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大結局
白天的月牙城,無一日不喧嚣。
一個年輕男子一襲素雅青衣,穿梭于熙攘人群卻步履輕盈利落,仿若行走于畫中山水間,唯有眉目間的幾許憂慮才算沾染了世間煙火氣。
街邊的一家當鋪中,掌櫃洪厚的聲音能響徹整條街:“大爺您可算是诓錯人了,我可曾經挖墳掘墓無數,您手裏是廢鐵一堆還是傳世寶貝可經不住我兩眼細看……”
“阿亭,”分毫沒有受到影響正給客人端茶的素竹目光随意一掃,看見停在門外的青衣男子,素淨的臉上笑意盈然,忙推了一把正慷慨陳詞的遲錦亭,“月山回來了。”
驀地安靜下來,遲錦亭忙将來客半送半強地推到了門外:“今日東家有喜,暫停營業,抱歉抱歉……”
鐘月山跨步而入,來不及寒暄,先環視了四周:“遠寧呢?”
“方才赤練來找她,為了避開他,遠寧又從後門跑了,這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素竹有些無奈地道,“也不知道遠寧的心結什麽時候才能解開,即便赤練是終虞山掌門又如何,畢竟他心中還是有她的。”
遲錦亭哼了一聲:“仙魔之間的情情愛愛最是煩人,當年翎山圍攻黑玄,遠寧找赤練求援,哪裏會想到赤練竟會選擇袖手旁觀。也就是遠寧是個姑娘,要換做是我,莫說躲着他不見,連剁了他都是有可能的。”
鐘月山無暇再多問其他,只簡單道:“有消息了。”
将門掩上,素竹驚喜道:“你找到北漠了?”
鐘月山眸光一黯,微微搖頭卻又點了點頭:“也許吧,你們可還記得泉姨?”
遲錦亭細想片刻,問道:“終虞山的泉姨?五年前她同我們一起來了月牙城,但北漠離開後便再也不見她的蹤跡。”
“不錯。”他略一點頭,眸中多了幾分哀傷,“上個月東白山在凡間擒獲幾只無故傷人的魔,其中有一只為減免罪責,主動交代了一些魔界之事。其中有一件聽起來無關緊要的事,我覺得也許與泉姨有關……或許,和北漠也有些關聯。”
五年前,黑玄無極洞無故被封,進去的最後一人是一個已近半百的老婦人,自此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這本也沒有什麽異常,但那只小魔彼時正在無極洞當差,在洞口被封三個月後再次開啓後曾奉命進去打掃,于無意間撿到了一支玉簪。
那小魔以為那玉簪定然是仙界法寶,所以一直愛護有加,直到五年後被仙界所擒才忍痛割愛想用其換來饒恕。
“那支玉簪我曾見過,先前在洛朝手中,後來不知為何卻又為泉姨所有,”鐘月山遲疑道,“所以,我便懷疑當年泉姨之所以失蹤,是因為被言安帶到了黑玄。”
将剛斟好的一杯熱茶遞給鐘月山,素竹仍有些不解:“言安在終虞山十數年,與泉姨的關系也非比尋常,倘若想将她帶到身邊照顧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可奇怪的是,從此之後那小魔在黑玄便再也沒有見過泉姨,倘若言安真的念及舊情,總不至于将她囚禁黑玄。”鐘月山微搖了頭,緊蹙了眉,語氣因懊悔略顯低沉,“我總覺得其中有些隐情,所以後來便去了趟洗罪谷。”
見到洛朝的時候,他雖還在苦修思過,但神色清朗,顯然五年的時光已讓他振作許多。只是,在目光觸及那支玉簪的一刻,原以為早已被他遺棄在心懷之外的塵世糾葛在瞬間翻滾而來,洛朝神思恍惚,不能自已。
鐘月山察覺到他的驚惶無措,并未将玉簪的來源以實情相告,只是說無意間在凡間的招搖山拾得。
半晌的失神之後,洛朝突然将玉簪猛然擲出,倏然一笑中透着幾多蒼涼:“此生既無緣再見,何必因外物糾纏……”
趁着缥缈霧氣,那支玉簪在半空中劃出永遠無法圓滿的弧度,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中。
鐘月山輕嘆一聲,道:“我竟不知,原來泉姨便是洛朝已故的未婚妻子,羅曦。當年妖界劫持許依便是以此玉簪為信物,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之後的洛朝退婚、終虞山被毀,以及言安暫居西華山。原來洛朝背叛青月族犯下彌天大錯,只是因為言安一直都以羅曦為質。”
遲錦亭與素竹互視一眼,甚是驚訝。
半晌,遲錦亭才恍悟道:“當年我曾對北漠提過在荒野墳地丢了玉簪子的人與言安的背影極像,當時她十分驚訝,還向我确認了多次,難道她從那時便知道泉姨是羅曦的嗎……”
素竹斜了他一眼:“丢?”
