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垂釣翁
北漠醒來的時候,阿烨還昏迷不醒。
他們從半空落下,若非有白羽雲的雖微弱卻有用的相助,即便是恰好落入大海之中,只怕也是性命難保了。
如今,恰是清晨,海風吹過,甚是清涼。
待想清楚在半空之上的那些事後,她終于動了動手指,然後感到有人緊緊握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他們被海水沖到了什麽地方沖了多久,可即便他身受重傷已然昏迷,卻依舊緊握着她的手,甚至容不得她掙脫半分。
正值海潮已退,她與他并肩躺在海灘上,能看到他緊阖的雙目,深蹙的劍眉,發白的唇,潮濕的發,還有胸前被海水沖洗得幹淨不見血光的傷口。
她坐起來,心中難過萬分,遲疑了好久,才輕拍肩膀喚他。
但他毫無反應。
她心裏一慌,不停加大下手的氣力,但無論怎樣,還是得不到他分毫回應。
停了半晌,她才接受了他重傷昏迷的事實。
可是,四下舉目無人,到處都是無助的寂寞氣息。
而他的氣息很弱,想到他之前受傷頗重,她驚慌失措了一會兒,一狠心,先将他握着自己的手掰開。
原想着将他留下自己去找人幫忙,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自己反駁了。
她知道,那些人終究還是想殺他。
雖然自己也保護不了他,但留他一人實在無法讓人安心。
她開始背着他一起上路。
剛開始決定沿海朝着朝陽向東而行,但剛走了兩步,原本溫和的海風一瞬間突然轉了風向從東而來,刺得人睜不開雙眼。
無奈之下,只好轉頭向西順風而行。
她駝着背,咬着牙,背着他十步一停,但還是不到一刻鐘便腰酸肩痛。
只是許是因為風愈來愈大,連原本晴朗的天都有些陰暗,她心裏害怕,畏懼占了上風之後,竟然戰勝了退怯。
然後,依舊是十步一停,在她覺得頭昏眼花再也堅持不下時,一擡頭間,竟然當真看到一個小村落。
她頓時來了精神,可雙腿卻實在沒了力氣。
不知何時,大風漸漸弱了,有個老翁盤膝坐在淺灘上,正在垂釣。
好個江邊的落日黃昏,只是那老翁入畫後有些怪異。
一時看得癡了,直到背上的阿烨滑下,她才回過神來,慌忙去扶他間,雙腿一軟,竟與他一同摔倒在了沙灘上。
那個老翁雖離得很遠,卻好像也聽到了動靜,側頭向他們看來。
她的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情急之下只好盡力朝老翁擺了擺手。
那老翁卻恍若未見,緩緩地又轉回了頭,好像将目光重新投注在了魚竿之上。
正當她打算撐起身子走去找老翁幫忙時,卻見那老翁緩緩地收了魚竿,緩緩地站起了身,緩緩地朝他們過來。
他的動作那般悠閑,不像是來趕着救人,而更像是散步時順便過來瞧個熱鬧,只是他好像行動不便,一瘸一拐。
待他走近,北漠才看清他的模樣,發絲銀白,白發圓臉,臉色很是紅潤,尤其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很是精神。
見了他們也不驚訝,那老翁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皓齒來:“姑娘可是要幫忙?”
