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訣別時
嵌入手掌心的黑羽驀地一動,竟是哀龍冒險用魔靈傳了話來。
趁着衆人起哄,扶着北漠的言安不動聲色地引了魔靈入耳,片刻後,随着魔靈悄然化為烏有,他的臉上依然挂着幸福的笑意,但眸光卻霎時陰沉,但不過只是一瞬之間,再片刻後那已只是浮現在表面上的笑容中似是染上了幾分風霜,隐隐地竟似是透着哀傷。
“一拜天地——”
随着赤練的一聲高唱,堵在門口的人群紛紛散開。
一對新人齊齊躬身,對着空曠天地莊重一拜。
直腰起身的時候,言安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站在外面的那個蕭索身影,見他居然毫無動靜,一絲詫異悄然在眸底劃過。
散在門口的人群在他們起身時已然又主動地聚攏過去,再一次将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既然來了,又不願走,怎麽不做些什麽?”鐘叔見他只是靜然而立,也不由有些替他着急,提醒道,“這三拜之後,想再挽回可就難了。”
“二拜高堂——”
簡直聲聲刺耳。
他擡了手,微微垂眸:“若我此時出手,仙界一定會以此為借口除去我這個心頭大患。于我而言,生死雖是小事,但若是我死了,她便要承受與我的死別,還是在她的新婚之夜,手我如何忍心。”
“那你要如何?”鐘叔一怔之後,道,“即便是我,也看得出你此時已忍了多久。”
“既然相信她有苦衷,便要尊重與相信她的決定。她背負太多,也非沖動冒失,既然她選擇嫁給他人,定然是經深思熟慮,若我此時來攪局,豈非亂了她的安排?”他收回了左手,右手卻悄然覆上了腕間的紅繩,眸光堪淨若水,“我知道她心中有我,所以她決意嫁給他人,心中的酸楚又如何比我少。我來此,并非為了搶親,是為了讓她知道,無論她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她,陪着她。”
眼中有敬意生起,鐘叔道:“你與那孩子倒是奇怪得很。”
“夫妻對拜——”
随着最後一聲高唱起,縱然再有所準備,他卻還是不由身子一頓,握着紅繩的手更是緊了。
但意料之中的喝彩起哄聲卻遲遲未至,人群之中倒是隐隐有了唏噓聲。
大堂之上,已經該與新郎對拜的新娘子卻遲遲不彎腰。
臉上的驚措遠蓋過了尴尬,言安小心地輕喚了她一聲:“阿漠……”
坐在正堂之上的于和與曲蒙對視一眼,雖憂心卻沒有說話。
身子僵了許久,她依然沒有彎腰,卻突然幽然道:“以前與你認識時,我一直以為與你拜堂成親的人一定會是岚煙,沒想到如今她香消玉殒,我卻要與你夫妻對拜。”
她果然是個聰明的女子,甚至知道他此生最大的遺憾與愧疚,還在最不恰當的時機提起。
他不自然地微蹙了眉,向前一步低聲對她道:“阿漠,我們的師父都在此,不要讓老人家擔心,有些事情再拖延也終究還是要完成。”
她身子一頓,已然聽出了他暗中的威脅之意,微一颔首:“我明白。”
見言安看了自己一眼,赤練已然會意,清了清嗓子,又高唱了一聲:“夫妻對拜——”
他說得對,有些事拖延不得。
她緊緊攥住了手中的紅綢,緩緩地低了頭。
那一垂頭的沉重,宛若挪了挪心中的千斤大石,傷身亦傷心。
見她終于有了動靜,言安才放了心,唇角微揚,正要彎腰與她對拜。
但恰在此時,遠遠地,似有一聲轟鳴驀地傳來,震得通天鐘轟然而響。
衆人皆是一驚,不約而同地向外看去,驚呼聲登時此起彼伏。
