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表象後
從那天起,每個傍晚後,她都會帶着阿朗去繞竹林,阿烨也無一日例外地與她一起,只是言安經常去清合谷用晚膳的事還是無疾而終,主要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有被替換掉的危險後,每此言安一坐下阿桌便會像是掉進了冰窟窿一樣使勁兒打哆嗦。
如此安然過了一個月,阿朗的修為果然似有精進,她十分高興,覺得自己對言安實在無以為報,想來想去決定将恩情報給岚煙。
雖然經常去五音閣,赤練對她的安檢措施仍沒有松懈分毫,每次都要嚴肅地将她帶來的藥膳先嘗上幾口,有時候不得不讓人懷疑他有意為之是不是在占便宜。
當然,這種想法不僅偶然而且轉瞬即逝,這個只有見了終虞山門人才會出現晴天臉的少年弟子忠誠到都不知道什麽叫占便宜。
岚煙的住在六音閣乾樓,小樓前有一方小苑,雖因着冬色有些蕭索,但也頗為雅致。
她進去的時候,遠遠地看到有個藍衣男子站在小苑門外,擡着頭似是在遙望乾樓。
她瞧着背影有些眼熟,正要走過去,那男子恰回了頭,見到她亦是一愣。
果然是喬知延,她熱情地加快腳步上去打招呼:“喬師兄!”
誰想喬知延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也不理她,低着頭便匆匆與她擦肩而過。
她心中納悶,到了苑門,微一擡頭,恰見到岚煙坐在二樓的廊間看書,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的發絲衣衫間,處處都透着出塵清麗。
好像明白了什麽,北漠不由向喬知延遠去的方向看去,暗自驚詫。
岚煙不常出門,所以漸漸與她十分熟絡,見她過來依然十分高興,放下手中的書便下了樓。
兩人坐到苑中的石桌前,北漠将藥膳遞給她,試探着問道:“方才我來的時候見到了喬師兄,他的樣子好奇怪,怎麽回事啊?”
臉上淺淺的笑意剎那間凝住,正在用藥膳的岚煙動作漸緩,雖然面容為難,但還是對她如實道:“是阿爹讓他過來的。”
她雖然答非所問,但北漠還是在片刻之後明白了她的意思,脫口驚訝道:“怎麽會?你不是和言公子他……”
将正遞到了嘴邊的藥膳停下,唇邊漫開一絲苦澀,岚煙道:“阿爹從未同意我和師兄在一起。”
她暗抽了一口氣,不解道:“為什麽?”
“我也不清楚。”岚煙輕嘆一聲,道,“阿爹從來不是多疑的人,但這些年他雖看似十分器重師兄,卻從未真正信任過他。”
她只知道終虞山上下齊心,也對言安早晚要接任掌門的傳言深信不疑,卻從未不知道原來終虞山掌門于和對言安竟然從不信任。
“為什麽?”思忖片刻,她試着問道,“因為言公子的身世?”
岚煙輕輕搖了搖頭:“阿爹也是凡胎寒門出身,并不在意身世如何,但他總是覺得師兄似對他有所隐瞞。其實,這些年師兄為了終虞山盡心盡力,若沒了他,終虞山盡失半邊江山,所以,我也不明白阿爹為何會認為師兄對門內有所不忠,更不能勸說阿爹放下對師兄的成見。”
她沒想到言安會和他的師父之間有如此大的隔閡,問道:“這麽說,你從未對言公子提過此事?”
“若是提了,豈不是火上澆油。”左右為難的岚煙嘆道,“但我總覺得師兄應該有所察覺,所以對我雖好,卻從未……”
她明白岚煙的意思,他雖對她好,卻從未提及過兒女私情。像言安這樣的人,又怎會察覺不到旁人的不真心,更何況,那人還是将自己養育成人的師父。
北漠不知道說什麽能安慰她,只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這些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先将藥喝了吧,免得涼了。”
岚煙微微一笑讓她放心,正要說些什麽,目光突然探向她的身後,欣喜喚了一聲:“阿爹!”
