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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救援小隊

兩人歇了一晚,精神恢複過來,然後就按照梁導演所給的地址,上門去了王策劃的家裏。因為對方是在家中養病,雲宿川還随手在路上買了個果籃,做做樣子。

王策劃果然在家,打開門看見是他們兩個的時候,也沒表現的太驚訝,笑一笑道:“貴客上門,蓬荜生輝,請進。”

江灼被他讓到了沙發上,雲宿川卻目光一轉,笑着說道:“跟那些滿身銅臭氣的商人接觸的多了,還是頭次上文化人的家門,很好奇啊。王策劃,不介意我到處看看吧?”

王策劃笑道:“承蒙雲少董不嫌棄,你願意看就看吧。”

雲宿川也是老實不客氣,聞言真的背着手四下打量起來。他眼神頗為毒辣,只簡單看了幾眼,就發現這家中的布置雖然簡單,但處處暗含風水玄理,幾處房間中的布置隐隐可以連成一個防禦類的陣法,俗稱“守宅線”。

陣法雖說不是太難,但能布置的不着痕跡而且半點不會出錯,肯定是行家。雲宿川裝作随便觀賞,随手在書架上擺着的一柄鐵劍模型上面輕輕一抹。

那柄劍不過一掌長短,看起來像某個游戲當中的手辦似的,但上面的殺氣和血氣即便不出鞘也能感覺的到,雲宿川可以斷言,這把劍上斷送過不少人的性命。

他不動聲色,微微側眸,王策劃正和江灼面對面坐着,互相說些有的沒的,雲宿川雖然一聲沒吭,江灼卻也好似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一擡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策劃給雲宿川和江灼各倒了一杯茶,開水氤氲出來的熱氣将他的眼鏡鏡片都蒙上了一層白霧,王策劃将眼鏡摘下來擦拭,同時沖着坐在自己對面的江灼說道:“近幾天身體不太舒服,拍攝的時候也就沒過去,聽說二位已經把詛咒的事情解決了,這可真是件大好事。”

他說是生病,可也沒看出來什麽地方不舒服了,從兩人進門開始,臉上淺淺的笑意就沒有褪下去過。

江灼道:“希望王策劃是真心覺得高興。”

他一邊說一邊毫不避諱地打量着對方。江灼和雲宿川第一次見王策劃的時候,兩人誰也沒把這個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的男人放在心上,他給江灼留下的印象就是少言寡語,戴副眼鏡,三十來歲的年紀。

直到這回面對面坐着,王策劃又把眼鏡摘了下來,江灼才發現,對方眼睛下方有一條肉色的“線”,就好像這個腦袋曾經被切成兩半,之後又被重新粘起來了一樣。而他整張臉的全貌似乎也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年輕。

王策劃笑了笑道:“江少這話是什麽意思,你覺得這綜藝的劇情是我設計出來的,所以懷疑詛咒也出自我手?”

江灼承認的非常直接:“那當然了。我跟你又沒有交情,要不是懷疑你,何必平白來你家探病?”

王策劃道:“有收獲嗎?”

江灼盯着他眼睛下方的疤痕:“當然。比如說我看你這傷就很奇特,幹劇本策劃這一行,有這麽危險嗎?”

他剛才注意這傷勢的眼神那樣直接,王策劃也不是看不出來,見江灼提及,便将胸口上方的扣子解開幾顆,露出同樣好像曾經被打碎過一樣的胸膛。

原來這傷還不止一處,江灼的眼神一凜,王策劃道:“江少說得對,這傷的來歷确實挺不尋常,儀容不雅,見笑了。”

他重新把扣子系上:“實不相瞞,我大學裏學的是編導專業,只不過本人生來陰陽眼,八字輕,體質太過特殊,想安安穩穩過日子都不成,沒奈何只能輾轉拜了師父,然後又被舉薦進了特案組。”

江灼眯起眼睛,身體後仰,用一種帶着審視的眼神打量着王策劃。

兩人的身側,站在桌前的雲宿川已經笑了起來:“果然如此。我剛才就在想,要不是一個通曉法術又對特案組十分熟悉的人,怎麽會設計出這樣一個故事,又算準了我和江灼會入套。”

他雖然在笑,語氣中可沒有太多的善意,說完之後走到江灼身邊坐下,微揚着下巴看着王策劃:“讓我猜一下,接下來你不會要說,跟江辰非江科長有過一些交情吧?”

