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正有想法的人
化妝是很神奇的事情。
在早年劇院演出中, 這類的小技巧就有很多，比如，皮帶綁緊小腿後, 可以模仿截肢；在眼窩放進特制的線圈, 能營造出面部燒傷者眼球暴突的效果；往眼珠上貼雞蛋膜, 可以假扮失明。
Hello樂隊的主唱柯林好歹是個正常人。
他既不殘疾，也沒被燒傷, 更不是盲人, 只是有一點兒小細微的特征需要注意, 所以，暫時還不用把妝化得這麽複雜。
這些小細節在于：他的臉上有一個較為不協調、特別高的鼻梁；以及早年家境貧寒，沒錢去看牙醫，導致生得不那麽整齊的牙齒；還有, 後來因為害羞, 留起來用于掩飾面部表情的滿臉絡腮胡子；最後是常年颠沛流離的生活, 營養不良造成頭發的細軟枯黃。
這些都是相對好解決的。
特效化妝師很快就給邁奇做好了假鼻子和假牙, 又黏上亂亂的絡腮胡, 戴上了假發。
于是，一個明明高大英俊的男人就這麽消失了。
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是一個不那麽好看的傻大個兒, 并且，在接下來的拍攝中, 他還需要佝偻着身子，表現出一點兒駝背。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薩米對此十分滿意。
柯林真的不是偶像型人物，所以, 出于角色的需要，他必須要求邁奇扮得醜一點兒, 可如果太醜，也不利于商業上的運作，這種乍看很醜，但不招人厭的類型還挺合适的。
未成年的小火龍毫無異議。
龍和人類的審美本來就截然不同，只不過，在照了照鏡子後，他雖然對新的人類外表沒有什麽想法，唯獨在假牙這方面仿佛又發現了新天地，人類真是太神奇太會玩了啊！
“等我下次有錢了，你能不能換個材質給我做假牙？”
沒見識的鄉下龍一臉期待地問化妝師：“比如金子、鑽石什麽的？”
特效化妝師表情極度複雜：“……只要你願意。”
邁奇龍狂喜：“我可以！我願意！我喜歡極了！”
後來，這名化妝師在社交網絡上這麽默默感嘆着：
[長得醜的人總在想盡一切辦法去變美，而長得好看的人……他們為所欲為！]
不管怎麽說，邁奇這種不顧及個人形象的出演，贏得了劇組所有人的敬佩。
畢竟，對于一個憑出衆的容貌才在好萊塢闖出名氣的演員來說，抛棄自身的優勢，選擇從陌生領域重新開始，通常是需要莫大勇氣的。
在接下來的拍攝中，劇組逐漸恢複了正常狀态。
所謂的正常狀态就是指——薩米導演的一言堂。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當他明确且強勢地表露出‘我不需要別人插手我的電影’後，一直以來總有各種問題，總在攪風攪雨的米克李卻反而默默地退讓了。
這讓薩米不禁若有所思起來。
他後來仔細回憶了一遍這次開拍以來所有糟糕的事情，發現很多壞的征兆，在米克李先聲奪人的進組時，可能就已經發生了。
最開始的時候，米克李也許并沒有奪權的意思。
但好萊塢大明星突然駕臨一個小劇組，偏偏還敬業認真，表現極度專業，讓人欽佩。
這些種種因素都在無形中幫他營造出了一種讓人仰慕和崇拜的光環。
在這層光環的作用下，連自己在對待他時，都會有幾分敬重：“哇，大明星啊！”
所以，更不用說那些普通的劇組成員們了。
如果沒有這層光環的話，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
比如，在自己遲到的那次……
為什麽他能指揮着攝影師進行拍攝？為什麽劇組成員會聽一個演員的話？
還不是因為他的地位和名氣，一時間迷惑了所有人的眼睛。
所以，薩米想了好久，發現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田地，有很大一部分責任在于自己。
“我之前對他的态度也有點兒太另眼相待了。”
他不禁想：“我希望大家能一起合作共事，喜歡彼此平等的感覺，但我卻忘記了，在沒有确立好權威之前，主動交出主導權，不僅不會獲得尊重，反而會被人看作軟弱可欺。”
米克李也許有些過分。
但這種過分也許正是導演的屢次退讓和縱容所導致的。
想到這裏後，薩米對于導演這份工作又有了一點兒新的認知。
他不再像以前那麽天真地凡事都去詢問演員們的意見了；但也試着去控制着不讓自己變得太過強勢，以至于真的成為什麽片場暴君。他更希望，自己能處在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上，既讓演員發揮所長，有自己的想法，也确保自己的主導意識和話語權。
後來，《亞倫冒險記》的瓊斯導演說：“有那麽多條路可以選，你卻挑了最麻煩的一種。”
