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生而為人
步鶴清從下決心說出那番話起,心中便已經有了防範,見何箕那一掌拍過來的同時,他也立即後退,跟着便要出劍。
步鶴清比何箕的入門時間要早,也要年長,不過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他對于何箕那令人驚嘆的天賦十分了解,也知道動手的話自己一對一肯定是打不過他的。
雖然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但步鶴清怎麽也沒有想到,雙方之間的差距居然可以大到那種地步。
他拔劍出鞘,何箕卻僅僅是擡起一只手,步鶴清就覺得一股巨力襲來,讓他整個人都倒飛了出去。長劍旋轉着飛上半空,落下來的時候穿透了他的肩胛骨。
變故突起,周圍頓時大亂,有人提劍沖過去,有人忙不疊地向後退。之前步鶴清說出那番話的時候,還有不少弟子将信将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本派掌門居然是不懷好意的。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一幕,易旼竟然莫名覺得自己松了一口氣——似乎這樣的發展才是正常的,雖然糟糕,但最起碼不會讓他感覺到那種未知的恐懼了。
在混亂當中,何箕單手一劃,氣勁即出,将沖上來的人們逼退,跟着他雙掌一拍,再度平攤開來,手心中平托起一道閃耀的白光,整個會議室的四周立刻多了一層結界,衆人身後剛剛被推開的房門“啪”地一聲合攏。
“竟然連鞋上的血手印都能看得清,該說師兄好眼力還是愛徒心切呢。”何箕微笑着沖剛剛被人從地上扶起來的步鶴清說道,“不過你揭穿我與否,又能改變什麽呢?”
步鶴清滿嘴是血,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聽到有人在自己身後厲聲呵斥:“就算我們在場的人不是你的對手,靈華派上下可還有數萬的弟子!你只有一人,如何應對?何箕,你是本派掌門,當年退位也是你自己的選擇,為何要如此堕落?!”
何箕道:“因為你們已經跟随不上我的腳步了。”
衆人微微一愣,便見他再次手結印伽,會議室的地面忽然裂開,從中冒出一個大鼎。
這鼎是古樸的青銅色,周圍甚至還有斑斑的鏽跡,可是就是這樣一個鼎,此時此刻竟然像花盆似的,從中開滿了一片紅豔豔的不知名大花來。
一片黑氣被美豔無倫的花朵吞吐而出,緊接着幻化成了無數憧憧的鬼影,充滿了靈氣的靈華山上,頓時魔氛籠罩,鬼影缭繞。
這還不算,隔着何箕的結界,人們都聽見會議室的外面一陣騷亂,其中夾雜着有人高呼喊叫,原來竟是那些情緒失控的弟子們集體暴動起來!
“生,他們的喜怒哀樂都随我;死,這些陰魂的生滅輪回由我掌控。”
何箕的神情依舊溫和從容:“各位,既然你們有幸成為首批得知秘密的人,就來加入他們吧。”
面對一衆驚呆了的弟子,他目光一轉:“不過在此之前……這守山陣法确實也是個麻煩。”
易旼混在焦慮不安的人群中,依稀感覺何箕似乎是看了自己一眼,他心神一凜,拔腿向後退去,卻感覺有股大力傳來,緊接着身不由己地從人群中跌了出去,被何箕一把捏住了脖子。
“阿旼。”何箕親昵地叫他的小名,簡直讓易旼在恍惚中覺得自己才是他的愛徒——但自然不可能,何箕的徒弟只有一個,而且那位貌似比他的師父還要不好對付。
何箕道:“把你手裏的五行印拿給我。”
易旼被他掐的呼吸困難,現在那枚五行印被符咒封着,就藏在他的胸口。剛才何箕要的時候,他一時猶豫沒有解封,也正是因此,何箕才無法強行奪去。
危險與壓迫感是如此的清晰,易旼這時候已經明白了,何箕索要五行印就是為了搶先一步掌控山上的法陣,這樣看來,他和江灼之間已經出現裂痕了。
不過這關自己什麽事呢?這種時候就應該痛快地把東西交出來,明哲保身才是真的。
但不知道為什麽,易旼心裏這樣想着,手卻遲遲沒有動彈。
他性格圓滑,凡事能躲則躲,該出頭的時候從來就往後面退,想要的利益卻半點都不肯松開手。
他也有野心,想成為掌門,就暗暗站在一邊,冷眼看着其他人你争我奪,計算自己出場的最佳時機。
可是現在聽了何箕的話,就等于背叛門派!
直面死亡的那一刻,易旼突然不無嘲諷地發現,原來自己身上還是有那麽一點骨氣在的,他的手擡起來又放下,終究還是沒有把五行印交出去。
“我……不能叛門。”
在何箕的注視下,易旼費力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我也有從少年時一直留存至今的夢想,我想要成為掌門,是盼望着能夠一展才華,能夠複興門派,雖然現在看來希望渺茫,但最起碼我不能為了偷生而茍且。
——這是生而為人,最後的底線!