江灼的神情剛剛一動,手上忽然一緊,卻是雲宿川已經在桌子下面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握了握。

王策劃道:“早就聽說過雲少董聰明過人,你小的時候令尊最喜歡帶你出入各種宴會,見到你的人無不稱贊,打了這兩次交道,果然名不虛傳。可惜慧極必傷,年壽不久,讓人遺憾。”

但凡別人聽見跟自己的命格相關,總要多問兩句,雲宿川卻并不上鈎,淡淡地說:“奉承也不會讓我對你有太多好感。直接說吧。”

王策劃道:“我是江科長帶去那160個人之一。”

江灼從剛才聽雲宿川說了“特案組”三個字開始,臉色就一直不大好看,但倒還收着一些情緒,冷冷地說:“那次任務死傷不少,你能活着回來,我得說聲恭喜了。”

“學藝不精,也是僥幸。”王策劃說道,“其中我們有幾個人回來之後,養好了傷,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調查組面前力證江辰非決策失當,臨陣脫逃……”

這話還沒說完,江灼已經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一把揪住王策劃的衣領,一字一頓地道:“不可能,你這是污蔑。”

被江灼這麽一拽,王策劃本來就不是很好的臉色看上去愈發蒼白了,他并不反抗,嗆咳了兩聲,雲宿川已經從旁邊握住了江灼的手。

“小灼。”他用自己的手包裹住江灼的手背,但也沒用力,柔聲道,“咱們聽一聽到底是怎麽回事吧。”

頭頂的燈光照在江灼蹙起的眉峰上面,不平不服的桀骜之氣盡顯,片刻之後,江灼哼了一聲,将王策劃放開,冷冷地坐回到了沙發上:“說,在我還能控制住不殺你之前。”

王策劃垂下眼簾,下意識地拿着眼鏡布,将他那副幹幹淨淨的眼鏡又給擦了一遍,說道:“江科長比我小三歲,進特案組之後,我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他。大家都知道他出身很高,但是江辰非這個人性格很開朗,脾氣也好,而且很有幹勁,平常有什麽危險和難辦的事,他都第一個沖在前面,所以當時特案組的人,沒一個不喜歡他的。”

江灼冷笑了一聲,王策劃只當沒聽見,繼續說:

“特案組能人異士衆多,其實很不好管理,當時組織了這160個人前去救援,因為是他帶隊,大家也都服氣,按照偵查處提供的地形圖去了。那個地方非常詭異,幾乎是走一會就能碰見一片會吞噬人的土地,幸虧那些地方都被标在了地圖上面,所以被我們成功避了過去,深入到大山內部。”

王策劃所說的那片“會吞噬人的土地”,江灼也已經有幸見識過了,但是聽對方這樣講,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地圖有問題

作為親自去過那片地方的過來人,當時地面上的異常,甚至連他和雲宿川都要走到近前了才察覺到,這世間不會有任何的檢測儀器或是衛星雲圖能夠精準地确定出那些危險地點的方位,如果有一張地形圖竟然能把所有的地點全都準确标出,供特案組的人成功規避,那麽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就是偵查處下了血本,派很多人前往調查異常地點,犧牲了無數人之後,才得來了這份精準的地圖。

這個猜測顯然是很可笑的,且不說時間方面根本就來不及,為了專門負責外勤的特案組成員安全,讓專門負責文職情報的偵查部派人去案發現場踩點,這樣的蠢事只要是個正常人就不會幹出來。

所以可能性就只有第二點了——提供這份地圖的人,跟設計這起事件的人脫不開關系,所以對方才能知道的那麽多,那麽詳盡。

曾晚,何箕。

江灼完全可以肯定地判斷,對方放出這樣的消息絕非善意,他們不過是想利用特案組來開發那座山裏的最深處,所以才制造了這起案件将人引來,并且幫助他們越走越深。

所謂旁觀者清,目前的江灼手上已經掌握了很多情報,所以一聽王策劃這樣說,幾乎是立刻就猜出了其中的陰謀。可在當時,深入其中的江辰非卻是什麽都不知道的。

雖然到後來,他也敏銳地察覺到這件事當中的異常,但終究已經晚了。

王策劃道:“來之前,把那片地方說的兇險萬分,但是江隊長領着我們一路進去,卻非常順利。大家都覺得很幸運,摩拳擦掌地準備救人,這個時候,江隊長卻改變了行動計劃。”