遲錦亭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老實交代:“好吧,其實當時言安在驅鬼做善壞了我的生意,我瞧他一本正經,一時看不順眼,所以與幾只小鬼勾結了一把,原本是想修理他一番,但沒想到他修為極高,最後只能順手拿了他的懷中物來聊以解恨。”
當年遲錦亭将玉簪盜走,言安在發覺時已為時已晚,便在無奈之下讓妖界直接去将軍府取走玉簪,才會有了之後北漠順藤摸瓜找到了遲錦亭,原來即便言安的心思有多缜密,終究還是會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素竹唏噓片刻,問道:“如此說來,泉姨便是羅曦,後來言安回黑玄時亦将羅曦帶了回去,可這些與她們失蹤有什麽關系?”
“羅曦為言安所用,定然對洛朝與北漠心存愧疚,若是能加以補償,她必會在所不辭。”鐘月山輕嘆一聲,道,“我已翻閱過有關黑玄無極洞的有關古籍,發現其唯一的特別之處,便是它無清無濁,是修魂的最佳之地。”
素竹有些不明白:“修魂?”
“你們應該記得,五年前北漠身中嗜血魔蟲,遲早會被其蠶食元魂,所以會必死無疑。”他劍眉緊鎖,提及時隔多年的往事仍舊心痛不已,“所以,我懷疑言安當年将羅曦和北漠皆帶走,是為了用魔界邪術修魂以羅曦之精魄為她修補元魂。”
兩人身子一震,半晌才齊齊開口:“你的意思是北漠真的還活着?”
鐘月山雖有遲疑,終究還是略一颔首:“修魂術中,被取魂之人必須心甘情願,并且最好與殘魂者血脈相關,羅曦與北漠皆是青月族人,自是最佳人選。”
倘若他所推測的不錯,總歸是以一命來換一命,他們默然半晌,心中悲喜相摻,甚是感慨。
素竹終究還是有幾分懷疑:“可是,若是北漠還活着,為何不回來找我們?更何況,阿烨在月牙城只休養了一年,這四年他天上地下地去找她,就算是黑玄也不例外,倘若她還活着,他又豈能找不到她?”
“即便她活着,也并不能說明她是性命無憂的。修魂畢竟是邪術,就算成功,也難保不出意外。”沉默片刻,許是擔心希望之後會重逢絕望,鐘月山謹慎道,“但無論如何,她應該已經醒了,或者,已經痊愈了。”
遲錦亭一頭霧水:“你如何知道?”
“昨日我收到了言安的請帖,他要成親了,就在今晚。”從懷中掏出一個大紅請帖放在了桌子上,鐘月山解釋道,“黑玄魔君大婚,竟然要請你我前去,怕是不只是顧念舊情這麽簡單。更何況,堂堂魔君大婚,竟然只提前一天放出消息,甚至直到現在都無人知曉新娘是誰,如何不讓人起疑。”
拿起請帖與遲錦亭仔細看過,素竹驚訝問道:“難道他要娶的人是北漠?”
遲錦亭思量片刻,道:“無論是與不是,你我定要前去一探究竟,當年北漠被他帶走之後便再無下落,他總要給出一個交代。”
“那阿烨呢?”突然想起最緊要的事,素竹忙道,“這些年他行蹤不定,既然言安有意隐瞞此事,說不定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我們又到哪裏去找他?”
