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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鬼打牆

有些事江辰非不說江灼也知道,人之所以有“頭七”之說,就是因為按照一般規矩,普通的陰魂過了第七天的還魂日之後,就要跟着鬼差魂歸地府,不能在陽間滞留。

留下的只有兩種情況,要不然就是有怨恨在心,化為厲鬼,要不然就是放不下陽間羁絆,心事未了,不願離開。

前者傷人,後者傷己,其間經歷的痛苦是難以想象的。江辰非要不是為了等着見他一面,願意跟鬼差離開,就不用在地下煎熬這麽多年了。

江辰非看着兒子的模樣,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他久久得不到江灼的回應,卻終于忍不住,伸出手,試探着輕輕摸了摸江灼的頭發。

這個熟悉的動作讓江灼的心驟然疼痛,想起江辰非生前父子兩人最後的訣別,他也是這樣被輕撫着頭發。兒時那些模糊的畫面閃過,父親或許經驗不足,或許工作太忙,也或許還很粗心,但他是盡力認真地去愛着自己。

現在,他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再也不可能複活了,是自己好不容易将他找到。明明一直在後悔生前沒有叫過他一句“爸爸”,那麽為什麽在見面之後,仍然要以漠然與怨恨推拒?

江灼淚眼迷蒙,顫聲道:“爸爸。”

江辰非心中又是高興又是酸痛,緊緊地抱住他。這遲來的稱呼與遲來的道歉,竟然已經隔過了陰陽生死,唯一可以慶幸的就是,因為江灼也是修行之人,所以即便如此,父子兩人依舊可以毫無阻礙地接觸,稍微慰藉心中的遺憾。

江辰非拍着他的後背,低聲道:“都長這麽大了……是爸爸不好,這些年過的很辛苦吧?”

江灼啞着嗓子道:“沒事,還有爺爺在。”

江辰非懷着一點期待,小心翼翼地問道:“爺爺的身體……還好嗎?”

江灼低聲道:“今年春天的時候去世了。”

江辰非更加愧疚,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兒子。

他靜靜地抱了江灼一會,又詢問江維等人的近況,江灼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沒講那些恩怨,江辰非不知道是意識到了什麽還是不太關切,也并未追問。

父子兩個人說話的時候,雲宿川就默默站在稍遠的地方不去打擾,倒是江辰非先看見了他,問江灼:“這是你的朋友嗎?”

他想起兒子小時候的內向沉默,現在江灼身上已經絲毫看不出那時的影子,不但口齒流利,也能夠獨當一面,甚至有了自己的朋友。

雖說在別的家長看來,這簡直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對于錯過了江灼所有成長的江辰非來說,卻覺得格外神奇,連問話的語氣都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江灼猶豫了一下,說道:“他叫雲宿川,就是雲氏雲董事長的獨生子。”

這個出身可以說是非常亮眼了,不過江辰非自己也是世家公子,從小見慣了富貴,倒也沒覺得怎樣。他只是想這裏這樣危險,雲宿川都願意陪着江灼過來找自己,應該是個很講義氣的孩子,對他印象不錯。

他微笑着沖雲宿川說道:“你好。”

但緊接着,出乎江辰非意料的是,雲宿川看了江灼一眼,然後幹脆地跪下去,直接給他磕了個頭。

江辰非一怔,驚訝道:“這是幹什麽?”

