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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暖雲深處

第74章 暖雲深處

次日午後,老郡主午歇後果然帶了衆人去暖雲深泡湯。

泡就泡吧,這古代spa服務是不錯。

而且美啊!

比起《千與千尋》裏神明們泡澡的湯屋不遑多讓,還更多了幾分奢華。泉池大堂中心是繪有雲鶴、花朵、風景的朱漆竹匾屏風将分隔成具有私密感的小隔間,周圍四圈則是用錦緞隔障作為拉門的小屋子,更為私密,這些屋子自有通向外的落地拉窗,對着的風景或是山石花草,或是谷中自然風景,泡湯時更為涼爽,但泉池大堂中的小隔間也并不會悶熱,因為屋頂上挂着一排一排的水風扇——暖雲深斜倚在山谷一角,園中有一個大水車,溪流經過時推動水車,再拉動杠杆,是屋子裏的薄木板所做的排扇緩緩旋轉,故此稱為“水風扇”。

年輕秀麗的侍女們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歡快地跑來跑去她們都穿着輕薄的短衣短褲,赤着雙足紮着雙螺髻或是道髻手中捧着朱漆木盤其中或是裝着香丸澡豆,或是美酒佳肴,所用的器皿全都精美異常。

隔間與小屋中不時響起客人和侍女們的歡笑聲。

空氣中浮動着一種摻雜水果和松木的清新香氣,細小的水珠升騰而起在經過屋頂挂着的幾頂巨大的玻璃盞燈架時才顯出形态,化作如絲如縷白煙從通風的天窗散逸而去。

瑤光跟薛娘子坐在一個梅花形小湯池裏說話,“咱們要是能把這湯屋的老板拉入夥就好了,有什麽地方比這裏更适合推銷內衣褲的呢?”這時代,女子內衣褲都是自己縫制或是身邊的丫鬟的,成衣店裏根本沒賣的!為什麽?想想當初竹葉看見人臺就羞得捂臉的反應吧。因為妹子們、大嬸們都很保守啊!

不過,這東西要是在澡堂、spa裏推銷的話,就來對地方了。

薛娘子極為贊成,“好主意!我之前怎麽沒想到。我這就去找掌櫃說說看。”她說着爬出湯池,侍女趕緊取過一件浴袍為她穿上。

薛娘子走了沒多久,清芷又來找瑤光,說老郡主有請。

瑤光知道,這是老郡主要給她“寶貝”了!

她換上衣服,跟着清芷和兩個暖雲深的侍女出了泉池大堂,沿着回廊走向暖雲深着名而神秘的後園。

後園中奇花異草衆多,其間還修了許多大大小小不同樣貌的泉池。

走了一會兒,來到一所獨立院落,進得門去,亭欄錦繡,花木扶疏,精致比之前更甚。

院中有幾個泉池,全做成天然的樣子,池中碧水盈盈,其上白霧袅袅,院落中只有一座三連屋子,大約是為了防潮,建在木臺之上,在瑤光看來和日韓傳統屋子有些像,連門都是米紙糊的槅扇拉門。

她在心裏暗暗說,更像千與千尋了!這是馬上要進入神明的世界了吧?

很巧的是,這座屋子前也有一座朱紅色木拱橋,橋下引了溪水,潺潺流動,橋兩邊種了很多繡球花和鳶尾,繡球花顏色十分嬌豔,深淺不一,淺淡如少女羞澀臉龐的粉白,深色竟有深紫紅色,繁密的花瓣上有許多晶瑩水珠。

過了木橋,到了屋子前的回廊,早有兩個侍女跪坐在門前,見到她們垂首行禮,拉開門。

房子沒有窗子,只有一頂小玻璃天窗,室內光線昏暗,老郡主坐在小天窗下放的一張矮塌上,踏上放了一張黑漆描金小幾,上面沒放果品茶水,倒有一張翠綠的竹牌。這屋子內的陳設也迥然不同,空空蕩蕩,只有矮塌後面那面牆上挂了一副畫,下面是一個小小的香幾,上面放着一個小香爐,青煙袅袅。室內另外兩面牆是槅扇拉門,門後影影綽綽,不知藏着什麽。

老郡主昨晚用那種神秘表情說要帶瑤光來暖雲深後,她就猜測過,她這個老師父該不會是要來帶她開開眼,見識見識古代那啥服務吧?

