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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聽鄉音

聽月樓的小院中,夜風習習,将外面的熱鬧吹來又吹散,讓人不由感到閑适而自在。

“其實我曾只是一只魚精,又一次修行時氣血倒行險些走火入魔,是義父将我救下。自此之後,我随義父行走天下,增長了很多見識。義父他為人和善,無論到哪裏都會助人于危難之中。他雖從不對我講匡扶天下的大道理,卻一直用行動告訴我如何做一個頂天立地之人。但是,不知為何,随着我慢慢長大,義父身上的修為漸弱,他再也不能随意出手,我擔心他不計代價地行善會傷害到自己,便提出想安定下來。義父同意後,我們便來到了這座小城,那個時候,它還不叫青月城。”被她問及為何會成為鐘叔的義子,鐘月山毫無避諱,不徐不疾地道,“我們在這裏安居多年,但我知道有時候義父還是會瞞着我出去,回來的時候便是滿身傷痕,而我雖為他的義子卻分毫幫不上他,所以便決定拜入仙山修煉。剛開始義父并沒有同意,我在他房門前跪了三天,他才勉強同意我去試一試。但是,因為小時候的那次氣血逆行,我的根基很差,在東白山的五關峰過關考時險些被淘汰,是邱師兄助我過了最關鍵的一關。”

“難怪你會說邱路對你有知遇之恩。”她了然,問道,“可是,你好像很久沒有回來了吧,連阿烨都說他沒有見過你。”

鐘月山解釋道:“他好像是五年多前被義父帶回來的,聽阿明說他剛來的時候可以說是心神俱碎萬念俱灰,是義父好不容易讓他重新願意活下去。他在這裏住了近一年,大部分時候都留在月神廟中,聽說現在月神廟中的月神像便是他耗盡近半年雕刻出來的。後來月神廟的香火漸盛,他便又留在那裏做了半年廟祝,那段日子仙山的戒規太嚴,我恰好不在,等回來的時候,只是聽義父和阿明時常提起他,所以并未謀面。”

她恍悟,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原來是這樣,沒想到他這個人平時裏嘻嘻哈哈的沒個正經,竟然也有想不開的時候,想來應該是受了刺激,所以現在腦袋才不好用。”

她的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個壓抑了笑意的幽幽聲音。

“我的腦袋不好用?”那個聲音越來越近,頗有自信地反問道,“那有些人的豬腦袋豈不只是碰巧長在了人身上?”

熟人來了,聽到他那依然欠揍的聲音,她心裏竟是一松,但還是咬牙切齒地回過頭瞪他:“最起碼我還能聽出來有人在罵人……咦?”

鐘叔見她看了自己一眼後便面露驚訝,一怔之後心頭竟是一酸。

這個丫頭像極了他阿娘年輕的時候,只是她出生的時候,自己早已不在青月城。一眼之後,如見故人,只可惜卻是在他鄉異地,甚至,他歷經多年滄桑,卻依舊沒有勇氣與她相認。

阿烨見她神色有異,心中一緊,面容卻鎮定自如,向她介紹道:“這位便是鐘叔。”

“鐘叔……”她仔細地看着鐘叔的臉,從眉毛到唇角,很是驚訝,“鐘叔看起來好面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鐘叔更是一愣,算起來,自己應算是她的叔伯一輩,連她阿娘都不應該記得自己的模樣,這丫頭怎麽會說很面熟?

阿烨開口替他解圍:“你個小姑娘這麽盯着鐘叔,還用這種方式套近乎是不是用意不太純潔……”

“啊,我想起來了!”這廂,她卻已經一拍腦袋,驚喜道,“我在原阿婆的畫鋪見過很多幅畫,那畫像上的人和鐘叔長得好像!”

鐘叔身子一震,剎那間心若刀割。

原阿婆。

原來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麽叫阿娘,原來阿娘終于還是開了一間畫鋪。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二十二年前隐姓埋名便決意忘卻的本名,原畫。

記得阿娘總是說,她喜愛原畫,遠過于作畫。

他一直不孝,年輕時為了執念肆意放任性情,到最後,孑然一身時,才發現自己做過最不可饒恕的事,便是爹娘尚在,他不僅從未盡孝,還将原家置于不仁不義之境。

見鐘叔眼圈微紅,阿烨默然片刻,将她拉着先坐下,佯作好奇問道:“原阿婆的畫鋪?既是阿婆,年紀應該很大了,為何還開了一間畫鋪?你是不是為了和鐘叔套近乎信口胡說的?”

