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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春風渡

這幾日在漁村的日子,安逸得有些夢幻,好像是很久之前,她還小時,滿大街都是好玩的東西,滿心思都是能塞牙的美食,滿天下都是可調戲又善良的人們。

這個喚作榆陽的小漁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安居樂業的最典型,哪怕是犬吠雞鳴,都透着安逸祥和的氣息。

許是因為從海邊撈人已不是什麽新鮮事,她和阿烨的到來并沒有引起什麽特別的注意,更何況,對他們的救命恩人都見怪不怪的人,必定是見過世面的。

因着青青這個稱呼曾讓她一度很受傷,所以她拒絕直呼那老翁的芳名。

“青青大爺,你又去釣魚?”她見青青一大早便扛了魚竿向外走,忙拽住了他,“也沒見你拿回家一條,別去了吧,随我去看看阿烨的腿,怎麽都四五天了還是不能動呢……”

青青一瞪眼,腳下不停:“誰說過老朽是去釣魚?”

她手下未松,跟着追問:“你背着魚竿不是去釣魚那是釣什麽,難道是去釣魚餌嗎?”

青青的表情很是認真:“老朽是去釣水。”

“釣水?”她一怔,不解問道,“什麽意思?”

“意思是說咱們境界不同,無法溝通。”青青摸着花白胡子,深情而落寞道,“老朽的天地你自是不懂,速速讓開。”

她翻了個白眼,仍不撒手:“我才不管你去釣什麽,你都三天沒去西屋裏頭了,阿烨是你撿回來的,你可不能為老不尊不負責任。”

青青這兩天也是被她纏得頭大,知道若是今日還躲着她必定會陰魂不散地還去海邊晃悠亂入他的眼,只好頓下了腳步,苦口婆心:“你家烨烨真的已無大礙,餘下的只能看天意。”

她不依,明顯用了激将法:“青青大爺,你實話實說,是不是你江郎才盡束手無策了?”

“你這小姑娘如此死皮賴臉,小心要孤獨終老沒人要哦。”青青怕是已開始怨恨自己多管閑事,語重心長地道,“你看老朽年紀都一大把了,再被你這麽折騰下去,怕是連回憶人生的機會都沒有就挂掉了。更何況,丫頭呀,你聽老朽一句勸,順天而行,乃是正道。若是逆天而為,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遲早是要吃大虧的。”

“就是給阿烨瞧一眼傷勢,大爺你這麽認真,會把人吓壞的。”見他平時裏懶散的眼神突然嚴肅了起來,她的手不由一松,驚訝地低聲問道,“大爺你別瞞我,阿烨的腿該不會廢了吧?”

扛着魚竿繼續一深一淺地舉步向前,青青卻答非所問,語氣深沉:“丫頭,記着,順天而行才是正道,若是逆天而為,早晚會有一日,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她聽得不知所雲,卻不知為何,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竟生出幾分敬畏之心,好似方才意外聽到的道理真的便是人生箴言一般。

阿烨坐在輪椅上到了院中,應是聽到了方才他們說的話:“青青是個世外高人,想來應該是他年輕的時候逆天而行,所以才會生出如此感慨。”

“那你說,他究竟是何來路?”她轉過身來,在院子裏慢慢踱步,琢磨着道,“我覺得他好生奇怪,像個高人,又有些犯傻,好像大智若愚,又好像真的很傻。成天游手好閑,比吃飯也不掙錢,一天到晚在海邊釣魚還都是空手而歸,若是一般人,定然生存不下來。”

他笑而不語,看着她在晨曦下走來走去,微眯的眸中填了滿滿的笑意。

顧自唠叨了半天,見沒有得到他一個字的回應,她側頭去看他,只見他只是淺笑,卻不說話,不由拉了臉:“笑什麽,我講的又不是笑話。”

“沒什麽。”他笑意更深,聲音似晨曦清爽,“餓了吧,不如,我去給你備些早膳?”

