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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聽了裘希梅意味不明的話後,再次铩羽而歸的洪雪萍悻悻然地跑去找表哥解惑,她不想什麽都不曉得的敗下陣。在丁立熙遮遮掩掩的解釋中,她才套出話來。

沒想到那女人居然是丁立熙的前妻,而且說好聽點是和離,事實上是被休掉的!

這不但無法讓她覺得快,反而有種被人羞辱的感覺,一個結過婚的女人憑什麽不可一世,早被破了的身子能和白璧無瑕的黃花閨女比嗎?還敢不知羞恥的跑去攀高枝。

姓管的母子也太有眼無珠了,什麽高盛侯府,在她看來跟撿破爛的沒兩樣,人家不要的二手貨撿來當寶,呵護有加,對她這個擁有過人才智的天女不聞不問,視若無睹。

不,她無法容忍她千挑萬選的男人是別人的,不計一切代價搶也要搶過來,只有她能一帆風順,得償所願。

「小……小姐,你想幹什麽?」為什麽她們要偷偷摸摸地從人家的後門溜進來,好像在做賊。

因為洪雪萍常來走動,不管人家表現出來的不悅有多明顯,只差沒把「拒絕訪客」的牌子挂在門口,她仍然一意孤行,又是湯湯水水的,又是滋養補品,假借名目上門拜訪,煩不勝煩的杭氏最後幹脆緊閉大門,連側門也不準開,進出只能從廚房旁采買用的小門,對外宣稱已回京,家主不在,一幹人等來日再訪。

吃閉門羹的洪雪萍毫不氣餒,另辟蹊徑,她直接買通顧後門的王二婆子,銀子一塞便通行無阻。

殊不知她一入宅便被人發現了,巡撫大人的私宅能由人來去自如嗎?明樁暗哨不知布了多少,幾十雙眼睛看着她如入無人之地,大搖大擺地當自己是宅子主人,毫無顧忌。

「找人談判。」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女人是最好哄騙的,她先拿下那個女人,後頭的事就順利多了。

「談判?」什麽意思?

玉桂、石榴聽不懂,她們只知道小姐盛氣淩人的私闖民宅,不像來和人談一談,倒像要殺人滅口。

來了幾回也算熟門熟路了,洪雪萍帶着丫頭直闖管元善替裘希梅布置的小書房,陽光正豔,照着刺眼,她一眼就瞧見窗戶旁倚在紫檀雕螭羅漢榻上看書的身影,那人正津津有味地翻着書,渾然忘我。

「裘小姐,我可以和你聊聊嗎?」哼!她是什麽态度,以為攀上高盛侯府就能目中無人嗎?

心中來氣的洪雪萍痛恨裘希梅怡然自得的閑适,這份從容與閑情原本應該是她的,她才有資格躺在窗邊看看閑書,偶爾擡起頭瞧瞧屋外的風景,看到有趣處捂嘴會心一笑。

可是因為多了個裘希梅,理所當然的事變成要求人,她必須求得她心軟,把男人讓出一半給她。

「聊什麽?」裘希梅頭擡也不擡,慵懶的伸出纖白蔥指翻頁,好似歲月靜好,旁無閑事。

看她無動于衷的神情,洪雪萍咽下怒氣,裝起楚楚可憐的模樣,「聊女人的心底話。」她不問自坐,很委屈似的坐到裘希梅旁邊。

「洪姑娘找錯人了,我不善家長裏短,你出了門往右轉,過道垂花門往影壁處去,徐家嫂子善開解。」來者不善,當她看不出來嗎?不論以前或現在,有些人是不會變的。

任性、自私、高傲、無自知之明,仗着小聰明便想把別人踩在腳底,以為這天底下的人都該被她耍得團團轉。

沒一舉達到她的目的,洪雪萍臉色微陰,但很快又眼眶含淚,楚楚可憐地道:「姊姊才是我的知音人,我心裏的苦悶若不找你傾吐,這沒用的身子就要憋出病了,姊姊心疼心疼妹妹吧!」

裝柔弱是她的拿手本事,洪雪萍有自信能一招平天下,沒人心硬地見人身體有恙還能拒人于外。

叫起姊姊啦?手段真是高明,見縫插針。裘希梅好笑的斜睨一眼。「身子不好就該找個大夫瞧一瞧,就你不要命似的往外跑,我不心疼你,你自找的,有病還不知安分。」她說得合情合理。

心口一堵,洪雪萍氣怒地漲紅臉,暗想這招怎麽會行不通,莫非是鐵石心腸?