現在看到這屋子,她心裏更确定了些——不然這麽大的屋子為什麽沒窗戶呀!

老郡主招手叫瑤光過來,将那張竹牌推向她,“瑤光,從今日起,你就是暖雲深的貴賓了。”

瑤光腦中頓時想起關于暖雲深“資深VIP會員”的各種傳聞:“師父!不是吧?”你真是帶我來享受那啥服務的?還直接給我辦了VIP會員卡?雖然昨天我也想過,不過——這麽可愛的師父是真實存在的麽?

她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了,老郡主微笑着輕輕擊掌兩次,屋子一側的槅扇門被拉開了,一隊穿着華麗的美少年緩緩魚貫而入。

瑤光一看,我去。

可以啊,大周貴婦們會玩!這群美少年跟端王那一水兒一米八的101小哥哥完全不同,高矮不一,氣質各異,但是——但是每一個都美啊!

這一瞬間,瑤光有種錯覺,她回到了現代,坐在演唱會現場要麽是電視前,看愛豆男團選秀出道呢!

老郡主拍拍她的手,“你給我畫了那麽一副畫像,為師怎麽能不給你獎賞呢?你看看這些孩子,你可有喜歡的?和他們說說話,看看歌舞吧。”她說着,伸伸手,兩位美少年立即走來扶起她。

瑤光呆住,嗯?說說話?看看歌舞?就這樣麽?

老郡主走到屋門口回頭慈祥地說對瑤光道:“放心,便是禮部巡禮大臣親至,也不敢放個屁!”

老郡主一走,屋子裏的氣氛頓時更加輕松歡快了,一個穿着男式彩緞袍子的中年女子又領着一隊美少年走進來,微笑着對瑤光行個禮,“煉師,小人是暖雲深的常悅,不知煉師想先欣賞歌舞,還是要松骨,通頭?”

瑤光呆了呆,故意肅着臉,裝出一副“我見慣了這種場面”的樣子,淡淡道:“你看着安排吧。”說罷,她斜靠在矮塌一側圍欄邊。一旁的兩位美少年連忙上前為她放軟墊,讓她躺得更加舒服。

于是,常悅介紹起這些美少年,除了擅長歌舞,他們還會按摩,還會點茶合香,挂畫插花,琴棋書畫自然不在話下,至于講笑話,說故事,那更不用說了。

常悅還重點推薦了三位佼佼者,介紹完了,她問瑤光:“不知煉師想看哪一種啊?”

三個被重點推薦的美少年立刻都對瑤光投出或羞怯或大膽的目光。

瑤光做足了派頭,懶洋洋道:“你安排吧。”

常悅笑道:“那不如叫他們先上歌舞,再陪煉師說說笑話,吃點水果?”

于是美少年們行動起來,兩小隊坐在矮塌兩側操起絲竹樂器,兩小隊開始跳舞,又有人端上果盤茶水,常悅領了了那三個大約是“紅牌”的美少年坐在榻下斟茶倒水。

這些美少年有的婉娈有的清秀,各有風姿,歌聲清越,絲竹悅耳,舞姿更是蹁跹妩媚,穿的全是各色絲綢绫羅,更增秀色,可惜,瑤光不太能欣賞。

唉,誰叫我們9012年的愛豆小哥哥們跳舞是另一種風格啊!扭腰頂胯不在話下,年度舞臺、演唱會你不撕個衣、露個胸啥的不好意思跟粉絲再見面了!