“此時再去尋他怕是已然來不及了。”放下手中的茶盞,鐘月山站起身來,望着漸漸合攏于一處的烏雲安慰他們道,“我已經讓阿朗和玉骨在四下散播消息,他這些年也一直未曾放棄對黑玄的關注,一定會及時趕到的。”
更何況,縱然這是最好的時機,也并非是唯一的機會,只要人還活着,相見總還算簡單。
白日裏還是春風和煦萬裏無雲的好日子,突然間在暮晚時分陰雲密布電閃雷鳴。
處處皆是大紅綢緞大紅燈燭,黑玄來賓熙攘熱鬧非凡,上上下下皆洋溢着喜慶。
除了青鸾殿。
身着一身喜服的言安站在空空蕩蕩的殿中,眉目清冷甚于寒冬,盯着堂上正燃得喜慶的紅燭的目光虛無而缥缈。
身後的殿門似開了一條縫,有冷風倏然灌入,吹得那紅燭突然明滅飄忽。
他眉目微動,一伸手,将正欲鑽入他耳中的一只飛蛾利落捉住。
“已然五年,還是如此調皮。”垂眸看着趴在手心中連掙紮都懶得試一下的飛蛾,他冷若冰霜的眸光似柔了幾分,一聲嘆息在偌大的殿中似有回響,“看來,是時候讓你做回桃子了。”
正苦心積慮準備一舉将他咬得生疼生疼的飛蛾聽到他的話驀地一驚,待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然能如同一棵桃樹一般紮根在土地上。
依然是粉紅的衣裳,依然是絕世無雙的手腳,花桃先是不可思議地跳了跳,又小心翼翼地伸了一根手指戳了戳面前人的手掌,終于堅信自己又恢複了五年前的傾城容貌,喜極而泣地蹦跶着跑出了殿門:“女人,漠漠,花桃回來啦!花桃不再是臭臭的蛾子啦!”
奶聲奶氣的可愛童聲在殿中散了許久才沒了動靜,他忍了又忍才沒有回頭去看,似乎早已積攢多時的哀傷在一盞燭滅的那一刻驀地泛濫成災,無聲的苦笑凝在唇角,緩緩化成了一絲冷漠。
他不緊不慢地轉了身,看着在昏暗燭火中忽隐忽現的身影:“你來了。”
來人發絲高束衣衫整齊,與上次所見的邋遢落魄有如天上地下。
“我來接她回去。”縱然顯然方才已經一無所獲,但來人嗓音清亮,也不似他上次所聽見的低沉暗啞,“但婚房中的新娘并不是她。”
“自然不是。”言安冷笑一聲,似是料定他定會上當,“我所娶的女子是魔界藩王之女,她能助我在魔界大展宏圖,你以為呢?”
“我知道你不會再給我一次機會壞你終身大事,更知道她現在的栖身之所是在亂魂崗。”他微然一笑,雲淡風輕地道,“當年她用追息術在榆陽村找到我的同時,也在她自己身上為我留下了引子。只要她還能呼吸,我便能随着那道引子找到她的蹤跡。這些年我四處尋她卻毫無結果,本以為此生我唯有一人踏遍四海給她看,但昨日清晨卻突然與她有所感應,方知原來她原來還活着。我此刻來此,只想說一句謝謝。”
言安一怔,苦笑蔓延。
原本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倘若兩日之內阿烨未得到消息不能趕來,他便決意不放手,卻未曾想到是這樣的結局。
原來,他們的相遇與重逢從來不由自己所控,那是多年前便已埋下的注定。
不知何時他已離開,倏地,另一支紅燭亦被風吹滅,一如往事從此徹底沉寂。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經過漫長的八個月,南北的故事終于完結,感謝所有一路陪伴的小夥伴,晉江的,微博的,這一年本就艱難,工作壓力身體不适,如果沒有你們的支持這個故事不會圓滿。因為摯愛仙俠,也許是因為可以肆意放縱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下一個故事還是仙俠題材,那裏有另一段紅塵糾纏等着與君相聚。眸中仙,與你不見不散,快到坑裏來吧,親愛的小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