「妹妹這病是心病,吃藥看大夫無用,唯有姊姊手上的一帖良方才能治我沉癎。」

「我不是大夫。」她直接了當的拒絕。

洪雪萍惱怒地想破口大罵,可開口的聲音卻微帶哽咽。「不是大夫卻是救命的神仙,妹妹這條命就待姊姊妙手回春,妹妹今生無以為報,就讓妹妹這一輩子陪着姊姊吧!」

又來了,她為什麽玩不膩呢?「我不是你姊姊,你也不要姊姊妹妹喊得親熱,我只有一個妹妹叫希蘭,不希望有人占她的位置,洪姑娘的忙我幫不上。」

以前她也是這樣,拉着她的手親親熱熱地喊着表嫂,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哭訴她活着有多苦,有多累,沒有個知心人疼疼她。

那時的她真的很天真,被洪雪萍的三言兩語騙了,竟心疼起自幼體弱的表妹,容許她和自個兒的夫婿同進同出,秉燭夜談共賦詩詞,有說有笑的相依偎,花前月下。

甚至連丁立熙要納洪雪萍為姨娘一事都是她親手操辦,她還擔心委屈了人家而比照平妻的例,盼其「死前」能過得開心,納妾比娶妻還風光。

可是一進門就全變了,照樣姊姊、姊姊叫個不停,卻是将她少得可憐的嫁妝搜括一空,連頭上的銀簪也拔了往自個兒發上插,反過來嘲笑她上不了臺面,帶着光吃白飯的拖油瓶。

「姊姊何必跟我生疏,我們以後是一家人,要和和睦睦的相處,不起嫌隙,妹妹一定會敬愛你。」等我生下兒子就是你被掃地出門的時候,我洪雪萍絕不與人共事一夫。

「三爺遣人說媒去了?」她裝着糊塗不說破。洪雪萍一聽,氣得臉色綠了一半。「姊姊明知妹妹的心意,為何不肯成全,真要逼死妹妹嗎?」

她到底是真聽不懂還是故意裝傻,明明是指的是管府二爺,怎會扯到早被她迷得暈頭轉向的管元書。

羽睫輕顫,裘希梅笑得淡漠。「我與洪姑娘相識未久,交淺言深,甚為不妥。」

「你……」她把她當傻子看待嗎?非要破罐子破摔才肯端個明白。「妹妹自小就是個身虛體弱的,沒用藥吊着只怕一口氣上不來,以致一直不敢盼得能覓得如意郎君,但是那日一見到元善哥哥的清逸風姿,妹妹這才覺得天也青、水也藍,那口活氣又順了——」

「這話你跟我說幹麽,我能給你一口活氣不成。」裘希梅打斷她,洪雪萍活不活與她何幹。

「能的,只要你同意我和你同時進門,你為大,我為小,我們同事一夫。」她一時得意忘形,你呀我的直呼,以為事情成了一半,姊姊妹妹的稱呼能省就省。

「同時進門?」聞言,裘希梅氣笑了,心想她哪來的膽氣,居然敢大言不慚,即使再好色,也沒有讓妾室和正妻同日入門的道理,稍有規矩的人家都會錯開,至少三個月後才納小。

同一天嫁娶,誰曉得誰為妻,誰為妾?新婚當夜新郎該入誰的房?她真當只要是男人都會迷上她,如珠如寶的捧在手掌心,怕她寒了、化了,呵養嬌寵。

真是好大的誤會呀!