足足一百來人進去,要搜救,自然得分成小隊分頭尋找,可是這個時候,江辰非卻下令改變行動計劃,所有的人不得分散,統一跟在他身後,集中撤退到大山外圍。

這個時候他一定是也意識到了事态不對,但并沒有确定的懷疑目标,所以憑借自己的直覺和靈敏度做出了這樣的決斷。其實在當時的情況下,這是十分正确的,江灼覺得要是帶隊的換成自己,他肯定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不知道內部是不是出了叛徒,不知道手中的地圖到底是來源于善意惡意,更不知道在這座詭異的大山之中,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

情況不明,那麽多人命系在身上,就算是急着救人,也不能貿然行動。

但這個命令的下達只能靠江辰非的直覺來解釋,有一些人無條件地服從,不過質疑者也不在少數。當下就有人提出異議,覺得江辰非貪生怕死,這才不敢救人。

王策劃緩緩地說道:“我當時也是反對者當中的一員。”

江灼冷冷地道:“你是個蠢貨。”

這已經是他此刻能說出的最有涵養的話,雲宿川不是當事人,要比江灼冷靜點,聽到這裏,他先摟着江灼的肩膀輕輕捏了捏,然後問道:

“王策劃,我記得你剛才說過,江叔叔在特案組裏的人緣很好,素來服衆,包括你自己都跟他的關系不錯。按理說就算他的決斷再怎麽不合理,出于對長官的尊敬和同事的信任,大家就算有不同意見,也不該如此激進吧?”

他一針見血,江灼神色微凜,王策劃則嘆了口氣,說道:“你說得對,我們本來應該相信他的,如果當初相信了他的決斷,今天也不會是這樣的局面。”

這樣說的時候,他語氣似乎很慚愧,臉上卻還帶着一成不變的笑容,簡直讓人看一眼就想錘死他。

江灼只覺得自己兩側的太陽xue都在突突跳動,只是雲宿川的手一直緊緊摟着他,讓他在憤怒的邊緣保留住了些微理智,坐在那裏繼續聽着王策劃說下去。

王策劃道:“因為當時我非常生氣。”

他有很多的借口可以找,卻選擇了一個最沒有說服力,聽起來最可笑的原因來說,但是江灼和雲宿川的表情都很嚴肅,一起等着王策劃說下去。

王策劃道:“其實事後我也無數次地回想過,我的這種憤怒情緒好像不是因為聽到江科長的話才萌生出來的。甚至在他做出撤退決斷之前,我就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覺得內心有一股莫名的火氣在燃燒,總想發脾氣,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發脾氣,總之就是很狂躁。”

雲宿川道:“你的意思是,江叔叔的話,并非你怒氣的源頭,而是你将這怒氣發洩出來的一個導火索?”

王策劃點了點頭。

江灼忽然道:“聽着,我現在要問你一句話。”

王策劃道:“江少你說。”

江灼緊盯着他說道:“我父親是不是被你們害死的?”

他不想再聽那麽多的解釋,有些事無論再多的理由都不能原諒,他只要這一個答案,是,或者否。

說話的時候,周圍的兩個人都能感覺到江灼那種呼之欲出的殺意,王策劃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說出一個是字,他會馬上橫屍當場。

——雲宿川絕對不會阻攔的,因為他已經把摟着江灼的手放開了。在這方面,他絕對理解并尊重江灼的意願。

王策劃坦然看着江灼,說道:“沒有。”

他說道:“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江科長并非死于我們任何一個人之手。正是因為到後來我們發現找不到他了,回來之後才會以為他臨陣脫逃,做出那樣的證詞。”

既然能費盡心思弄出這麽一檔綜藝節目來向江灼揭示真相,王策劃現在就沒有理由再撒謊,江灼繃緊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一些,說道:“什麽意思?”

王策劃道:“當時大家群情激憤,有同意的有不同意的,我事後回想,可能是有一部分人的情緒在那個時候已經受到了某種不知名東西的影響。似乎從小就修佛修道的人心智比較堅定,大多數支持了江科長的觀點,但如同我這樣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就不行了。”

江辰非作為江老的獨生愛子,也是從會走路開始就學法術,可以說是根正苗紅,他的性格又堅定溫和,自然不容易受到影響。

江灼聽他說了會話,冷靜與理智也慢慢回來了,定了定神道:“你覺得這種情緒異常的來源是什麽?食品,氣味,某種暗招襲擊,還是當時的地方有問題?”