欣賞了一會兒風雅又含蓄的歌舞,瑤光忍不住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粗鄙了。

又看了一會兒,她确定了,自己只配欣賞錢老板在半自傳電影“魔力麥克”裏那個類型的舞蹈,最好配上一曲騷到斷腿的pony,歌詞得是“我的馬鞍正在等你,我的小馬快來上馬”這種的,至于歌曲嘛,她可以欣賞莫紮特肖邦,可她更願意開車時跟着電臺上放的我們山東天後日日的rude?? boy一起搖擺。

瑤光有些絕望地看着正在賣力歌舞的小哥哥們,讓我一個“道德經”到現在還不能流利背誦的人怎麽跟唱這些文绉绉的古言歌曲啊?想應援都不行。

要是韓瑤光1.0版來了沒準挺喜歡,可她,對不起,吾甚粗鄙,就想看帥哥露着腹肌人魚線頂胯。

常悅是知道瑤光身份的。她本想着這位客人出身高貴,家學淵源,必然喜歡這種高雅的調調兒,沒想到人家剛一見童兒們還挺高興的,越聽越不樂呵了。

那還行?

不是砸了他們暖雲深的招牌麽?

聯想到韓瑤光的傳奇經歷,常悅認為,人家這舞蹈大師,要麽是看不上這些歌舞,要麽是聯想起了自己做舞伎時某些不愉快的經歷。

她暗暗出了一身冷汗,連忙給伴奏樂隊使眼色,不一會兒這一曲便結束了。她又叫來幾個美少年陪瑤光喝酒講笑話。

沒想到這個效果還不如歌舞呢!

喝酒得行酒令,就連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也得跟着行酒令,人家劉姥姥起碼還會說句“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人家薛蟠還會說“女兒愁,大風刮倒梳妝樓”,她韓星子連古代順口溜都不會幾個,讓她怎麽玩?玩老虎杠子雞還是石頭剪子布?

再說講笑話。

給貴族們取樂講笑話也得用典故。

韓瑤光當初看《紅樓夢》都看不懂什麽“綠蠟”“蕉葉”的典故,更別說這大周之前還有兩個架得空空的虞朝、元朝,古代名人一概不知,典故更不用提了。

所以,到底哪裏好笑啊?!

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覺得很好笑啊?

很難理解麽?

試想一下,一個現代人出去參加聚會,結果別說“雨女無瓜”“不大聰明的亞子”這些了,連“摸仙煲”和“雙擊666”都不知道是什麽,這怎麽玩?還不是大家呵呵呵哈哈哈的時候跟着露出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不過孩子們聲音很好聽,長得又美,雖然聽不懂他們在絮叨什麽,又為何發笑,不過看着美少年笑得這麽甜也挺好的。

到了後來,瑤光全靠着意志力和小哥哥們的美色才沒睡着。

她這時明白了。

沒文化真不行,連古代窯子都逛不了!歌舞覺着無趣,笑話大概也只能欣賞粗鄙的,引經據典的,夾雜文言的,她一概欣賞不了。

偏偏她第一次來,暫時也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欣賞水平。

這一輪結束,常悅額頭都冒汗了,美少年們也安靜了許多。

場面一度尴尬。

瑤光如何看不出來?

但是這真不是人家的錯啊!換了老郡主、裕和縣主哪怕張師姐薛娘子,恐怕這會兒都得到了極大的感官享受。

看着不安的美少年們,瑤光心中充滿內疚,只好說:“我近日有些困乏,你們可有會合香、打香篆的?”這個又符合暖雲深的高雅設定,又不用出聲說話!

常悅趕緊叫了兩個少年出隊,又賠笑道:“煉師既然困乏了,不若清靜清靜。你們陪煉師去靜室小憩。”

瑤光點點頭,常悅擊掌兩聲,美少年們立即列成了兩隊,額手拜禮。

這場面氣派,簡直跟電影《大奧》中将軍駕臨後宮時一模一樣,兩位少年陪着瑤光向臨室走去,其餘十幾位美少年恭恭敬敬匍匐在地,其中一些有野心的則在她經過時還會偷偷微微揚首,露出楚楚可憐的雙眼,用眼神大聲喊着“煉師!求包養”。