晨光正好,地方正好,人亦正好。

有種舒适,似是藏匿已久,又好像不約而至。

她心頭一動,伸手擋了眼睛去轉眼去看天:“喲,你還會下廚呢。”

他轉着輪椅朝廚房而去,不忘先吹個大話:“畢竟是在清合谷待過的人,上頭還有個苛刻的師父,做個飯那是手到擒來。”

後來那頓早膳被她挽着袖子端給了隔壁王大娘家的阿黃,但在親眼見着原本搖頭晃尾樂滋滋的阿黃舔了一口之後立刻變了狗臉翻了白眼,覺得己所不欲勿施于狗,虐待小動物實在太可惡,于是直接倒了。

阿烨覺得自己很受傷:“怎麽說我都是第一次獨自下廚,就算再難以下咽,你不心疼糧食,也要顧及一下我的心情。”

“扔掉就是顧及你心情的最好方式。”她收拾着殘局,理直氣壯,“反正我是不會吃的,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遭罪。”

他想一想,竟然覺得她言之有理。

再次早膳時,他突然提議:“一會兒出去走走吧,這幾日你時不時便沒了人影,找你太麻煩。”

她有些過意不去,解釋道:“我出去又不是散步,是為了讓青青大爺給你瞧病嘛。”

“那今日咱們就只去散步。”他理解地點了點頭,道,“治病的事,不急。”

“不急?”她蹙眉道,“堂堂魔界少君重傷失蹤,你不急有的是人在急。說不定仙魔兩界已因此事成了水火之勢,哀龍八成會在六界散布消息,說你為了奪取魔魂将我擄走,然後坐山觀虎鬥。”

他挑眉:“這些與你何幹?”

“別這麽沒良心,怎麽說我也是西華山的人。”她亦挑了挑眉,思索片刻道,“不過的确與我沒什麽幹系。”

他做了一個“你終于想通了還不随我散步”的表情,伸手拿了她刮得幹幹淨淨的碗。

她也不攔着,這幾日她做飯他洗碗,分工倒是明确,只是一個人在認真做活時,另外一個人也不走開,即便無話可說,也是默默陪着。

但在他在伸手去取水瓢時,她的目光掃到他的身上,突然眼前一亮,自己悄悄先溜了房裏。

因着青青拒絕再為她再收拾一間客房,她只能還與他同住在西屋裏,不過多加了一張床榻,中間也用簾子隔着,她睡裏面,他住外面,再加上他睡相很好,從不打呼,所以兩人入眠時倒是相安無事。

她輕手輕腳地從裏面上了門栓,從屋裏唯一的箱子裏翻出了王大娘送給她的一個粗布包袱。

裏面,是王大娘送給她的一件嫩得粉紅的衣裳,據王大娘說本是給她自個兒的女兒挑選的,但她女兒嫁得太遠,都三年了也沒回來一趟,所以衣裳留着看見也是傷心,不如送給她。

當然,她覺得因為自己衣衫褴褛到了一定水平,所以才讓王大娘一眼便看出來她比較缺衣服。

想起阿烨即便身着青青大爺的衣裳坐在輪椅上都依然難掩的風華絕代,她瞅了一眼自己身上那破得不拘一格的粗布棉衣,又瞅了一眼自己從小都敬而遠之的粉色衣裳,心裏糾結半晌,決定還是換一身,怎麽說衣裳隔一段時間就要洗一洗的,九叔不是也說過,若不是她太邋遢,他還是願意把她當成女孩子來看的。

而且,她擡手摸了摸高高盤着的發髻,想起姿晴對她說,總是梳個男子的發型會更凸顯漢子本性的。

已經收拾完畢的阿烨知道她進了屋,還關了門,耐着性子等了他以為的許久後終于有些忍不住,擔心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所以又睡覺了,猶豫着要不要去叫一叫她。

但他的輪椅只是向前了一圈,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面容清秀的女子,眉目淡若水,長發黑如墨,白皙的臉頰透着紅,幹淨又利落,似乎,還透着點小女子的小嬌羞。

他一時看晃了眼,笑意慢慢地彎了唇角:“你今日,可真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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