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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高熱

第84章 高熱

??據說孟萱孟令儀乘船離京時送行的人們紛紛将她喜愛的蓮花擲入京郊河道直到數日後附近河流上還會時常漂過一朵蓮花。

??瑤光回到梨溪山去了翠谷別院又畫了一夜的畫清晨時便覺頭痛眼花全身骨節中像有沙粒摩擦着一樣酸痛。

??秦婆子見勢不妙急忙去靈慧祠請薛娘子做主。

??等薛娘子趕來瑤光已經發起高燒,卧床不起。

??薛娘子見瑤光病勢來得又急又兇猛忙叫秦婆子去王府報訊又去請老郡主示下。

??老郡主不知道最近瑤光日夜颠倒作畫,有時就在瑞蓮坊還未完工的二樓樓板上打地鋪聽說她發了高燒,也不敢耽擱忙叫宋靜守拿她的帖子跟張師姐一起去太清宮找玄樸。

??太清宮道藏盛譽天下其中不少道人擅長醫術,玄樸趕着來了帶了一位道號定濟的道士,據說是太清宮醫術最高明者。

??定濟給瑤光診過病後,留下幾包草藥。竹葉連忙按方煮了瑤光喝了一劑後并無太大起色。

??薛娘子心中焦急但除了陪着瑤光隔一會兒給她換個濕毛巾不讓額頭燒得太燙,也沒別的法子。

??瑤光除了渾身酸痛,倒也不覺得太難受也不覺得饑或渴,昏昏沉沉,偶爾能聽到薛娘子和竹葉說話,只是她們的聲音離得很遠,仿佛隔着深深的水傳來。這種感覺,倒和她剛穿越來時很像。

??她迷迷糊糊想,莫非,我又要穿越了?不知這一次會去到什麽地方?

??也許,我太樂觀了,我正在走向的不是另一場穿越,而是永遠的死亡。寧靜的,黑暗的,永恒的,死亡。

??她忽然又想起,拉斐爾當年也是這麽死的——過度工作後突發高熱不退。死的時候還不到四十歲。

??哈哈,她何德何能,竟然能與拉大師一個死法。

??薛娘子見瑤光說起胡話了,居然還在笑,又急又擔心,眼淚都要出來了,呼喚她幾聲“瑤光”,她又沒有反應了,伸手在她身上一摸,渾身燒得如火炭一般,趕緊叫竹葉用繩子缒着一個木桶到花園懸崖邊打來些冰冷的溪水,用這水給瑤光擦洗四肢,哪怕稍微降溫也好。

??瑤光不知自己幾度燒得說胡話了,只朦朦胧胧聽到有人在叫她名字。

??她一回頭,竟然是另一個韓瑤光——韓瑤光版!她穿着《吉賽爾》中可憐的吉賽爾成了鬼魂後穿的白紗,翩翩走來。她看起來比她想像中的要大幾歲,大約年近三十了,那身象征純潔與天真的白紗讓她在起舞時有種超越年齡的美感。

??兩個韓瑤光離得很近很近,像隔着鏡子互相觀察,過了一會兒,她微微一笑,消失不見。

??瑤光剛穿越來時,雖然很高興自己重獲新生了,可也很害怕。

??斓曦苑危機四伏。沒有果腹的食物,沒有取暖的柴薪和衣物,她的新身份是一個妾,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活多久,也不敢想像王妃會想出什麽更歹毒的主意來迫害她。

??就在這時,她發現了韓瑤光版留下的密信,她被這個同類的經歷所鼓舞,她以為,她只差一點點就成功了。所以,只要她更努力,一定會成功的,一定會獲得自由的。這個信念鼓勵着她支撐着她。不管遇到什麽,她得替第一任韓瑤光得到她本該擁有可卻錯失的自由!

??可是,孟萱的來訪和遠去讓她終于得理智地看到這個世界是什麽樣的。上一任韓瑤光真的只差一點點就成功了麽?哈。沒有老皇帝有意無意地照拂,她能在教坊司、太樂府活到成年?韓家壞事時她幾個哥哥和侄子們怎麽都在流放途中死了?她韓家,連親近的家仆都沒有一個能活着走到流放地。

??她老爹犯的又是什麽罪?