一時間美人如雲,錦衣如花,人面錦繡交相輝映。

這個場面足以讓任何女人得到極大的心理滿足和刺激。

連瑤光這個在現代見慣大場面的女性都一度感到“這誰遭得住啊?”更何況大周那些從小接受婦德教育的貴族女性。

單憑這個,暖雲深的VIP會員就無疑是極具含金量的。

這個聲色享樂的場所絕對是公主級別的人物才有能耐有魄力開創出來的。

瑤光随兩位美少年去了庭院中一間靜室,一人推開靜室兩翼的槅扇,一人在條幾香案上放上各種打香篆的用器,兩人配合有致,一面講解今天所合的香料都有哪些,想要合出的香又有什麽作用,一面将各種香料混合,壓爐灰,打香篆。

瑤光半躺在一張羅漢床上,就當欣賞風景一樣看着這兩個少年不徐不疾動作。

篆香還未點燃,院子裏忽然落下細雨。

那位叫“琴語”的少年年紀稍長,他今日所合的香是香譜中一味極有名的合香,意合。這香薛娘子從前給瑤光表演過如何合,後來她們做“閱後即焚”花箋時又合過類似的,是她很熟悉的一味香。

薛娘子出身清貴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合香自然十分熟練,這琴語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也能合出十分出色的意合香,可見是個聰明伶俐的人。

室內袅袅香煙,門外靡靡雨聲,瑤光暫時恢複了放松和愉悅。

她和兩個少年有一句沒一句閑聊,不過是問問人家年齡多大,老家在哪兒,怎麽在暖雲深,日常除了服侍客人都還做些什麽之類的老問題。兩少年的答案也沒有新意,無非是家貧,家中孩子又多,養活不起,幾經周折來到這裏。

聊了一會兒,瑤光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來KTV消費的油膩中年肥佬。不久前對大周神秘娛樂場所的好奇、後宮美男列隊恭迎的興奮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處言說的郁悶。

肥佬們可以一邊摸着妹子的手一邊問人家怎麽不上大學,家裏媽媽生病花費一定很大吧?順便享受一下救風塵的英雄感。可她不是油膩肥佬啊!她身邊這兩位也不是失足女大學生,更像是剛完成了九年義務教育就跑出家到洗剪吹打工的洗頭小弟。還是談吐比她風雅,講笑話都要用典故的洗頭小弟。

說到底,她不喜歡這種強者對弱者剝削式的取樂。哪怕此時弱者是樂于被剝削的。

瑤光不是天真少女,她知道人間疾苦,也知道琴語這些少年其實很有可能落入更為不堪、悲慘的境地,若是他們能夠得到一位女性金主的供養,那麽青春不再時至少可以拿着積蓄買幾畝田,再娶個老婆,過上殷實小戶的日子,對金主而言,享受了他們的青春陪伴,大家各取所需,也算是互惠互利。

可是,要讓她從中取樂,她真的覺得不自在。且沒意思。

到了她這個年紀,早就知道靈欲合一是可遇不可求的。可即使只有一晌貪歡,她也希望能遇到的是一個可以和她互撩的對手。一面倒,沒意思。

傍晚,回到老郡主的別院後,老郡主見瑤光并沒如她想像的那樣開心,不由好奇追問。

瑤光只好告訴她,“師父每日堂前都供花,我聽說許多小戶人家沒錢買花,就用蠟做的花,有些蠟花做得與真花一般,可畢竟不是真花。”

老郡主駭笑道:“你可真是個不知足的,還想要真花呢!誰不想啊!”她忽然長嘆了一聲,又念了一遍,“誰不想啊……”

這一刻,師徒兩人心有靈犀,忽視了一眼,瑤光笑了,“假作真時真亦假。”

老郡主挑挑眉,不贊同,“昨日倒真有一朵人間富貴花來到你面前,你為何又不假戲真做呢?”

瑤光語塞。

要是刨除那些細究起來其實和她無關的前塵往事,她并不讨厭他。可是,太複雜了。他還擁有那麽大的權勢。

太複雜了。

歸根結底,這是個社會問題。

人生豈能事事如意?

就連童話裏的王子公主,作者也只敢寫一句“他們從此過着幸福的生活”,不敢深究。

還好,情愛之餘還有許多事情值得去做。

翌日,瑤光便辭別衆人先回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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