「你……呃,姊姊,你在笑什麽,我說錯話了嗎?」她笑得好詭異,讓人背後一陣涼。

她笑了嗎?裘希梅撫撫嘴角,是上揚的。「洪雪萍,你聽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嗎?」

「姊姊你……」她看出了什麽?

「你說的我一句也不信,你喜歡我的男人我就一定要讓嗎?你憑什麽。」她語氣冷冽的說。

「憑我是……」穿越人士,比他們所有人都聰明,見多識廣,她可以出主意幫夫家更上一層樓。

洪雪萍沒想過高盛侯府若再往上一升,那是國公還是親王,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為君王所忌,若是太出鋒頭只會招來滅亡,她的「幫忙」無濟于事,反會招來滅門大禍。

「憑你是能言善道,才貌雙全的洪雪萍嗎?」裘希梅忽然笑起來,頓感胸中悶氣盡散。「一生一世一雙人,我為什麽要讓你介入我和我愛的男人之間,我們只要彼此,再無旁人。」

「你……」她怎麽會知道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是她想說的話。洪雪萍驚駭地瞠大眼,雙手握成拳直抖。

「你生也好,死也罷,身子孱弱得活不過冬天又與我何關,你是我什麽人,我有必要為你犧牲我的婚姻嗎?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她也不過是需要男人撐腰的女人而已,光憑她一個能成什麽氣候。

「你……你真自私!」她居然為了一己之私不顧他人死活,元善哥哥怎會看上她這種冷血又無情的人。

說她自私?裘希梅闿上書,笑了。「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真是無比諷刺,若是管元善要收你,我無話可說,可你是自己送上門為妾的,你圖的是什麽?」

洪雪萍張口欲言,她又舉手阻止。

「別說是一見鐘情,非君莫嫁,那才是自取其辱,你一開始是沖着管三爺而來,兩人私底下都拉小手了,怎還有臉說你愛慕的是人家的兄長,兄弟跟同一個女人糾纏不清,這話傳出去還能聽嗎?你是想羞辱自己,還是讓他們兩兄弟無顏見人?」兄奪弟妻,千古罵名。

「……你是妒婦。」被擠對得幾乎無語的洪雪萍在腦子想了老半天才想出七出之一的善妒。

「是,我承認我是妒婦,那又如何,夫人說過嫉妒無罪,是女人就會嫉妒,這是天性,她不贊成納妾,連通房、侍寵丫頭通通不行,那麽我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嫉妒。」有将來的婆婆的支持,她振振有詞,神采飛揚。

穿越的優勢一下子被擊垮了,此時,洪雪萍真的嫉妒她的敢言,可也更為憤慨,為什麽得此好運的不是自己,不甘加不肯認輸,她一時氣憤得口不擇言。

「你裘希梅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我表哥不要的破鞋,有人不嫌髒地撿了回去還自鳴得意,你也不怕人家穿了以後嫌棄你又臭又破,爛貨一個……」