??雖然周遭的人都諱言,當時被年齡所限的韓瑤光也不太清楚——後來她可是向薛娘子請教過,薛娘子沒有說得很直白,但是,韓尚書意圖幹預立儲!想要扶植三皇子。老皇帝能不恨韓湲麽?三皇子生母出身卑賤,但畢竟是老皇帝三十多歲才得的親兒子,若不是韓尚書搞事情,三皇子很可能會做個閑散王爺去荪州過太平日子,可開工沒有回頭箭,搞出了事,不管老皇帝心裏對這個兒子是疼愛還是愧疚,是憎惡還是憐惜,他就不得不把這個兒子給廢了,貶為庶民,再關起來終身□□。

??當年的三皇子尚在幽禁,她韓瑤光憑什麽能自由?還想過得好?哈哈,你韓家一家都得為我兒殉葬!

??這場掙紮,她以為她是憑着自己的力氣浮上了水面,并且向着陸地游去,越來越近了,已經能看到陸地上的樹木了——可其實,從頭至尾,她不過是在老皇帝掌心中游。他傾斜手掌,掌心的水就形成波浪,淹沒她,他發發慈悲,再傾斜手掌,大海退潮了,她就能像擱淺的鯨魚一樣趴在岸邊,大口喘息着寶貴的空氣。

??她甚至不敢去想像,如果沒有這雙手托着,如果老皇帝把她像一尾小魚一樣扔進一個水中懸浮着太多綠藻以至于根本看不清池中還有些什麽生物的魚池裏,她會經歷什麽。也許,她早就被其他魚咬得只剩尾巴上露出白骨,卻還得不停地跳舞,微笑。就像孟萱。

??隔天中午,劉太醫奉太妃之名到了翠谷。

??他直接給瑤光針灸了。紮的還是百會等頭頂xue位。

??劉太醫的風格大家是熟悉的,該說實話的時候說的很直接:“煉師吃了這副藥後若是能醒來,那便無妨了。”言外之意,吃了這藥還沒起色,就可以把喪事準備起來了。

??薛娘子聞言變色,忙拉住瑤光的手繼續呼喚。她領竹葉、小竹輪班,每個人看着瑤光時都要一直叫她的名字。

??到了這天傍晚,瑤光悠悠醒轉,看到小竹正一手端着小瓷碗一手拿着棉花球要往她唇上蘸水呢。

??小竹見瑤光醒了,激動得小瓷碗都軲辘到地上了,“師父——”她撲倒瑤光身前,摟住她的脖子,用鼻尖蹭她,發出無人看護的幼獸才會發出的嗚嗚聲,眼淚落在瑤光頸項上。

??瑤光眼眶滾燙,用盡力氣擡起手放在小竹毛絨絨的後腦勺上,嘶啞道:“別哭,我死不了!”

??我還不能死。這場仗還沒打完。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瑤光能下床時已是八月初六了,距離中秋不到十天了。

??她原本打算在中秋時再幹一票大的呢,這一病,也沒能搗騰出什麽新式月餅。

??倒是薛娘子生出巧計,将岩漿蛋糕、雪紡蛋糕用預備好的月餅模子做了,一樣放進中秋禮盒禮籃中當“新式月餅”賣。銷量還挺不錯。

??中秋不像中元節那樣,大家都趕在那麽幾天來買,京城中的大戶人家早早地就預備起節禮了。不少人家中元節時或是買了靈慧細點的禮籃禮盒,或是收到了伴手禮,嘗過之後都覺着這點心店“細點”之名倒是名副其實,糕點新巧,味道極佳不說,便是看起來也比尋常點心鋪子的多出幾分體面。別說太清宮,就京城裏幾家點心鋪,什麽燕桃齋、蜜芳居的點心也沒想起來用禮盒禮籃裝啊,誰家不是買了點心回家後才裝在匣子或是盤子裏的?