“爸。”江灼愣了愣,随即說道,“這個人,他……他可以說是我朋友,但是他也是我愛人,我們在交往。你,你看看他吧。”

兩人的關系确定,江灼既然自己親口答應了雲宿川,就沒想過再要遮掩。目前最重要的是,江辰非畢竟已經不是陽間的人,随時有可能會無法停留,在他離開之前,江灼也想讓他作為一個父親,知道自己所有的情況。

這一點雲宿川應該是明白他心意的,但竟然會跪下磕頭,就完全讓江灼也沒有想到了。

說完之後,他走過去把人拉起來,低聲道:“不用這樣吧……”

雲宿川沖江灼笑笑,身體沒動。

如果江灼只是一般的正常家庭,他上門拜會家長,肯定就是按平常的規矩來。但江辰非注定無法和江灼重聚太久的時間,兩人好不容易把話說開,雲宿川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關系讓他們争執起來,這樣最後為難的依舊會是江灼。

他跪下,一方面是盡可能地放低姿态,禮數到位,另一方面,也想讓江辰非看見自己願意為江灼做出的決心和保證。

江灼看他不起來,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跪下去,又猶豫着看了看江辰非。

江辰非心情複雜,他上一次見江灼,兒子還是個要被他抱着的三歲小孩,連話都說不利索,現在隔了二十多年再見,他不光已經長大成人,甚至身邊有了伴侶,還是個男人。

無論是從哪一方面講,要接受起來都很考驗他的神經。

江辰非沉默了一會,問江灼:“你想好了嗎?”

江灼道:“在一起之前,我們已經認識了二十年。”

不知不覺竟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他這句話一說,連雲宿川都不覺觸動。那雞飛狗跳的年少時光,枯燥無聊的作業,上課時悄悄遞出紙條的手,夏日裏帶着氣泡的可樂……一時間紛紛來到眼前。

二十年,自然所有的決定都不可能是一時沖動。相識的太久,彼此都已經融化在了對方的歲月中,又如何割舍?

他心中醺然,一擡頭,卻接觸到江辰非若有所思的目光。

雲宿川微凜,江辰非卻溫和地沖他擺擺手,又問江灼:“所以,哪怕他不是人,你也喜歡他?”

這還是雲宿川自從成為魈之後,第一次有人一眼就看出來他的真實身份,江辰非果然也不愧是江松的兒子,雖然性格溫和,但眼光卻十分犀利。

比起雲宿川和江辰非之間隐隐的暗潮,江灼卻是毫不猶豫地回道:“你也不是人,我不是也管你叫爸爸了?”

誰也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江辰非愣了愣倒是笑了,雲宿川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幾個人之間嚴肅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江辰非笑着對雲宿川道:“宿川。”

雲宿川答應了一聲,江辰非道:“我家這孩子……從小到大,我照顧的少,多謝有你陪着他。以後,也請你多費心。”

雲宿川意識到江辰非這就等于是答應兩人在一起了,一時有些喜出望外,他沒想到對方接受的這麽痛快。連忙又磕了個頭,由于太過高興沒注意地面情況,這一下還磕到了石頭上,砰地一聲,把江灼看的眼角抽了抽,覺得飄飄可能是傻了。

他粗暴地胡嚕了一下雲宿川的腦門,把人往起拽,雲宿川一邊起身一邊欣喜道:“謝謝爸!”

江灼:“……”

這聲“爸”雲宿川叫的比他還痛快。

江辰非拍了拍雲宿川的肩膀,道:“是我應該謝謝你。”

他只是一個平常的父親,并非對于兒子找了個男人這件事毫不在意,但江辰非很清楚,自己缺席的這些年來,是雲宿川一直陪着江灼。既然連江老都對這個孩子很是喜歡,說明人品沒有問題,性格也合契。

江辰非看的很明白,他以前都沒有管過江灼,現在更不應該反對兩個孩子,一是沒有資格,而是沒有理由,何必又讓兒子不高興。

壓下心中的惆悵,江辰非問道:“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江灼道:“這可說來話長了。”

他猶豫了一下,雖然很不想問,但還是必須要知道:“爸,你……能留多久?”