但薩米卻覺得：“我不能從一個極端一下子走向另一個極端，電影從來不該是一個人的成就。它是一種綜合的藝術，整合了劇組所有人的力量，才能走向完美。如果沒有編劇，就沒有那些跌宕起伏的劇情；如果沒有攝影師，就沒有那些絕妙又經典的畫面；如果沒有了化妝師，演員的扮演也會有所殘缺；如果沒有調度，整個片場會變得一團亂；如果沒有演員，那結果就更不用說了。只有當每一個人各司其職，全力以赴時，一切夢想才能得以實現。”
想清楚這一切後，薩米開始有意識地學着去協調劇組成員間的關系。
他讓劇組的所有成員都圍繞在自己的身邊，根據自己的指揮去行事，但同時，也允許這些成員發表自己的看法，在認真傾聽後，給予明确的同意，或者否決。
在這個逐漸改善自己領導風格的過程中……
出乎薩米意料之外的是，當他偶爾表現得稍微嚴厲和不容人置疑後，劇組的所有成員并沒有表現出什麽反感情緒，相反，他們變得更尊重他了。
不管是主要演員，還是龍套配角們，在聽取他的指導時，不約而同地變得認真和專注起來。
劇組的工作人員對待他的命令時，也變得仔細而鄭重，并且，努力去做到最好。
這很好。
我喜歡這樣！
薩米導演終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他愉快地想：“既然大家都這麽聽話了，那幹脆把吉他手喬恩挨揍這段拍上二十遍吧。”
在那場戲裏，Hello樂隊在一家酒吧演出。
但在演出結束後，酒吧老板卻不給他們錢，于是，主唱柯林生氣地跑去找他們要錢，一個沖動就和他們打起來。
在這場打鬥中，吉他手喬恩被一拳打進了雪堆裏，臉上還流着血。
但他茫然地望着天空，似乎是想不通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忽略性格上的缺陷，米克李是非常敬業的。
他整個人都埋在人造雪的雪堆裏，鼓風機在一旁不停地把雪花朝他臉上吹去，但他始終都一動不動地躺着，望着天空。
薩米翹着腳坐在導演椅中，專注地望着屏幕說：“好的，不錯，再來一遍。”
這時，劇組的工作人員就會如狼似虎地沖上去，把米克李從雪堆中挖出來，化妝師匆匆忙忙地為他補妝，其他人快速地重新整理好場地後，再讓那個扮演酒吧打手的壯漢，又一次揮拳把米克李狠狠砸進雪堆裏。
這回好了！
演員和角色的情感大概在這一刻高度統一。
吉他手喬恩是真的想不通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一次一次又一次！
報仇完全不隔夜的小圓臉導演終于露出了滿意（猙獰）的笑容。
從雪堆中爬起的米克李不禁微微苦笑。
在意識到自己越權得罪導演後，這種稚氣的報複反而讓人放心，明面上的欺負，總比暗地裏使壞要讓人好得多。
和米克李的凄慘待遇相反的是……
不惜自毀形象去演繹角色的邁奇龍歷經坎坷地成功上位，徹底成為了薩米導演的心頭寶。
事實上，在沒有了米克李的幹擾後，
邁奇終于在鏡頭前，呈現出了自己的絕佳天賦。
近乎複制一般的模仿是一方面。
但神奇的是，連在情感上，他都能和角色有着一定的共鳴。
這一點其實很奇怪。
對于一頭龍來說，人類的情感多數都是難以理解的。
但可能恰恰是這種難以理解，才能演繹出柯林這一角色。
因為柯林始終搞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在誇樂隊唱的好，可我們就是紅不了’？
他和邁奇一樣在某方面有點兒單純，并且，看待這個世界的目光也總是帶着疑惑的。
這種特質其實在孩子們的身上也常有，只是伴随成長，會逐漸被現實碾壓成灰。
薩米專注地拍攝着邁奇龍的每一個表情，尤其是那雙綠色的眼睛，站在舞臺上時，是閃閃發光的快樂；應對枯燥工作時，也會像個普通人一樣滿是不願；但只要把麥克風塞到他手裏，就像是拿到玩具的小孩一樣，瞬間有笑意一點點兒地浮現出來。
這很讓人驚奇。
薩米忍不住有些語無倫次地問：“你是怎麽做到的？天，這些情感的表達……令人激動，邁奇，我想說，我沒想到你現在能做得這麽好。”
邁奇龍在‘保持神秘’和‘坦誠’這兩個選項中猶豫了一下，選擇了後者。
他坦率地說：“你是指什麽？開心的表情嗎？我算了一下這次的報酬，感覺應該能做好幾顆金牙了，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樣啊！
那是挺讓人（龍）高興的。
不過，做金牙？！
薩米想象了一下那美好的場面，不禁肅然起敬。
——太酷，太藝術了，哥們！
——邁奇，你真是與衆不同，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薩米導演立刻興奮地認為，邁奇和自己一樣，都是真正有想法的不凡之人，而不是那些沒有思想、只知道從衆的平庸之輩。
邁奇驚喜：……啊，我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