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那些花兒
第56章 那些花兒
瑤光陪着太妃又說了會兒閑話到了午膳時間。
太妃讓瑤光上炕陪她吃飯指着桌上兩盤菜道:“知道你今天來特意叫人做了五珍脍和油鹽面筋炒枸杞芽。”
瑤光忙起身拜謝。
吃飯時太妃忽然想起一事“你們那兩個鋪子倒罷了那別院還沒有家具陳設吧,你可有什麽打算?”
瑤光說:“陳設玩物我盡夠了的。翠溪鎮也有家具鋪子斷比不得家裏這些精致,用了山上的竹木做的,倒也古樸,我随意買些就行了。又不是天天在那兒住。”
太妃聽她稱王府為“家裏”,心裏頓覺熨帖嘴上卻跟李嬷嬷嗔怪道,“剛才還說收拾好了叫我們去住兩日呢連家夥事也不舍得置辦,可見不是真心叫我們去。”
李嬷嬷一邊給太妃布菜,一邊笑道“您不知道那地方屋價貴着呢。想是瑤光把錢花完了置辦不起來家具吧。”
倆老太太一看瑤光面露窘色,薛娘子在一旁也是讪讪就知道八成是叫說中了。
太妃于是将閑人攆出去,問瑤光,“那別院你花了多少錢買的?”
瑤光只好老實說了李嬷嬷聽了咂舌,“早聽說那裏屋子極貴,并不知道貴成這樣。前陣子聽誰說禮部張侍郎家在含章坊買了處三進的齊整院子,也才不過兩千二百兩。”
太妃經手過更多産業,自然比李嬷嬷懂行:“物依稀為貴。這翠谷一共才多少地?能擠下那麽些別院全靠能工巧匠因勢就利,且還不能蓋新院子。聽說誰要蓋新院子,須得先得了谷中一衆主家同意才能買地呢。就是翻新,将舊宅一分為二蓋兩個新的賣也是一樣規矩。三坊六巷三進四進的齊整宅子雖說不多,可論稀有,哪能和那翠谷比呢。”說罷拍拍瑤光手背,“你且寬心,那別院的錢我給你出了,我再給你置辦些好家具,再從莊子上挑一對老實可靠的夫婦去給你守着門。”
瑤光連忙起身辭謝,太妃雖是好意,可這筆錢不是小數。她現在已經不是端王良娣,怎麽能随意收太妃這樣大一筆錢還有家具。而且,盡管太妃給的家具肯定都不會是凡品,但瑤光卻想在自己的“家”中用自己真正喜歡的家具。她能欣賞厚重的古風家具,可并不想餘生都睡在小屋子似的床上。
連推謝了幾次,太妃瞧出她不是作僞,不由笑着跟李嬷嬷奇道:“你可見過這種不要銀子的人?”
李嬷嬷玉版都笑了,說:“良娣忠厚。”
瑤光卻下了炕,站在地上肅容說,“太妃疼我,願給我置業,原是我的福分。只我現在已是出家人,官府裏戶籍都是我獨一份,上書‘坤道韓瑤光道號玄玑’,若旁人議論起來,難免生出些別的說詞。若因此事惹得閑氣,可不是我不懂事?”