江辰非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魂力,說道:“應該可以堅持幾天。我這些年反複回想當初的事情,覺得其中有很多蹊跷之處,要是就這樣離開也不放心。”

他看着江灼,溫言道:“你不用擔心我,爸爸這次肯定要确定你一切妥當了才行。說說現在是什麽情況吧。”

江灼鼻子一酸,沒接他的話,整理了一下思緒,從何箕當年離開門派的事情開始講起。

這件事的發展實在是糾葛深遠,并且極為複雜,即便是江灼已經盡量簡明扼要,也講了好一陣子才全部說完。

江辰非沉默了一會,嘆息道:“何箕這個人啊。”

雲宿川道:“您好像并不是很驚訝?”

江辰非道:“即使以前幼稚蠢鈍,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死後這麽多年沒有事情做,其中的不少關節也想清楚了。他以前很多的行為确實就有可疑之處。而且何師兄從小就癡迷于法術,在他口中,‘追求大道’可不是一句虛詞,他是真的可以為這件事付出一切。怪我們輕信于人,當時不查。”

他心平氣和,江灼卻聽的惱火,沖口道:“你還管他叫師兄!”

江辰非不以為意,笑着說道:“一個稱呼算什麽。他以前口口聲聲叫我師弟,該殺我不是也一點都沒有含糊?”

江辰非這樣一說,倒是提醒了江灼,他問道:“所以把你封在這裏的是他嗎?為什麽他從一開始沒有這樣做,那樣你的魂魄根本就無法凝聚起來了。”

這座山風水的改變,以及那塊用來封印的石碑,顯然都是有人為了防止江辰非的出現而故意為之,除了何箕,別說別人根本就沒有動機,他們甚至連江辰非葬身于此都不會知道。

江辰非道:“何箕如果經常來這裏的話,應該可以察覺到一絲凝聚的魂氣。他心裏一直防着我,就算是以防萬一,也得想辦法把這裏封起來。對了小灼,我還沒問,你是怎麽把封印打開的?”

江灼把小金筆給江辰非看:“我撿了一樣法器,用它試了試,就成了。”

江辰非看見兒子“随便撿來”的這樣東西,表情變得很一言難盡:“這應該就是你師父的東西,是當初父親給他的本命法器。”

他們每個修士都有一樣本命法器,是入門之後的第一件正式兵器,抽取一縷神思混合着材料練成。這樣一來煉制出來的法器會更加靈性鋒利就不用提了,更重要的一點在于,有便于主人與兵器之間相互配合感應,一件好的法器,更勝同伴幫手。

說來也巧,江辰非的短刀在他出事之前一個月遺失了,而何箕的金筆居然也到了江灼的手上。

江灼和雲宿川頗感意外,兩人互相看看,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當初找到金筆的經過。

金筆是從呼雲山特産鋼牙魚的嘴裏掉出來的,而這山何箕也确實沒少來,難道就這麽機緣巧合,他将這支金筆掉落之後被魚呑入腹中,然後又輾轉到了江灼的手裏。

如果當初不是提前知道了沈子琛的命格,而任由這樣東西落在他的手裏,那麽後續的事态還真就不知道會如何發展了。

江辰非道:“東西你好好留着吧,以後說不定會派上用場。”

江辰非畢竟是魂體,滞留陽間需要消耗能量,說了這麽久的話也有點撐不住了,江灼道:“爸,你歇歇吧。反正大致就是這麽個情況。還有事我想起來再和你說。”

江辰非其實非常想像個正常的父親那樣一直陪着江灼,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時間精力都有限,便不舍地揉了揉江灼的頭發,道:“好吧。”

江辰非這時候的外貌也不過是三十出頭,卻好像還把二十多歲的江灼當成當年那個小寶寶一樣,江灼很不習慣,想把他甩開,又覺得不太合适,梗着脖子忍了,這感覺活像是江辰非要把他的頭擰掉。

江辰非失笑,三人上了山,雲宿川到車裏找了一個密封的藏魂瓶,沖江辰非道:“爸,您在這裏面休養,恢複的快。”

他這聲“爸”已經叫的又甜又自然,江灼瞥了雲宿川一眼,沒拆他臺,跑到旁邊從包裏往外掏吃的。

江辰非本來都要進到瓶子裏面了,看見江灼手裏拿的東西又停住,問道:“我記得你小時候缺鈣,我怕你長不高,還每天都讓阿姨給你煮牛奶,現在你還喝嗎?”