易旼看見,就算是何箕都因為他的回答而露出有些詫異的神色了,緊接着周圍有人沖上去,又被那重生之花上彌漫的重重鬼影逼退,緊接着何箕擡起一只手,重重地想着他的天靈蓋擊來!
在那一刻,易旼簡直都要後悔了,他連忙梗住脖子,緊緊閉上眼睛。
但最後,随之而來的卻不是想象中的疼痛與死亡。
閉目待死的那一刻,易旼忽然聽到“砰砰”兩聲巨響,緊接“咣當”一聲,周圍氣流忽然一暢,浩浩清風湧入,沖淡令人壓抑眩暈的魔氣。
他意識到,這是外面會議室的門被人給砸開了。
易旼絕處逢生,連忙睜開眼睛,結果沒看見別的,倒是一道劍芒爆閃,直晃上他的臉,差點把他的眼睛閃瞎。
拿劍的人正是江灼。
易旼之前對他頗為輕視,結果現在被人家救了,心情本來應該極為複雜,只是此時的情形卻讓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那麽多了。
這時何箕本來掐着易旼的脖子,雙方距離極近,結果江灼這突如其來的一劍也不知道是要救人還是要殺人,精準無比地從兩人中間的縫隙穿插過去,跟着劍鋒一轉,由豎向變成橫向,砍向何箕面門。
這一劍選擇的招式角度都極為精妙,既是在逼迫何箕放開易旼,又同時對他發動了攻擊,極難應對。
江灼的速度極快,根本不給人反應的餘地,千鈞一發之際,何箕卻不慌不忙,并指抵在他劍面上,向前一推,同時手指順着劍鋒滑下來,直點向江灼手腕處的關谷xue。
一把劍自然是雙刃的,江灼平舉長劍的時候,劍鋒一邊沖着何箕,一邊沖着易旼。
易旼:“……”
此時師徒兩個人較量,被拎在中間無法躲閃的易旼就遭了殃,眼睜睜看着那把長劍被何箕一推,重新向着自己脖子上抹過來,連冷汗都要下來了。
千鈞一發之際,江灼脫手放劍,翻掌成爪,扭向何箕要點他xue道的手指,他的長劍向地上落去,被江灼伸腿踢中,腳尖一勾,向着雲宿川那頭飛了出去。
從長劍差點落地到重新飛出,他和何箕又快如閃電地交手數下,何箕劈面一掌,力道渾厚,江灼正側身躲閃的時候,他竟毫無征兆地将易旼放開,手腕一翻,掌中已經多了一把匕首,沖着江灼刺出。
剛才雙方過招數下,何箕都死活不肯把易旼給放開,這時候的襲擊卻是突如其來,江灼正全力躲避他的掌風,措手不及之際刀刃已經刺到喉邊。
面對這樣的突然襲擊,他卻不慌不忙,一腳旋踢,踹向何箕。
與此同時,江灼那把劍也已經飛到了雲宿川跟前。
兩人一起過來,江灼撲到何箕那邊,雲宿川卻是一劍橫掃,把銅鼎中的重生之花滅去一片,轉身便看見江灼把那柄長劍推給他,他反應奇快,人又機靈,竟不接劍,擡手輕輕一撥,江灼的劍邊又沖着原來的方向飛了回去。
那邊何箕見江灼不擋架,輕輕“噫”了一聲,手中的匕首正要刺出,忽然聽見背後風聲勁急,他心念一轉,放棄對江灼的攻擊,閃身推開,回頭一看,正是雲宿川撥回來的那柄劍。
趁着何箕這樣一回頭,江灼趁機淩空翻了個跟頭,身體前撲抄劍,同時借勢倒打,終于把何箕逼退兩步,他則趁機一腳踹在易旼的肩頭,把他重新踹回到了人群當中,自己落地站定。
易旼連着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才被人扶起來站好,他也無心計較這些,站穩了身子之後,神色還有點怔忡,忍不住朝着江灼那邊看了一眼。
從何箕出現在山上到此刻,這才總算有人能站出來,接住他的招式。
師徒兩人這番過招,不光考較功力和招式動作,幾乎每一下的應對都是反應神速,出人意料,把衆人看的目眩神迷,一時連驚嘆都忘記了。
何箕的手上被江灼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劍痕,他半擡着手,看那鮮血點點滴滴落入泥土之後,長嘆道:
“人家說,為人師表最大的幸運,就是得天下英才而教之。這麽說來,能教出你這麽一個徒弟,還真應該是我的一大得意。不過……可惜了。”
江灼道:“可惜我沒學會你的狼心狗肺,殘暴冷血?”
何箕大笑:“可惜你這麽一個天才,竟然也步了你爸爸的後塵,非要管這些什麽用都沒有的蠢貨,跟着他們一塊活不過今天!”
江灼眉宇間帶着沉怒之色,剛要說什麽,雲宿川突然喝道:“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