驀地,靠牆的書櫃發出喀答聲,裘希梅聽見了。

「出去。」

「什麽?」罵得正順口的洪雪萍怔了怔。

「你是私自入宅的吧,再不走我讓人把你架出去,你該知道這是巡撫大人的私宅,就算知州大人丁旺海也救不了你。」巡撫權限大,布政使、知府、知州、縣官都算他下屬。

「你……你好,我等着看你的下場!」洪雪萍怒氣沖沖的踩着重步,帶着兩個面色讪讪的丫頭離去。

但是她會就此罷休嗎?當然不可能。

「小姐,我們還來嗎?」人家都說得那麽白了,小姐怎好再死皮賴臉的纏人,管大人根本對她一丁點意思也沒有。

「你們想不想過好日子,想不想要榮華富貴?」非常時期就要使出非常手段,她不相信有不偷腥的男人。

玉桂、石榴不假思索的點頭,誰不想過好日子。

「回去準備準備,下一次再來時就是你家小姐的好日子。」她要背水一戰,拿下她中意的男人。

洪雪萍不曉得她跟丫頭說的話全落在隐藏暗處的人耳中,等着往主子耳裏傳。

小書房內,洪雪萍走後,書櫃後頭走出一位臉色陰郁的男子,一雙常帶笑意的黑瞳此刻罩上一片烏雲,打雷閃電、轟隆作響。

「希兒,你太仁慈了。」

「難不成要殺了她?」她打趣地說,雖然她厭惡洪雪萍,可不理她就是了,那種人是不會知道反省的,越理她越捉緊不放,當別人把她當成稀世珍寶搶着要。

「你不生氣?」

「氣。」哪能不生氣,她又不是聖人。

「我怎麽看不出來?」一只大手取走裘希梅手上的書,管元善坐上榻摟着她的柳腰,親昵地在雪頸、耳後蹭呀蹭。

「為不值得的人生氣是自虐,我們何必為別人的無恥氣壞身子。」氣出病來是自己受罪,別人反而撫掌稱慶,親者痛,仇者快。

「哎呀,無恥這句話不是你常拿來罵我的嗎,她真無恥,怎麽能偷了去。」該扯着她頭發叫她還來。

裘希梅好笑的以肘頂開想趁機偷香的男人。「你是不要臉,臉皮比牛皮還厚,針都穿不透。」

「呵!我家希兒真了解我,不枉我疼你呀,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只對你好,不會找些令人作惡的女人來氣你,嘴巴長在別人臉上由他們說,你要記得只有你嫌棄我的分,我絕對是不離不棄,你拿棍子打也不走。」那個下作的女人……嗯哼,他饒不了她。

「你把她的話當真了?其實我一點也不在意,她只是在嫉妒我,因為我有了你,而她得不到你,我們的感情是她拆散不了的。」她既然接受了他就不後悔,這一生只願與他執手白首,永不分離。

「嗯,不在意,瘋女人的瘋話不聽也罷,我們家希兒最聰明了,知道不與蠢人打交道。」丁旺海的氣數将近了,丁府一倒,姓洪的女人要往哪裏靠?管元善唇噙冷笑。

「只是以她的為人,怕是還有後招,我們還是得防着,打蛇不死反咬一口,死性難改。」想到死纏爛打的洪雪萍還會再來,裘希梅頓感煩躁的嘆了一口氣,無妄之災令人厭。

管元善笑着在她雪嫩玉頰輕琢。「這事交給我,你的男人還能頂天,壓不着你,安心的當你的閑人。」

想想也對,她嫣然輕笑。「那件貪污案查得怎麽樣?房大人在裏頭不會有危險吧?」

照着安排,房伏臨把架子端得高,硬是稱流年不利,大師批示要住進「仇人」的宅子才能避禍,因此他一腳踩入王啓購置給幕僚居住的宅子,一住就不走了。

他都敢來住了,王啓哪敢出面趕人,禮國公之名一出,皇上都要敬重三分,他就算吃了虧也要硬吞。

「放心,我放了幾個人在他身邊保護,等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過去時,會有人去你說的大樹底下挖出匣子。」若真是王啓的貪污證據,這件案子也到了尾聲。「那我爹娘的死……」裘希梅不敢問,她怕自己承受不起教人痛心的真相,她無法忘記爹一筆一劃教她習字的笑臉,總說她是他最愛的小寶貝。

「不要難過了,人死不能複生,他們不會希望你為他們傷心,有我在,他們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岳父岳母的仇他會替他們報,活着的人要繼續往前走。

「嗯!」老天爺給的機會要珍惜,偎在心愛男人的懷裏,她的此生已經圓滿,不該再貪求。

「啊——」

黎明初至前,天色才蒙蒙亮,其實很多人仍在睡夢中,連最勤快的下人也還在床上,等着第一聲雞鳴。

忽然間,如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尖銳女聲穿破屋頂,直入雲霄,不少人被驚醒,鞋只穿了一只,衣帶沒紮,頂着一頭雞窩般的亂發,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向發聲處。