她繼續說:“況且,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我若不能自立,難道每每置辦些什麽就跑回來向您哭窮麽?我現在就比如一個剛學走路的小孩子,您扶着我走上一段,我再自己扶着牆走一段,以後就能學會自己跑自己跳了。”
她停一停,見太妃沒有不愉之色,帶點不好意思笑了,“眼下我倒是有一件事得求您幫忙,您有好的掌櫃人選暫借我幾個吧!還有賬房。我和薛照姐姐現在是‘兩眼一抹黑’,既不知道開鋪子要如何記賬,也不知道招了工人、夥計該如何管束教導。”
太妃聽了心中大慰,瑤光從前就是極懂得分寸的人。她本想說,這兩千多兩銀子她悄悄給她,又沒人知道。但又一想,瑤光說的極是,誰能一輩子扶助誰呢?還是要她自己立得住才行。
再一想,确實得給找個可靠的掌櫃。薛娘子她家雖是大學問家,可一向清貧守拙,就給了她一大筆錢恐怕也不會以財生財。從她不懂得叫瑤光和宋李兩人交好就能看出,她于這一道上是有些欠缺的,做些小打小鬧的小生意還罷了。
當下太妃拿定了主意,讓人去叫錢媽媽來問話。
不多時錢媽媽到了,太妃便将瑤光要開鋪子,想找個會算賬會管事的掌櫃的事說了,問她可有什麽人選。
錢媽媽立即推薦了綠柳莊管家王順的小兒子王多寶,“三十四五歲,能寫會算,幫着王順管些莊務。他媳婦也是個極幹淨爽利的。”
瑤光想起王順也算能幹忠誠,又跟太妃說了當初王順驚了馬抱着馬脖子一路嘶喊着跑到小陳莊搬救兵再見到她們嗓子都啞了的事,太妃聽了便滿意地點了頭,“王順是個好的。如此,便叫他家小子去伺候吧。”說罷對瑤光半開玩笑道:“人給你找來了,你可得讓人家跟着你賺錢!”
瑤光立馬保證:“您放心吧,我師父急着要和太清宮的點心打擂臺呢,我已想好了幾個新奇點心,等做得了先給您送來嘗嘗。我們這鋪子,一準兒能賺錢。”
吃了午飯,瑤光又陪太妃說了會兒話,見太妃飯後困頓,知道她要歇午覺,便想告辭。
太妃老大不樂意,叫瑤光在府中住一晚第二天再走,“斓曦苑給你留着呢,伺候的人都是現成的。”
瑤光特意挑了個非休沐日來,就是不想和端王碰面,哪裏肯留在王府過夜,藉口也是現成的,“一則沒跟師父說要留宿,怕她擔心;二則,兩位師侄自出家起連下山探訪都沒呢,只一個月她們家人來觀中看望一次,我才到觀中幾日?怎好破了規矩。再則,還得去趟芸香樓。先前答應了人家送一批扇子帳子的,說好了六月中交貨,現就剩幾天了,我還一個都沒做呢!可不好誤了人家生意。”
太妃想想也對,只是心裏還有些不樂意,叫李嬷嬷斟酌着給老郡主備了四色禮物,又讓帶上兩筐宮中才送來的瓜果,特別囑咐道:“有一種青皺皮的瓜,是西域什麽國進貢的,瓜肉是橙色的,倒是味兒不錯,且不像西瓜寒涼,只是也不敢多吃,吃多了嗓子會痛。”瑤光聽着像是哈密瓜。
太妃又叫玉版綠雪抱來了幾匹綢緞,看看瑤光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拿着送人吧。”
薛娘子知道太妃對于瑤光出家的一大恨點就是從此只能穿道袍,忙笑說,“娘娘,瑤光有了別院,去了那裏倒是可穿些俗家衣服。那日我見翠谷中許多女道士都是如此。”
太妃立即笑了,“可不是?我竟忘了這茬了。這別院可不是有這些好處,你也可以松散松散,叫吳嬷嬷去給你做些你愛吃的東西。”于是又叫玉版抱了好些绫羅綢緞來,放在炕上一一給瑤光看,這個是玻璃紗,那個是蟬翼紗,還有明絹細羅,不可勝數。
