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一念斷
那一年,意志消沉的他将生死看淡,但任憑歲月多麽淡然無味,心中之人的音容相貌卻愈來愈清晰越來越難忘。
但他又何嘗不清楚,這世間最不缺失的便是遺忘,因為時光似流水無情,在悄然間總能似風一般随意地掠走往事煙雲。
所以,在一早便被世人遺忘廢棄的破廟中,他将記憶中的她一點一點地凝結在了手中,那石刻上的每一雕每一刻都流瀉着往事。
因為好動,她的發梢似總是帶着風揚起;因為愛笑,她的眼睛至少有一只會彎成月牙;因為簡單,她的着裝總是粗衣寬袍……
那是他耗費半年的心血,該是澆築了多少往事前塵。
時隔多年,無論多少人将這尊調皮又沒有風度的石雕視為不可亵渎只可仰望的月神娘娘,但她卻清楚,眼前栩栩如生的月神石雕不過是曾年少無知的自己。
月光如清水一壺,悠長而清雅,映得無處不在的燈火熱鬧得緊。
燭火恰能照亮那石雕的每一寸每一毫,就這樣仰頭望着,好像當真能瞧出一絲唯有神仙才有的悲天憫人的神情出來。
還記得上次過來,她甚至被廟祝阿花誤認為是從天界下凡現了真身的月神娘娘,那時她尚對他深信不疑,只當是巧合,誰又能相信一個之前素未謀面的人能雕刻出自己年輕時的輕狂肆意。
而此時,再來月神廟,她遇見的卻不僅僅是五年前尚未褪去一身頑劣的自己,還重逢了曾經萬念俱灰亂寄相思的他。
這五年多來,她一直都以為是自己弄丢了她的南河,她那個并非為她親生卻與她命中牽連的兒子,卻沒想到原來他的目的本就是要引她出城。
世間早有傳聞說黑玄中魔君雖有六子卻唯獨最厭惡第三子,甚至将他貶入玄冰xue多年不召見,算起時間,他當初出xue之後便入了青月城,只是兩年後他再次出城時黑玄已然生了變故,魔君瘋癫且膝下已喪五子,所以他在不得已之下才做了那魔界少君吧。
雖然曾經父母雙全卻仍孤苦多年,即将能承歡于父母膝下卻又深入敵腹,身為魔界中人在得知真相後卻不得不随心而倒戈相向,待得一切塵埃落定反而徹底違了當年初衷,這幾百年,無論是否身在玄冰xue,他所承受的又何止雪地冰天,難怪那番重生,明明只是一不谙世事的襁褓嬰兒,他眸中卻如同覆滿了寒霜冰雪。
縱然現在已然冰釋前嫌,但想到己當時在榆陽村對他的百般冷淡,她心中仍是一酸。其實她何嘗不知他必定有所苦衷,只是那時的她無法接受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南河竟然在這個世上本不存在,更不能相信他的出世原來便是青月族人噩夢的開始。
現在細想來,除了阿朗之外青月城多年未有外人而入,這本是鐵定不可破的城規。但雖然南河為她所生,族人卻有誰不知他來歷不明,可兩年多來竟然無人在她面前質疑他的出世,定然是阿爹早知他出現在青月城的原因和目的,怕是連洛家堅持退婚都與此有關。若非他早已與阿爹達成了協議,他又如何能存于青月城。或許,在那兩年多的時光裏,除了她和阿朗之外,青月族人為了那一日早就籌謀了許多個日夜。
只可惜當年她只顧着自娛自樂,竟然沒有察覺到絲毫異常,否則生離又何至于如此匆忙,死別又何至于如此慘烈。
現在,她的青月城終是徹底從這個世間消失了,她的青月族人終是與她徹底作別了,她的小南河終是再也回不來了,也許這便是青月一族最後的宿命,可她只是悔恨,為何留下的偏偏是她。
阿爹知道她終日只會胡鬧,知道她自小便胸無大志,知道她最是戀家,也知道她從不懂得何為堅強,可他還是一句話都不留便狠心地抛下了她,留她獨自一人在這蒼茫世道艱辛獨行,留她背負族人使命在這浮華六界痛心抉擇。
她看着這石像,突然緊閉了雙眼,但縱然用盡了全身力氣,仍是有淚水毫不争氣地奔湧而出。
阿爹你可知道,倘若沒有他,你要女兒一人如何撐得住?