屋裏無燈,顯得陰暗,一群家丁、奴婢伸長了頸子往裏探,管事的人沒來他們也不敢動,只能小聲的互問發生了什麽事,腦袋裏上演着各自的想象……

有人耳朵貼在門板上聽,除了一聲教人心驚的慘叫外就沒聲了,但是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如小貓泣音,一聲一聲的,很是撓心的飄出,令人更加好奇是哪個女人在哭。

「你們圍在這裏幹什麽?是誰叫得那麽凄厲,把人都吵醒了。」姍姍來遲的杭氏衣着整齊,發上簪了一對蝴蝶釵。

「夫人。」衆人齊聲一喊。

「沒人把門打開,看看裏面的情況嗎?」怎麽一個個像木頭一樣杵着,不推就不動。

一位衣袍穿反的管事輕輕推門,「夫人,門從裏面鎖住了,小的去拿鑰匙來。」

「不用,太麻煩了,夫人我沒耐心等,來幾個人把門撞開。」大清早的不讓人好睡,擾她清夢的人也別想好過。

「是的,夫人。」

三、四個身形壯碩的大漢大喝一聲,往上闩的榆木門板用力撞去,一連撞了七、八下才撞開。

門一開,裏頭忽有女子哽咽地低喊。「不要進來——」

不要進去?那你是哭心酸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面色冷凝的杭氏,只見她嘴角微微上揚,似在冷笑。

不遠處的梨花樹下,裘希梅正要上前查看,一只大手從後拉住她,她回首見管元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眼賊兮兮的泛着異彩,流露出有好戲可看的神情。

「誰在哭哭啼啼,裝神弄鬼的驚吓人?」叫那一聲得費多大的勁呀,別是偷雞不着觸把米。

「……不……嗚……不要靠近……我……嗚……不要活了……嗚……」

吓!怎麽像女鬼的哭泣聲,這座宅子不會鬧鬼了吧?

聽到語焉不詳的拉長音,伴随嗚嗚的哭泣聲,膽小的下人不由自主的打了寒顫,感覺陰風陣陣。

「不想活就去死,沒人攔着你,我還能借你一根繩子,你死就死幹淨點,不要要死不活的賴上我們管府。」真想死不會等到現在,皂一頭撞牆了。

哭泣的女子似乎沒料到杭氏會叫她去死,哀戚的哭聲明顯頓了一下。「請夫人為我做主……」

「做什麽主,你最好說清楚,本夫人也不是整天閑着替人收屍。」

哽咽聲一噎,似乎嗆到了。「夫人,我……我被人欺負了,名節已失,我……我無顏見人……」

「你是誰?」杭氏明知故問。

靜止的鲛紗帳中,隐隐約約可見一道雙手抱膝的女子身影,雲鬓淩亂,衣衫不整。

「我……我是洪雪萍,夫人,是我呀!您認不得我了嗎?」一說完,她又掩面輕泣,哭得好不凄楚。

「你為什麽會在我管府?」沒有一絲憐憫和同情,她開門見山,語氣冷得教人不寒而栗。

不是應該先問她受了什麽委屈,好聲安撫嗎,為什麽和她所想的不一樣?「我……呃,元書哥哥喝醉了,我送……送他回府……夫人,我們沒有……」

「你的意思是元書藉酒意毀了你的清白?」真是丢了穿越人士的臉,連這麽爛的手段也使得出來,起碼高明點,不要讓人懷疑她的智商,一看就知道算計人的把戲能瞞得過誰,她把所有人都當儍子不成。

「不是,不是,不是元書哥哥,是……別人……」洪雪萍頭低低的,從外頭看來似在抽泣。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居然這麽随便,你爹娘是怎麽教你的,居然讓你私自外出夜會男子,還喝得一身酒氣,像你這樣不自愛的女子有誰家的男兒敢聘娶,你剃了頭發當姑子吧!」這人不吓吓她不知怕,老以為穿越人無敵,做什麽事都無往不利,每個人都該捧着她。

什麽,要她當吃齋念佛的尼姑?!「夫人,不是我,不是我的錯,我原本要回府的,是元書哥哥拉着我,說他心情郁悶想找個人陪着說會兒話,我只是想開解他,沒想到他……他突然想喝酒,一杯接一杯,我勸了他,可他不聽……」