??薛娘子諸事不叫瑤光費心,讓她安心将養,還把她尚未完成的幾幅畫、畫布畫筆、諸般顏料膠泥等等都拿來了,不過,她也囑咐了伺候的婆子們,瑤光躺累了起來走動走動畫幾筆可以,超過半小時堅決不行。還将她的那個計時沙漏也拿來了。

??瑤光問了幾次點心店的事情,也漸漸放了心。現在這店産品也很豐富了,名氣也打響了,規章制度,衛生條例也都訂好,薛娘子管着事,又有李靜微宋靜守兩人襄助,廚房由吳嬷嬷監工,多寶秦婆子分別在漱玉街和瑞蓮坊負責售賣,其餘人等也各自盡心,臨近中秋前店裏每天都有上千兩銀子流水。

??瑤光本來就不是一個管理型的人才,又沒有打造“古代稻香村”的野心,見現在點心店顯然是已經上了正軌,她當然樂得逍遙。

??倒是瑞蓮坊那邊的裝修耽擱了下來。二樓的壁畫還有許多細節沒有完成,尤其是天花板。師傅們沒聽說過什麽天花板,最初以為是藻井,後來知道不是,瑤光不能親臨現場讨論指導,他們也不便上門詢問,于是薛娘子做主,給暫時弄了個閣樓樓板,刷了一層淡藍色的油漆。

??她們要開的是個不遜色于紫绛閣、芸香樓的奢侈品女性購物天堂,那店內的陳設布置也都得用心,現在搞軟裝修的設計師在養病,開新店的日子也就遙遙無期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芸香樓蘇大掌櫃久候瑤光的新貨不至,派人上靈慧祠拜見薛娘子,順便将她們上次留下的彩妝盒、口紅盒還了回來——沒有人願意合作。至于在梨溪山上開設櫃臺跟她們合作,更是沒可能。

??瑤光聽了捶床大怒:不識貨!我們這就找別人合作去!

??不過,薛娘子也有好消息。暖雲深和軟雲香這兩個的幕後大老板周娘子對流雲衣很感興趣,但她也有些疑慮,想知道這流雲衣是否胖瘦女子都能穿。薛娘子叫她找了三位體型各異的侍女準備當“模特”(這詞是瑤光告訴她的,意即以特為例,作為模型)。只待瑤光身體再強健些了,就去暖雲深給她們量體定制。定錢五十兩已經到手了!

??瑤光一陣欣慰。趁機向薛娘子提出要去暖雲深。

??她早想去暖雲深好好搓個澡放松放松了。生病這段時間,只要她想洗澡,竹葉和秦婆子就會立即報告給薛娘子,然後三個人一起勸她洗澡時毛孔張開倘若病氣入體可就病入膏肓了!

??她們這想法和路易十四時期的法國貴族不謀而合,她們給她的選擇也跟那時候的法國貴族如出一轍——用稀釋的酒擦洗身體即可。

??又養了幾天,到了八月十二這天,瑤光實在忍耐不住了,她算了算,從八月初二那天到現在,十天了!沒洗頭!莫非我會是晉江第一個頭上長出虱子的穿越女麽?

??今天誰來也不好使!我要去暖雲深洗澡!

??薛娘子看她雖然清減了不少,但精神恢複了八成,也就随她去了。

??瑤光臨去前,把秦婆子叫來。她養病期間畫好了那副觀音圖。這幅圖,她原本打算作為中秋賀禮,在中秋前去給太妃請安時親自送過去,這一病自然不能去了,此時離中秋只剩兩天了,便叫秦婆子帶着她早備好的節禮——從太清宮後山松林收集的松針曬幹磨粉做的香丸,她做的兩對香囊荷包,還有兩對柳枝小筐裝的乳清奶酪和另外一些吃食,和畫一同送去。