原來太妃還藏私呢,覺着是送人的就拿了些次一等的綢緞出來。
瑤光暗暗覺得好笑,也頗為太妃待她的一片真情感動。
太妃又有些懊惱地“唉”了一聲,“早知如此,就該給你準備些別的首飾。”這邊紫翎捧着一個三層貼紅絨花梨木首飾盒來了,打開一看,裏面放着幾個十分精致的道冠,有金絲鑲珍珠的梨花冠,和田玉蓮花冠,還有幾個新式用累絲貼烏紗的道冠,俱是精巧秀麗。
“那時去的倉促,一時之間哪裏有心思淘漉這些東西,這是你廣泰姑姑派人送來的,這兩個是她年輕時用過的,這幾個貼紗的是最近時興的新式。”太妃撫摸其中的蓮花玉冠,嘆了口氣,“當年我們幾人一同讀書……誰成想……”
瑤光敏感地察覺到太妃的情緒忽然低落了,似乎還有些悲傷。哪個老太太都曾是明媚少女,她雖然不知當年發生了什麽事,但“追憶似水年華”是有了一定人生閱歷
的人會共有的情緒。
瑤光安撫地撫了撫太妃手背,太妃很快微笑一下,握了握瑤光的手,“你多回來看我幾次吧。”
太妃又細細地囑咐了一番,說過幾日便叫王順帶了他兒子多寶上山找她。當初沒能趕得及在綠柳莊招人手随瑤光上山,現人也挑好了,到時一并叫王順領了去,讓她再挑選分配。
臨走前,太妃到底還是叫人又給瑤光了一百兩銀子和一小箱子銅錢,小聲跟瑤光說,“你只管拿着吧!這一百兩,當是我入股你和薛娘子的點心鋪子的!這二十吊錢,是打賞王順他們的。”
瑤光十分感激,跟太妃保證道:“等我做出來第一籠點心,肯定先送來些給您嘗嘗。”
太妃笑道:“那自然的!我等着你們的點心了!”
李嬷嬷見太妃站在院門邊上又跟瑤光絮叨了半天,眼見要錯過歇午覺的時間了,提醒道:“娘娘,還是得叫瑤光早些出府,近日來因着太後千秋,進出城的商賈、戲班特別多,城中也來了好些生人,天晚了倒不好。”
瑤光想起今早進城時确實排長龍,也是這樣說。
太妃不悅道:“也不是什麽整壽,這麽勞師動衆的。”
瑤光賠笑道:“陛下是極孝順的。”言外之意,大家都懂。太後于皇帝既無生養之恩,又無撫育之情,只占了個嫡母的名分便有這大的面子,皇帝對淑太妃只有更好的。
太妃丢開太後過壽的事,又叮囑了幾句,才依依不舍地放瑤光走了,叫李嬷嬷陪着去到二門。
這時午後正熱,瑤光和李嬷嬷走在游廊下,為老太太扇着扇子,小聲問,“嬷嬷,太妃她到底是怎麽病了?”她是擔心林紋那小傻哔或是鎮南侯府再折騰什麽妖蛾子還要害她。
李嬷嬷“嗐”了一聲,“還不是六郎!”
先前太妃已選了幾個不錯的側妃人選還有一堆的昭訓、奉儀人選,就等着端王回京後跟他一商量,把事定下,就能娶回府了。
下半年宮中很是繁忙,先是太後千秋,七月有中元節,一整個月做不得喜事,接下來八月裏還有皇帝生日——萬壽節,又有中秋、重陽節日,十月初又是太妃生日——雖沒稱“千秋”但皇帝早定了那一日朝中休沐,百官都要随皇帝給太妃賀壽的。
總結下來就是太妃日程很緊,昭訓奉儀這些小蝦米也就罷了,要想娶側妃可馬虎不得,算算日子就得在六月定下,才好趕在九月裏迎娶回府。
而且,太妃聽說,林紋有些不大好了。就算她百般不好,和端王也沒做過多久夫妻,畢竟是明媒正娶的端王妃,她若死了,端王還得最少守一年的妻孝。老婆剛死就娶小老婆,哪怕是王爺,也怕會叫人笑話。
太妃一面罵林紋這個禍害死都不挑個好時候,一面緊鑼密鼓地叫端王趕緊挑一個側妃先娶進來,不料端王一口回絕了,說不娶!側妃不要、昭訓不要啥都不要!