江灼道:“有時候也喝。”

江辰非便說:“應該多補充點營養,要不然工作忙起來撐不住。現在都幾點了,沒吃午飯吧?”

江灼難得被人唠叨這樣的事:“就是因為找你才沒吃的。這就吃,馬上吃。”

江辰非道:“有條件的話,回去記得多吃點菜,我看你的嘴都裂口子了……”

江灼連連點頭,好不容易才把江辰非暫時送走,他轉頭見雲宿川在一邊笑,便道:“我爺爺都沒這麽啰嗦,我這好像是從地底下挖出了一個奶奶。”

雲宿川笑着說:“爸爸這是關心你,恨不得一口氣把這麽多年都給補上。”

江灼打個哆嗦道:“你還叫上瘾了。得了吧,我爸現在聽不見咱們說話,你可以暫時不用讨好他。”

雲宿川道:“我可不是為了讨好,我自己叫着高興。見過家長啦,忙完了這陣再一領證,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灼把一罐可樂扔給他:“來,喝一口醒醒酒。我說哥哥,您這中午是喝了幾斤啊?”

他去了一個心結,明顯活潑很多。雲宿川笑着把可樂接過來,兩人将壓縮餅幹掰開了就着可樂吃,算是湊合着解決了一頓下午飯。

剛吃完,江灼的手機就響了,他接起來答應兩聲,雲宿川問道:“什麽事?”

江灼說:“老曹帶隊過來處理村民們的事,叫咱們回去。”

他之前從任慶偉那邊了解了基本情況之後,抽空發了個微信向特案組彙報情況,曹聞溪那頭意識到這件普通案子背後牽扯的內情,十分重視,所以親自趕了過來。

雲宿川發動車子,說道:“那就先回去吧。”

這個地方離村子也不算太遠,雲宿川開車,江灼就坐在副駕駛上閉目養神。他這一天接連動手,再加上大喜大悲,早就已經累了,正是昏昏欲睡的時候,忽然感覺車子一剎。

他睜開眼睛,問道:“到了?”

雲宿川皺着眉頭打量車窗外面的環境,說道:“沒有。”

江灼也精神了,擡腕看了看表:“都已經半個小時了,村子沒這麽遠吧?”

雲宿川道:“确實,開車的話頂多也就20分鐘的路,那個……我好像遇上鬼打牆了。”

說話的時候,他自己的表情都有點微妙。入行這麽多年了,雲宿川可沒想到他能被鬼打牆這麽粗淺的法術攔住,這簡直就像武學高手被三歲小兒拿着一把塑料玩具劍戳死一樣可笑,但他把車繞了好幾圈,各種方法都試了一遍,依舊又回到了原地。

江灼剛才睡了一會,醒來之後神清氣爽,覺得自己可以打死一頭牛,對雲宿川的話感到匪夷所思,道:“你不是吧?最近是消耗過度腎虛了還是怎麽着,這都擺不平。”

雲宿川:“……我,腎虛?”

他平時臉皮厚的很,本來還沒覺得怎麽樣,結果江灼這臭小子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紮心。

雲宿川暗暗在心裏想,今天要是江灼真的一擡手就把這鬼打牆給破了,那他就可以一頭磕死在方向盤上了。但如果沒有,他一定要再證明一回自己虛不虛!

眼看江灼不耐煩地沖他撇撇嘴,将車窗打開,掐訣念咒,清風卷來,靈氣充盈,仿佛連空氣都清亮了不少。

雲宿川幹巴巴地說道:“喔,幹得漂亮。”

江灼頗有大将風範地揮了揮手:“開車。”

銀灰色的小轎車歪歪扭扭開了出去,過了一會,又轉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

江灼和雲宿川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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