??瑤光寫了封信,交給秦婆子收好,又給她五兩銀子在路上花用,兼做打賞。

??瑤光生病這陣子,秦婆子每天趕着騾車早出晚歸,她叫兩個婆子将停在淨房旁邊的騾車趕過來,先扶瑤光上了車,才緩緩出谷。

??到了暖雲深,秦婆子等扶着瑤光下車,湯屋中的人都已知道瑤光是新晉的客戶,一見她來,立刻殷勤招待。常悅更是腳下生風跑出來迎接,接過竹葉捧的包袱,“煉師許久未來了,近日可好?煉師今日來得巧了,孫掌櫃剛派人送來幾壇桂花酒,都是去年收了金桂釀的,窖藏了一年,現在喝着又香又甜,菊花酒過幾日也要送來了……”

??瑤光先美美洗了個澡,又修剪了指甲,這才換了衣服去專屬院落。

??這次她不想看小哥哥們講她聽不懂的笑話或是跳舞唱歌了,又讓常悅叫了琴語來打香篆。

??琴語打香篆時,瑤光就畫了幾幅他的速寫。

??待他燃起香,她招手叫美少年過來,“你看看,像不像你?”

??瑤光是想趁機撩一把美少年,帶着“求表揚”的心态顯擺呢,沒想到琴語看了她畫的速寫,哭了。

??哭了!

??瑤光手足無措,怎麽也沒預料到美少年會是這個反應,急忙給他拭淚,“你怎麽了?嫌我畫得不好也不用哭啊?”

??琴語用那雙濕漉漉的小鹿眼睛看着她,握住她拿手絹的手,柔聲道:“求煉師垂愛,救我一命!”

??這怎麽就要命了呢?

??瑤光問了一會兒,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中元節太清宮祭祀是大節目,幾位皇室出身的女道士焉有不來之理?

? ? 其中便有廣泰公主。她也是暖雲深的VIP客戶。她帶着幾個晚輩來玩耍,其中一位郡主看上了琴語,在此盤桓了數日,出大價錢和美少年嗨皮了幾晚上。然後,人家走了。

??琴語被抛棄了。

??而且還是以一種毫無留戀的方式。不留體面。

??郡主走時,就跟在飯店吃完飯離開一樣,沒有送什麽禮物表示“我走了可我會思念你給我的美好時光的”,更沒派人來告別,甚至連一封表示基本禮貌的信都沒有。這種态度,對待食物無可厚非,你見過誰在飯店吃完飯還對着桌上的雞骨頭魚骨頭說拜拜的?但用來對待人,就很失之于禮了。

??如果琴語是個在青樓工作的女孩子,一個見異思遷甚至有些粗魯的恩客是不會造成什麽對她名譽上的損害的。但琴語是個男孩子。而他工作的暖雲深是個熟客介紹給熟客的地方,換句話說,這是個只有口口相傳,才能成為入幕之賓的地方。

? ? 這位郡主的所為,可以理解為粗魯無禮,也可以使VIP客人們認為:她對琴語的服務很不滿。但礙于女性的羞澀,她沒說出來。

??雖然,這也很可能是因為郡主聽聞了新樂子,慌忙要趕去,所以才忘了跟琴語告別,而她身邊的人又忘記提醒她。

??琴語迷惘地轉動眼睛,追悔又疑惑,“我想不起我得罪了郡主身邊什麽人……還是,她确實不喜歡我?我做了什麽讓郡主不快?”

??他低着頭默默流了會兒眼淚,低聲問,“煉師想想,暖雲深這種地方可會留無用之人?”

??聽到瑤光嘆氣,他拉住她的袖子,小心地擡起頭,用淚光盈盈的雙眼看着她,“煉師,從郡主離開,到今日,已有十七天了,您是第一個叫我出來的客人,求您——救救我吧!”

??瑤光熟悉他這副表情,她不久前在孟萱辭別送行的粉絲們時看過。哭得這麽美,一定對着鏡子練過很多次吧?

??她見過孟萱真正哭泣時是什麽樣子,但她無法不對這虛假的哭泣産生同情,誰讓這麽假哭的是一個美少年呢?

??瑤光對他微笑,“你放心吧。我會幫你的。”

??琴語嫣然一笑,兩顆大大的淚珠簌然落下,他眼裏還含着淚,可是臉上帶着笑,他仰望着瑤光,目光羞澀中暗含妩媚誘惑,兩只白玉般的手擡在胸前,輕輕拉開前襟的系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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