身後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愈來愈近,聽到岚煙的喚聲,她便知道是終虞山的掌門于和到了,忙起身。
“岚兒,好幾天不見,你的氣色又好了許多,果然是最讓阿爹省心的好孩子。”聲音中氣十足而慈和,雖年近中年卻英氣不減的于和走了過來,與岚煙說了一句後笑着将目光轉向一旁的北漠,“這位小姑娘是……”
他的問話只說了一半便生生停下,而已然看清他樣貌的北漠亦然愣怔在了當場,原本要脫口而出的寒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身為一個幫廚的,她很少有機會接觸到像掌門這麽高級別的人物,而聽說于和掌門一直忙着籌劃重修終虞山的事,所以她從未見過終虞山掌門。
但是,只是她以為沒見過。
眼前的中年男子,每一年她都會見一次,在凝泉谷的無名洞前。
他是為了拜祭舒師叔而來。
難怪師父會說往年他以前翻山越嶺都會來,何況現在他就在西華山。
原來他便是曾經傾心于舒師叔,最後又有愧于她的男子。
這世間的事,還真是巧。
岚煙見到于和十分高興,并未意識到他們的尴尬,向于和介紹北漠道:“她便是我之前向阿爹提過的好朋友,叫北漠。”
于和不愧是一派掌門,在她之前很快反應過來,長輩慈和的笑容在剎那間便重新複活:“原來你便是一直照顧小女的小姑娘,有勞了。”
她雖然腦子裏一片混亂,但還是順着他給的臺階下來,趁機告辭離開。
沒想到會這麽巧,她感慨了許久,但終究還是将這件事放下了,畢竟舒師叔的事情與她離得太遠。而在回清合谷的路上,她眼前總會浮起言安的眼睛。
她想,那一雙總是浮着溫潤笑意的眸底,應該藏着深深的憂傷。
因着父母不可祭,因着師父不能依。
想起喬知延擡頭默然望着岚煙的樣子和逃走時的匆忙,想來應是對她動了真情,若是最後連岚煙都離開了,那悲傷的又該有誰。
“好可憐啊,”她不由發自內心地感慨道,“就像我和阿朗一樣。”
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誰啊?”
“岚煙和言公子都可憐。”她沒有多想,脫口嘆息道,“阿烨,你說為什麽看着很美好的事情最後總是騙人的呢……阿烨?你什麽時候來的?”
“從你還只是有着內心活動的時候就來了。”阿烨伸手接過她手中空空的藥罐,問道,“這是怎麽了,以前你從五音閣回來不都是興高采烈的,怎麽今天突然有興致感慨人生艱難了?”
“聽到了和看到了一些以前不可思議的事。”她沒什麽精神,困惑道,“覺得最近發生了好多事,明明和自己沒關系,卻總是惦記着,真是閑的。”
“那咱們找點事情做做?”阿烨略一思忖,提議道,“明晚下山溜溜?”
上次對九叔不告而別,她被罰了兩天不許吃飯,那種餓的滋味她現在想想都是心驚膽戰,所以下意識地先拒絕:“不行,會餓的。”
她回答得沒頭沒尾,但阿烨卻似乎已經做了功課,笑着道:“放心吧,九叔已經同意了。”
她驚訝:“真的?”
“當然。”他理所當然地道,“你不是說過,幫廚的在後廚地位很高的,這句話雖然不太适合你,但我的話九叔還是很高興聽的。”
她撇了撇嘴:“你該不是真給九叔當兒子了吧?”
他佯作驚訝:“原來九叔是要認我做兒子嗎?我還以為他對我好是想将你嫁出去。”
覺得沒辦法再好好交流下去,她加快了腳步。
但他毫不費力地就和她又齊肩而行:“哎,明天讓阿朗也去散散心,我看他這些天也着實太累。”
她突然有個想法:“那言公子會不會……”
阿烨毫不遲疑地接了她的話端道:“他不會有時間的,明天只怕他會自顧不暇。”
她不解:“為什麽?”
阿烨一臉無辜,指了指天,認真道:“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