事實與洪雪萍說的恰恰相反,為了順利進管府進行她那不可告人的勾當,她托丁府的小厮送信,信中盡訴相思之苦,與他相約黃昏後,離賣酒的酒鋪不遠,兩人月下共酌。

等管元書醉得差不多的時候,她佯稱要送他回府,而後換上和她身形相仿的丫頭玉桂的衣服,假裝是丫頭代主人相送,她也藉攙扶之舉順利進入府內。

當然事情不會就此了結,她的目的尚未達到,她在丫頭服飾下頭多穿了一套随從的衣服,發一束成了長随,她又假管元書随從的身分讓人去書房請管元善,說管元書醉得不醒人事,不小心摔了一跤跌破了頭。

當然,她告知的屋裏并無管元書,而是香肩半裸,只裹透明薄紗的她,以及滿室的合歡香。

合歡香是春藥,能令人情欲奔流,藥效之強連七旬老者都能重振雄風,何況是年輕男子。

「那你的意思呢?要我為你做主就得說個明白。」哭吧,待會就哭不出來了,自作孽就要自己承擔後果。

抽抽噎噎的洪雪萍倒是口齒流利,假意忸怩了一番便說要以女子名節為重。

「既然我們已經做了夫妻間的事,我已是他的人,今生再無他嫁之理,願共結連理,結發為夫妻。」

她雙手捂着的臉是笑着的,開心得想向世人宣告她成功了,打敗了那個自以為是的下堂婦,她的美好生活即将到來。

「好,這是你的意願,我成全你。」杭夫人意味深長的笑着。「胡管事,到丁府請丁夫人過府一敘,商讨兒女婚事。」

一聽到「兒女婚事」,洪雪萍歡喜地心口直跳,雖然她全身酸疼不已,布滿被蹂躏的吻痕和齒印,可精神卻好得能繞城走一圈。

終于得償所願了,哪能不欣喜若狂,此時的她眼眶裏哪有淚,水眸清爽明亮,眼裏閃着柔媚。

「對了,忘了問和你滾了一夜的男人是誰?」杭氏的用詞很直接,不帶半分修飾,如果洪雪萍不是太沉溺于勝利的狂喜中,定會聽出她近乎現代人的用語。

「是元善哥哥……」

「誰找我?」

一身白衣的管元善突然出現,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你怎麽從外頭走進來?!」洪雪萍神色慌張,仿佛見鬼般倒抽了口冷氣。

管元善一臉不解的問:「我不從外頭走進來難道是長了雙翅用飛的?一大早睡得好好的,忽聞凄厲慘叫,我還以為有人被殺了,差點要穿上巡撫大人的官服來辦案。」

「你……你在這裏,那我身邊的男人是誰——」她幾乎要瘋了,真的放聲尖叫,臉色白得不見血色。

「那要問你自己,你跟誰睡了你會不清楚?」他的語氣充滿嘲諷,嘴邊是冷冽輕蔑笑意。

「我……我……」洪雪萍覺得世界崩潰了,不敢回頭看與她徹夜纏眠的男子是何人。

「唔……誰這麽吵?讓不讓人睡……噢!我的頭……好痛……誰偷打我……」

咦?這聲音……這聲音好熟……

屋裏、屋外的人在怔了一下後,不約而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幾個碎嘴的仆役和婆子笑得暧昧地互相擠眉弄眼,推推胳臂,這你情我願的風流事看得還真過瘾呀!