這就把太妃氣病了。
瑤光對端王不想娶小老婆無感,但聽到李嬷嬷說林紋“有些不好”了,吓了一跳,暗自忖度,莫非,鎮南侯府虐待小傻哔了?明明幾個月前還氣焰嚣張日天日地敢跟太妃硬杠呢,怎麽回事?
她結結巴巴表示了疑惑,李嬷嬷又連連嘆氣,“別說你,我們也沒想到呀!原指望她在她娘家安生過日子呢。”誰知道她會瘋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太妃聽到些風聲便召了給林紋看病那位太醫親自詢問,一問才知道這貨是聽到瑤光要出家的消息歡喜得發瘋了。真是……
但李嬷嬷覺着吧,這人其實之前就有點精神不太正常。比如林紋摔筷子給太妃看那次,還下死勁打自己的大丫鬟呢!太妃當時已經給她氣得歪在床上,看到她這樣子又唬了一跳。
李嬷嬷再仔細一打聽,大丫鬟秋悅早自缢了!後府中凡伺候過林紋的丫鬟婆子沒一個不被打的,秋悅就是熬打不住才尋了短見。可憐見的,才過了十八歲。
太妃聽了後怕得直念佛,我的天,竟還是個武瘋子。幸而早送出王府了。
李嬷嬷嘆息,瑤光心驚。她随即想起曾在韓瑤光版身邊服侍的紅绫,問李嬷嬷這人如今在哪。
李嬷嬷倒也沒忘了紅绫這只小雜魚。因鎮南侯夫人在瑤光出嫁前歸還的這部分瑤光的私産全是在斓曦苑的賬冊上沒記錄過的,李嬷嬷便想起紅绫藏的賬本,恐怕還另有一本記錄這些私産的,便派人到莊子上問話。
沒想到人回話道紅绫早在清明前就病死了。因她症候像是時疫,就送去城外一所寺院燒化了。
瑤光聽了默然不語。
這個世道就是如此殘酷。從正月間到現在,半年不到,她見到的,倚雲,林紋,秋悅,紅绫,全是如花朵盛開的妙齡女,又全都凋零了。
如果有選擇的餘地,可以在內宅之外另有一番作為,她們的命運是否會和現在不同?
這個問題無解。
這些女孩子就像一茬一茬開放的花朵,凋零了一批,很快又有新的花争奇鬥豔。
端王的婚事比之前更搶手了。
雖沒證實,但端王妃“病重”的消息漸漸傳出來,原先頗受寵的韓良娣又奉皇命出家,誰家的女兒要是能趕在這個時候進了王府,就是獨寵。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日後就算王爺再有內寵,那地位也很硬了。說不定,端王妃一死,還能側妃扶正。
往年六月,是京中許多人家下定的時節,今年卻沒聽說幾家定親的。
一是因為端王這條大魚又重新上市了。
二則,皇帝派禦史到西北巡查之後見着林範、高家許多不法實證,便幹脆搞了個大巡查,從五月底陸續放出了三十幾位禦史到全國各地巡查。就連周圍的幾個小屬國也派了官員去。
京中舊人家一看這架勢,生怕孩子剛定了親事結果親家壞事了或是受了連累,這不就把自己家孩子賠進去了嗎?于是就連原先已經雙方都相看滿意的幾家也都打起了太極。
連帶着,端王在婚嫁市場又升值了。就連奉儀之位也有不少人在積極謀劃。
在潑天的富貴面前,很少有人能咬定青山不放松的。
瑤光聽李嬷嬷言語中頗有為她惋惜的意思,也只淡淡一笑。
她和薛娘子坐上馬車,離了王府,前往芸香樓。
作者有話要說:??忘了跟大家說了,這個文參加了“我和晉江有個約會”的活動,參賽理由嘛,看文案上面紅字!歡迎大家投營養液啊!(又到了每月乞讨營養液的時間)請大家順便也收藏作者吧!點進目錄,再點作者筆名,就能收藏作者啦!作收一萬就能日更一萬了。不騙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