的我有太多的牽扯了。”
江雪似乎微微一怔,他和藥研對視了一眼,半晌,藥研再度平靜的開口問道,“你改變歷史了嗎?”
“诶?”沒想到對方會突然這麽問,小魚的大腦空白了一瞬,她緩慢的搖了搖頭,低聲說了一句沒有。但是,她在仔細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但是,我确實是想要改變歷史的。”
“那為什麽,你沒有做呢?”
為什麽,還能為什麽?
她本來都屈從于神樹的誘惑,打算在宴會廳中拔出劍來,但是……但是她想到了本丸的刀劍,背負着沉痛過去的,她的同僚們。
不過是因為這樣做他們會不高興而已。
但是已經晚了。
她已經抛棄了光明,墜入了黃泉。
遠處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亂金色的長發被陽光照映的閃閃發亮,他腳步不停的奔了過來,然後一把抓住了小魚的肩膀,臉上露出了氣鼓鼓的表情,“真是的,你究竟去哪裏了!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他的語氣依舊熟稔,仿佛小魚消失的并不是十年,而是幾天。但是這也沒有什麽錯,畢竟在付喪神度過的漫長歲月中,十年也不過是一瞬間。
小魚很久沒有聽到亂這樣的指責了,按照以前的記憶,他語氣雖然很兇,但更多的像是在撒嬌。
但是這一次不同,小魚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于是她笨拙的擡起了手,僵硬的拍了拍亂的頭,但是亂沒有哭,小魚卻快哭了。
“對不起,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吧……”鲶尾和燭臺切也走了過來,他們兩個也像是跑過來的一樣,只不過在此刻偏偏要裝作一副冷靜自恃的樣子。
“有什麽事情,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我一直以為,我們大家都是這樣可以相互依靠和信賴的關系。”鲶尾微微彎下了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即使在極化修行的過程中出了什麽事情,你也不應該一個人跑掉啊。”
“……”小魚無言以對,但是暗堕了的刀劍,在她的認知裏,就已經堕落如同溯行軍,無論如何都不能在生活在光明之裏了。
所以她沒有回答,只是緊緊的抿起了嘴唇。
藥研嘆了一口氣,這已經是他見到小魚之後第三次嘆息了,他伸手握住了小魚冰涼的指尖,語氣輕緩的對她說,“能夠判斷對錯,并且擁有感情,只要具備了這兩點,我們就永遠不會變成沒有心的怪物。”
藥研果然一向是最為了解她的,至少他的話說完之後,小魚的身體微微的顫抖了起來。
“小魚”注意到對方動搖的藥研微微向前邁了一步,“我們已經等了你十年了。”
不要再讓我們等下去了。
暗堕也好,試圖改變歷史也好。
但你終究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小魚。
“再過幾個月,庭院的櫻花就要開了,你不是還和鳴狐約好了一起去賞花嗎?”
“時之政府那邊也沒有問題,只要有我們在,一切都會變好的。”
但是,請不要讓我們再等下去了。
藥研伸手将小魚的頭發撩到了後面,小短劍看上去一直在發抖,這讓藥研有些難過,但是他又不知道還能再多說些什麽,只能再度重複了一邊,“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小魚擡眼看着他,她的手握緊又松開,突然覺得有些荒謬,她自以為是的逃避了這麽長時間,總覺得某一天本丸的大家一定會忘記她。但是,那不過是她異想天開而已,她想要守護大家笑容的願望,終究還是被自己打破了。
現在挽回的話,還來的及嗎?
小魚一點也不确定,但是,如果再次再度告別的話,她可能再也無法原諒自己。
“對不起”她再度低聲說道,“真的對不起。”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
就讓我再次回到光明中吧,這一次,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謹記我們之間的約定。
誠心忏悔的小短劍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就看到大家露出了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麽,我們就快點回去吧。”笑容終于再度出現在了亂的臉上,他伸手牽住了小魚,拉着她朝着轉換器跑了起來。
熟悉的白光閃過,眼前又出現了本丸紅色的大門。
門口的安定和清光正在掃除積雪,他們兩個也不知道因為什麽吵個不停,在見到歸來的衆人之後,卻又像是見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事物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
最先還是安定反應了過來,他擡手擦掉了眼角不知為何浸出的水汽,像是十分生氣一樣,對着小魚說道,“真是的!你究竟在幹什麽啊!回來的太遲了!”
但是,在說完這番話之後,他又笑了起來,像是溫暖的陽光,明朗卻又溫柔。
“歡迎回來。”
他們輕聲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