「你……你是誰……擋光了……嗯?你怎麽長得像萍兒,你……嗝,你在我床上幹什麽……等等,萍兒?!」頭痛欲裂的管元書眯着眼醒來,他看身前有人擋了光想推開,但伸手一觸是光裸的背,他頓時酒醒的睜大眼。「『既然我們已經做了夫妻間的事,我已是他的人,今生再無他嫁之理,願共結連理,結發為夫妻。』洪姑娘,這是你說過的話,我順你的心意定下這門親了。」杭氏眉笑眼也笑,卻給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不!洪雪萍的喉嚨像被塞住了,她想大聲的說不卻發不出聲音,衆人嘲笑的眼神有如一把把利刃在割她的脖子,她不自覺疼痛不已。

「母親?」管元書試着看清床前晃動的人影,他如墜五裏霧中,尋不到方向。

「恭喜你呀!三弟,要成親了,以後就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了,要好好照顧你的妻子,別再喝得醉醺醺,萬一睡錯人了可就慘不忍睹。」管元善話裏有話的諷刺一心算計人的洪雪萍,他的屬下把這女人另有計劃的事都告訴了他,他自然有所準備,讓自以為聰明的她反被聰明誤,不懷好心的詭計反而自食惡果。

「二哥?」他要成親了?跟誰……

慢慢從酒醉中清醒過來的管元書看向眼前的嫡母和兄長,在勳貴之家以庶子身分長大的他并不笨,後院女子的勾心鬥角和慣使的小伎倆他多少知道一些,再看看以男子長袍披身,哭得不能自持的洪雪萍,那豆大的淚珠是真實的,并非作假,她的傷心好不沉痛。

驀地,他嘴裏發澀的苦笑。

這樣也好,他本來就喜歡容貌嬌豔,才情絕倫的萍兒,能娶她為妻也算了卻宿願,并蒂花開……

于是當天上午,杭氏就帶着人到丁家提親去了。

「什麽,你要替管三爺提親?!」

小魯氏錯愕的張大眼,嘴巴久久阖不攏,她滿是被自己人背叛的憤怒,那張橫肉外擴的臉漲得很紅。

「是啊,小倆口情投意合,情根深種,我當母親的也不好看他們兩地相思,思念成災,早早湊成對免得兩人埋怨。」你在驚訝什麽,以我們高盛侯的門第娶個惹禍精進門是虧了,她還怪丁府沒把人看好,養出個爬牆的蕩婦呢。

「可是她和我……」明明和她兒子情意綿綿,兩情缱绻,她都和大姊談好了,等年前結個親家,來年抱個大胖孫子,怎麽會突生變故?

「我知道她是你疼入骨的外甥女,嫁妝什麽的你随意,聘禮方面我們不随便。」杭氏念了禮單,原本怒容滿面的魯夫人當下轉怒為喜,呵呵呵地當人家是正經親戚聊開了。

洪雪萍不想嫁,可是她不能不嫁,當場被逮個正着哪還能由她胡來,她滿手算計全部成空,徒有現代人的優勢卻做了最愚蠢的示範。

只能說她穿越小說看得不夠多,在一般種田文或是宅門小說裏,通常女主角是被環境所逼才反抗,利用己知的現代知識改善生活品質增加財富,她們的本質是善良的,有人性、護家人,如非必要絕不傷人。

而她從頭到尾想的只是自己,從未為人設想,連生她的姨娘也能棄之不顧,轉而讨好嫡母以獲得更好的機會。

「你從中動的手腳?」這般的結局也算圓滿……吧?

正廳外,一對相視而笑的身影兩手相握,立于小白花初綻的銀桂花叢前,眼中交會着淺淺愛意。

「有情人終成眷屬不好嗎?你看元書的神情多樂,來了一趟江南抱得美人歸,奶奶肯定贊許他有本事,田地、莊子多給他一些。」要養家活口了,不能賴在府裏給人養了。

「我覺得你在說風涼話。」揶揄的意味濃厚。

「被你聽出來了,我家希兒真是慧質蘭心,不過王八配綠豆相得益彰,你不認為狗男女就該用繩子栓在一起?」管元善笑得極冷,幽暗深瞳如同不見底的潭底。

想算計他也要看他肯不肯中計,将計就計反将一軍。

「以後要住在同一座宅子裏可就累了。」想到要和表裏不一的洪雪萍成妯娌,心就有點寒。

「那可不一定。」他吊人胃口。

「什麽意思?」

他笑而不答,只将她的手握緊。「匣子找到了。」

「找到了?」那表示……

案子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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