不知何時,夜空上已是烏雲密布,将本該皎潔的十四圓月遮擋得不留分毫,但奇怪的是,陰雲之上,東方天邊,似乎還有兩輪青色彎月隐隐約約。
但仔細看去,卻又不像是月亮,倒像是月亮映在水中的倒影,随着烏雲輕浮那兩輪月影竟是愈來愈近,似在片刻間便能融合至一處。
看方位,應是東白山。
四大仙山兩大仙島自古便同氣連枝,一處有異象,其餘各處便能收到感應,看來是東白山有人闖入。
一時驚詫之後,早已訓練有素的仙山弟子沒有出現任何攘亂,紛紛祭出仙劍迅速向元天殿而去。
聲樂停,人散去,只片刻間,原本熙攘熱鬧的小靈峰登時門可羅雀。
喜堂之上,除了一對新人不受外亂所動依然相對而立外,只剩下了他們的師父和赤練。
于和雖心中亦牽挂外面的事态,但此時他畢竟身為別派掌門來做客,若無人來請,他自然不能擅自入局。而對曲蒙來說,現在沒有任何人與任何事比她的徒兒成親更重要。
新娘子的心上人沒有來搶親,新娘子自己沒有反悔,反而是來賓驀地散去,赤練淬不及防地遇到這種狀況,一時反應不過來,有些為難地看了言安一眼。
看着原本已然微垂了頭的她又悄然直了身子,言安甚至沒有去順着方才衆人的目光去瞧一眼門外,但臉上的笑意終究還是淡得随時會随風而散,唯有眸底的痛意愈發地明顯。
默了良久,他才瞧了一眼赤練。
赤練會意,再一次清了清嗓子:“夫妻——”
“對拜”兩字尚未出口,只見一個身影驀地掠了進來。
待那道清雅的身影在正廳中停下時,他的手已經探向了許北漠的腰間。
只是他并沒有如意将她攬在懷中,因為在他的身影掠進屋內的那一瞬間,言安亦迅捷出手去擋。
她感覺到有人闖了進來,但尚未來得及反應,身子已然旋起,待終于站穩時,大紅的蓋頭已經受驚落地。
言安緊握着她的左手,阿烨拉着她的右手,對峙彼此的目光都毫不留情。
突然有一陣冷風吹來,掀起了地上的紅蓋頭,吹得大紅蠟燭一閃一滅。
她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夜幕中融為一體的那兩道青色月影。
仿若風過無痕,兩道月影似是久別重逢的故友一般,一旦相擁,便藏得無影無蹤,好像是在那夜幕之上尋了個最隐蔽的角落攜手去敘舊。
萬籁俱寂,唯留遠處野獸哀鳴。
她一動不動地看着,眼中水霧氤氲,從心底到身體,都痛得仿若萬箭穿過一般:“阿爹,阿娘……”
只因她知道,這是她一手造成的重逢,亦是她以為無法承受的永別。
循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阿烨似乎明白了什麽,心下一疼,哀傷漫上了眼角,向前兩步伸手攬過她的肩膀。
無須再問,盤旋在腦海中的疑慮已然得到了答案,言安松開了她的手,腳下不由向後踉跄了兩步,臉上原本的春風得意已然悄然無蹤,眸光仿若冬夜荒原一般黯淡無神。
所以,這便是他最後的結果,即便機關算盡,卻還是輸給了一個女子。
拜堂之前,哀龍冒險用魔靈來提醒他,翎山的魔魂正在迅速減弱,大有衰竭之勢。
可她就在眼前,比以前的任何時候都要乖巧,縱然身處仙山,體內的魔魂也不可能受太大的影響。
但他會不信天下人,卻唯獨不會懷疑哀龍。
所以,唯一的解釋,便是魔魂的确正在消失,卻不是因為她。
他擡眼,恰見陰雲随風過,有月光探了頭、
可是,他知道,縱然幾十年來不輕敵不輕狂,可他終究還是敗了。
不是敗給了別人,而是自己的策謀算計敗給了怦然心動。
他苦澀一笑,原來哀龍常說的都是真的。
無情方能無敵,情動則亂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