她甚是欣喜地點了點頭,正準備拼了老命也要解釋一二,卻見那老翁本就沒等她有所回應便似是順手一撈般,一伸手将阿烨揪起扔到了背上。
她驚得張開的嘴巴半晌沒合上。
那老翁将背上的阿烨換了換位置放妥了後見她那副表情,好像更是驚訝,一副不高興的神色:“小姑娘你雙腿利索,就不要想着占便宜了吧,老朽是佛門弟子,不近女色。”
顧不得全身酸痛,她忙跳了起來,即便啞着嗓子還是解釋道:“多謝老人家,我跟着就好。”
那老翁這才罷休,擡腳便走。
但見他方才伸手利索,北漠還以為遇到了世外高人,必定會健步如飛,緊繃了神經準備爬着也跟上去,但沒想到他甫一擡腳,肩上的阿烨便順着滑下。
然後,那老翁很悠哉地轉了身,翻鹹魚似的将阿烨翻過了身,看那架勢是要拽着他的胳膊拖着走。
她一看勢頭不對,額頭一跳,眼疾手快地小跑了過去,彎腰撿了阿烨的兩條腿。
老翁看了她一眼,和善一笑,表揚道:“懂事。”
然後,阿烨面朝天,被腳步一深一淺的兩個人晃蕩着擡到了一個四方的小院中。
應該正值晚膳,家家炊煙袅袅飯香飄散,街上空無一人,而雖是黃昏,但院子裏很敞亮,也不見其他人。
那老翁領着她直奔西屋,裏面布局簡單,看着很是順眼。
将阿烨放到床上,她本想與那老翁說幾句話,最起碼要道謝幾句。但那老翁累得直喘,邊離開邊擺手道:“咱先歇歇,睡醒再聊。”
門啪地一聲被合上,她才想起阿烨的傷勢,顧不得自己的狼狽模樣,爬上了床榻,見他的臉色不似之前那般慘白,氣息也穩了許多,心下不由松了口氣,但終究還是不放心,想着這漁村中必定有郎中,還是先請來替他瞧一瞧好些。
如此想着,她剛要撐了胳膊站起來,眼前卻突然天旋地轉,手腳都沒了力氣,終是頭一栽,倒在了床榻上他的一旁。
遠處似有海浪聲音,她卻再也無力睜開雙眼,但潛意識中總有一件事舍不下,所以即便入夢也不能安心。
她的手緩緩動着,直到碰到了另一個人的手,原本冰涼,卻逐漸溫暖。
握住了。
昏睡中,她終是舒了一口氣,安然入睡。
那一覺,仿若穿梭了前世今生。
她夢到了許多人,過去的親人,現在的朋友,明裏的相知,暗中的敵人。
有時候,很多事情在現實中亂成了麻,在夢中反而能撥開迷霧。
也許是因為唯有夢中的自己才能無所顧忌天馬行空。
所以,快醒來的時候,她想通了很多事,解了自己很多的謎。
大多,是她不願相信與寧願從未有所質疑的。
只可惜,她在深山中藏了五年,腦子卻還是好用的。
最缺的,唯有堅強。
身子是累的,心是痛的,夢中也會有淚流下,不知不覺就濕了枕頭。
她醒來的時候,日頭已高,從窗格子裏灑進來的陽光很是暖和,不似夢裏那般黑暗。
晃了半晌,她發覺臉上還有淚,正要擡手去擦,卻不想竟有人先行她一步伸了手。
她驚訝擡眸,恰碰上阿烨清澈似春水般的眸子。
彼時,她與他皆側身而卧,相對而視,更重要的是,她還緊抓着他的手。
意識到他已經醒來時,她先是驚喜,後是驚叫,然後身手有如盜花賊一般利落地滾下了床榻。
她本是下意識地想要跑的,只是腳剛邁了兩步,便聽他在身後焦急道:“我還不能走路,難道你想讓我爬着追你回來?”
還是心有不忍,她轉回了頭,咬牙瞪他。
阿烨一臉無辜,老實交代:“我是被你的眼淚澆醒的,已經兩天。只是你睡得太死,連青青都搬你不動,我又行動不便,還被你死拽着不放手,所以才被逼無奈地陪你睡了兩天。”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她琢磨了半晌,才紅着脖子揀了個最重要的問題問他:“青青是哪個?”
莫非是那老翁的孫女,塵世之外,婷婷而立,善良又可愛,能讓人一眼便鐘情的女子?
聽他喚得如此順口,難道自己錯過了很多情節?
她心裏暗自懊惱,怎麽個毛病,一睡就昏天暗地,這下好了,他都被青青照顧兩天了,也不知道發展到了哪一步,是一見中意,日久生情還是私定……
見她的臉色一會兒粉紅一會兒鐵青一會兒陰沉,也不知在瞎想什麽,他撐了手肘坐了起來,一臉關懷:“你睡了這麽久,是不是餓了?還累嗎,有沒有被吓壞?青青就在外頭,不然你先吃些東西,然後讓她給你把把脈……”
竟然還精通雌黃之術?難道他那麽重的傷,就是那個青青給醫好的嗎?
看他安然無恙,倒是天大的好事,但是……
她咬了唇,心想,完了,還真碰到了個好女子,這可如何是好。
一瞬之後,她又想,咦,好像又胡思亂想了,他碰到個心儀的女子,幹自己何事。
“左一個青青,右一個青青,看來你的确沒了大礙。”她掐着手指頭,理直氣壯,“她在哪,我也要瞧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