阿朗和南河曾是她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後來阿朗不再孤獨,南河也不必再找,原本她是可以放心地随着族人而去。可是……
可是現在的她舍不得阿烨。
所以,她願意好好地活下去。
但如今,她甚至不想再見到他,因為此時的自己再也承擔不起死別。
可是,縱然不想見,又叫她如何不想他,更何況,現在的他身體虛弱。
所以,在聽到身後動靜的時候,她不及分辨,心中便是一喜。
只是待她看清來人,唇角的歡喜不由凝結。
鐘月山就在廟外門口,可他還是這樣悄無聲息地來了。
燭火搖曳,明滅之中映照出言安眉目間的滄桑疲倦,往日裏的溫潤翩然早已不複存在。
那晚,因着東白山之亂,倒少有人留意到他,只是既然真相已經昭然,仙界便不會任他随意離去,若非哀龍早已伏在四周及時趕來相救,怕是他也難以全身而退。
“好不容易逃了出去,為何還要回來?”她毫不掩飾眸中的失落,從他身上移開了目光,“仙界正對你大力搜捕,你向來心思缜密,當知此時最為穩妥的便是蟄伏少出,怎麽還冒險前來?你本就身受重傷,可知只要我大聲一呼,便能堵住你所有的退路?”
許是沒有料到她先行出口的不是怨言惡語,他有些驚訝,原本有些迷惘的眸中多了幾分神采:“你在擔心我?”
“你傷了羅曦,害了岚煙,我為何要關心你?”她輕搖了頭,眸中已無愛恨起伏,“我只是不想再讓你擾了我僅剩的歲月。”
他一怔,似是被揭開了最持久的傷疤,默了許久才顫聲問道:“你,果然還是中了嗜血魔蟲……”
他希望她否認,更不知若她點頭自己該如何應對,但最無法面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你的爹娘因青月而亡,我的族人也因青月而死,你為了青月籌謀多年殘害無辜無數,我為了族人對你百般欺瞞,恩怨不了因果循環,我只是希望,為青月而死的,我會是最後一個。”她沒有否認,看他的目光卻多了幾分真心,“你我不同路,我不敢斷言你有多少不是,更不能期冀你能迷途知返浪子回頭,我也相信以你之能總有一日會問鼎黑玄,但青月已滅,再也不能助你霸業達成,我希望以往的一切能到此結束。自此之後,你奪你的魔君寶座,我走我的獨木之橋,這六界再無竹林夜話溪上水燈,也再無戲文試探嫁娶不願,可好?”
他緊攥了手,似是在極力壓制着內心情緒:“你我雖禮未成,你卻又如何斷定我娶你不願?當初我一心要奪青月魔魂,最重要的只是為了達成阿爹未完心願,若你執意不肯給我,只要也不給黑玄就可,又為何要将自己逼入如此地步?難道你認為我會為了青月魔魂喪心病狂到無所不用其極嗎,你以為只區區魔魂便會阻我大業不成嗎?你可知我對你……”
“己成往事,又何必追究?”她斷然打斷了他的話,看了一眼廟外,“我要走了,若是再不出去,月山會起疑的。但希望你知道,我不聲張,并非是看在往日情分,而是希望從此與你徹底斷了往日恩怨。”
他沒有說話,身子卻是微微一頓。
她走向廟門的時候,縱然與他離得極遠,卻還是被他身形一掠攥住了手腕。
腳下未停,她只是輕輕一掙紮,便擺脫了他的挾制。
但她何嘗不知,之所以能輕松離去,不是因為她的力道大于他,而是他已經不願再傷害自己。
這世間的事真是巧妙,你以為能得手的終究還是失去,你以為能尋回的最後卻徹底放棄,但終究,每個人都會有最終的歸宿,許是在茫茫人海中茍且而活,許是在凡塵之外遁形隐世,但最後的路不都是還要好好走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南北的故事即将完結,因為這一年工作繁忙,所以拖沓至最近才快要結束,感謝一直以來大家的不離不棄,新的故事《眸中仙》已籌備開來,歡迎大家踴躍跳坑,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