她拍了桌子十分肯定地道:“當然是真的了,原阿婆每天晚上都會在畫鋪門口鋪桌子上一張很大的紙,然後畫上一副人畫像,我們小時候經常會圍着瞧,肯定不會錯的。阿婆她畫了十幾年,畫上的人從小到大,神态各異或哭或笑,簡直栩栩如生。我一直以為她只是在想念死去的原阿公,但現在卻覺得鐘叔才是畫裏的人……”

鐘月山留意着鐘叔的臉色,眉頭微蹙,伸手将他扶住。

“那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世上本就有相似之人,你這麽大驚小怪,會讓鐘叔很尴尬的。一會兒沒見,你看你又瘦了,趕緊多吃點。”餘光掃到鐘叔臉色漸暗,阿烨順手撈過一塊點心塞到了她的嘴裏,“鐘叔這幾天受了風寒,方才在城外走了一遭又喝了夜風,身子不太舒服,我們先進屋,你先将自己喂肥了,一會兒再講給我聽。”

待她将口中的點心徹底咽下,偌大的院子裏已經只剩下她一人。

東屋裏,鐘叔臉色蒼白,額頭蒙着一層冷汗,神不守舍地對鐘月山道:“月山,你先出去吧,為父有話和七烨說。”

鐘月山微蹙了眉,不放心離開:“義父……”

“方才在城外,聽鐘叔說起你在東白山修行,我才知道原來鐘兄便是我早已神交的小鐘。”阿烨神色輕松,對他道,“鐘兄放心,鐘叔他并無大礙,但希望鐘兄能給我一刻鐘的時間。”

見義父又對自己擺了擺手,鐘月山才對他微一颔首,退了出去。

昏暗燭光下,鐘叔的聲音蒼老而痛苦:“方才她說,家父他已經……”

“我也曾去過原阿婆的畫鋪,只是那時她已經年邁,畫鋪名存實亡,裏面也不見一幅畫。我也見過原阿婆,她的眼睛不好,經常看不清,所以很少出門,但大家都很照顧她,總有人會牽挂她的衣食住行,所以從表面上看,她雖無兒女養老,卻也還算安享晚年。”阿烨頓了頓,道,“至于原阿公,聽說他早就離世,至于原因,雖然都有所避諱,但我還是隐隐聽說,他是以死謝罪……”

他知道的便僅止于此,但他相信,于鐘叔而言,已經足夠了。

阿烨看到鐘叔突然掩面,嗓子裏的嗚咽聲蒼涼而悲怆,心底亦是凄涼。

屋外,北漠咽了口水,豎着耳朵聽裏面的動靜,卻什麽都沒有聽到。

鐘月山一臉憂色,沉思片刻後,突然問她:“北漠,你的原籍是否方便透露?”

“原籍……”她遲疑片刻,意識到今晚自己好像話太多,忙笑着敷衍道,“你該不會真的相信原阿婆畫的人便是鐘叔吧?”

他反問道:“難道你不相信?”

“倒不是不信,而是我覺得阿烨說得對,應該只是巧合而已。”她笑了笑,端起一個空盤子遞到他面前,有意轉移話題,“這個口味還不錯,你能幫我再拿一些嗎,我想帶一些給阿朗吃。”

雖然心中憂慮,但他還是微微一笑,接過了盤子。

她注視着他去了後廚,目光随即轉向東屋。

屏氣凝神,悄然運了追息術,她卻驚訝地發現,裏面竟然聽不到任何聲響。

沒有說話聲,沒有走路聲,甚至沒有風聲。

她緩緩睜開眼,看着窗子上倒映的那個熟悉人影,眉頭微蹙。

若是連風聲都聽不到,便只有一個原因。

有人故意用法術屏蔽了屋內的所有動靜。

但是,聲音可以遮掩,氛圍卻避無可避。

她感受到了哀傷。

那種哀傷,是和鐘叔方才的神情是同樣的,藏不住,亦假不了。

她擡眼望着院中到處懸挂的月牙紗燈,似是想起了南牆之上的青色彎月。

眸光突然隐隐波動,她突然想,難道,她在這裏遇到了故人?

原阿婆筆下的人,或許便是她的兒子,也便是聽月樓的鐘叔?

作者有話要說: 友情提示:上一章出現bug,已重新修複,請順便移步上一章。另外,祝大家粽子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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