王策劃道:“如果一定要選的話,我覺得應該是第四種。那片地方本身就有問題,去了的人可能會感染上類似病毒一樣的東西,離開之後也會受到持續影響。”

江灼沉吟了一會,道:“往下說。”

王策劃便接着講了下去,雖然意見不統一,但是江辰非難得地堅決,将反對的人們強行鎮壓了下去,帶着衆人重新依照地圖,原路返回撤離。

可是就在撤離過程中,他們忽然聽到了不遠處幾個方向分別傳來了人類的慘叫和爆炸聲。

在沒有發現救援目标的時候,感到情況不對暫時離開還說得過去,但他們本就是為了救人而來,受害者都已經近在咫尺了,如果還是因為莫名的危機感就見死不救,這就算是江辰非也做不到。于是他思來想去,又做出了第二個決定。

江辰非将160個人分成6隊,其中一隊在原地駐守,另外5隊分別循聲救人,但必須在半個小時之內趕回來。其中情緒失控者最多的那一隊由他親自帶領,王策劃也在其中。

雲宿川看了江灼一眼,在心裏暗暗的想,這種需要下出狠心的決斷其實最忌諱猶豫,一旦有所動搖,多半就要不成了。要是換了他帶隊,這個人他一定不救。

不過如果這樣的話,當時那160個人很有可能保全住大半,但江辰非出來之後也一定會受到嚴厲的處分。

對于向來肆意散漫的雲宿川來說,處分就處分,大不了他不幹了,但是江辰非從小受到的教育絕對不會允許他接受這樣的選擇。雲宿川的行為也不能當一個合格的公職人員。

對于那些心心念念能夠得到救援的受害者來說,他們更加企盼見到的,肯定也是江辰非這樣的人吧。

可惜好人沒有好報,善良的人未必善終。

誰都沒有錯誤,只是信念和選擇的問題。身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可想而知,任何一個決定的做出都可以說是偉大的。

他是一個好的警察,令人敬佩的守護者,在特案組任職的這些年來,如果沒有江辰非,不知道要有多少家庭支離破碎,但他不是一個好父親、好丈夫、好兒子。

人人都說兩父子長相肖似,性格卻是不大相同的,其實要讓雲宿川來說,江灼跟江辰非還是像,只不過江辰非從小生活環境平和安定,他的性格也就較為內斂,江灼磕磕絆絆長大,一脈相承的那種桀骜倔強就要更加外露一些。

雲宿川只希望他千萬不要走上與他父親相同的道路,他也絕對不會允許這種可能性發生。

在當時聽到了呼救聲的江辰非終究還是放不下那些人命,帶着人找了過去,王策劃跟他正分到了一隊。江辰非當時雖然沒說什麽,但想想他特意把這些情緒激動的人帶在身邊的舉動,估計也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們到場後發現一撥呼救的游客。這些人正被困到了一處垮塌的山體後面,周圍倒是再沒有其他的危險了。江辰非等人過去将石頭塊挪開,準備把人給救出來,卻發現這石頭上竟沾染着很多鮮血甚至碎肉。

江灼和雲宿川同時想到了爆炸,只不過他們是因為已經見識到了醫院當中的病人,當時的特案組成員們卻肯定疑惑極了。

王策劃道:“當時我心裏憋着一股勁沒有地方用,救人沖在最前面,一開始看見石頭上的血跡時,我還不以為意,只當是有人被砸傷了,見點血也很正常,但接着再往後搬的時候,我才發現不對勁。”

雲宿川淡淡地說:“血是噴濺狀的,而且不一定沾在人身體那一邊的石頭上有。”

王策劃笑了笑道:“二位是拍攝了綜藝節目出來的,應該也都知道了。那幫人又是遇上怪事又是被困,已經被吓得語無倫次,我們發現不對之後問了半天,才知道他們進來之後,原本只是到處亂走,結果走着走着,這些人當中竟然有同伴爆炸了。”

他搖頭一嘆,但是也不見多惋惜的樣子,說道:“這一撥人尤其倒黴,是兩個人遇上了同時爆炸,正好将一塊本來就因為雨水沖刷而有些松動的石頭給崩翻了,所以将他們困在了裏面。”

雲宿川本來想問什麽,但是看王策劃還沒有說完,動了動嘴唇,暫時忍了。

王策劃道:“原本以為找到了人就是救援結束,但因為發生了這種狀況,情況一下子變得十分複雜,獲救的人們也不能脫離爆炸的危險,每個人都懷疑自己會被同伴炸傷,想要快點離開這裏,但偏偏越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越是不能輕易把他們這種危險人員給放出去……萬一出去之後,病症傳染怎麽辦?傷到其他人怎麽辦?”

他的話停住,默默地閉上眼睛靜了片刻,像是又一次看到了當時那種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恐怖景象,江灼和雲宿川誰也沒說話。

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們光是此時聽一聽都已經覺得不寒而栗,又何況是當時親身經歷過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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