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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暴風

第101章 暴風

瑤光的計劃裏沒有這個吻。

但是最初的意外之後,她回應他了。這讓她更加意外。正當她處于混亂迷惘時他停下來兩只手都用來托着她的頭,有點像是要把她擁抱住可身體又十分堅定地和她保持着一只手掌的距離。

他凝視着她,又問了一次,“你能不能……”

“什麽?”她小聲問他沒回答,再次俯上來親吻她,他又停下唇角碰着她的唇角,斷斷續續低聲問“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這麽問的時候聲音和身體都在輕輕發顫。

也許是因為距離太近彼此心跳相聞,氣息相接,使這種震顫産生了共振讓瑤光的的聲音也輕輕發顫,“韓瑤光。”她停頓一下,“很巧。”

他輕輕念,“韓瑤光……”

她微微颔首,他像是受到了某種鼓勵,又叫了她一次“韓瑤光。”

她沒出聲,只是雙手伸在他背後,再用力合攏,只一下子,他不知出于什麽原因刻意控制的那個一只手掌的距離就被她摧毀了。

這個安全距離一旦失守,随之而來的是一場被一再延遲、延遲、再延遲已達臨界點的風暴。

這是遙遠空曠的大海上而來的龍卷風,登陸時還帶着海洋的潮濕和海水的氣味,所經之處摧枯拉朽,造成極大的破壞。

瑤光最近每天都要上下山,為了方便,今日所穿的全是男式道袍,端王脫自己衣服脫得利索,給她解衣時卻手忙腳亂,見瑤光在笑,他急得臉更紅了,“我這是第一次給人脫男裝!”

瑤光意味悠長地“哦”了一聲,“原來,傳聞都是假的?”

端王知道她說的是他““左右多嬖臣”、“出入随行皆美少年”等暗示他好男風的傳聞,含嗔帶怒瞪她一眼,皺着眉繼續專心忙活。

可惜,真是不走運,外衣脫掉了,遇見一套式樣更奇怪的內衣。端王本就急切難耐,看到韓瑤光居然又是一臉準備看好戲的神情,徹底怒了,輕哼一聲冷笑道:“想必這就是韓道長所做的流雲衣了,倒要領略領略。”說着龍卷風刮起來,不管不顧,什麽手段都用上了。

流雲只能在寧靜的天空漂浮,遇見龍卷風片刻就風流雲散。

瑤光被他弄得仿佛一條在波心搖擺的小船,禁不住抓住他手臂肌肉小聲驚叫,他停一停,等她稍微緩過勁,在她耳邊輕聲說,“你也叫我啊……”

她斷斷續續叫,“六郎!六郎……”

他又誘導她,“叫我名字,叫定淵。”

瑤光心想,這種時候,只要不叫爸爸,叫什麽都好商量。

很快,她發現他其實很多時候并不熟練,但又有些小手段特別能讨她喜歡,不由覺得哪裏有些怪,摟着他脖子問,“你從哪裏學來的這些?”這些,可連《金靈翹傳》裏都沒寫過,可全都是我喜好的。

他笑着低聲道:“是位夢中神女教我的。可她自己好像并不記得了。使喚我過後就忘了。”

瑤光心頭一熱,又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難怪呢,原來是她叫他這麽做的,又貼在他耳朵旁小聲問,“我都教你什麽了?”

他一笑,把她拉得再近一點,一一演示,“你還要我這樣……”

兩人親熱半天,書房裏只有一場短榻,施展不開,端王抱着瑤光要往卧室走,她又笑了,“你經過安慈太後靈前,是不是又要上一炷香?”

端王羞得滿臉通紅,抓起他的外袍兜頭蓋在兩人頭上,抱着瑤光直沖而入卧室。

龍卷風總是長久而激烈的。

不知不覺,天色已暗。

瑤光睡着了一會兒,再醒來時,屋子裏已點起了燈,端王穿着中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靠在床頭看書呢。

她暗想,唉,這人長得美,氣質好,哪怕是看小黃書也是“有匪君子,如圭如璧”的範兒。

她卧室床頭能放什麽書?只能是《金靈翹傳》啊。不知道端王這麽一本正經地看的是書中哪一段。

端王察覺她醒了,轉過臉,晃一晃手中的書,“韓瑤光,你可真能耐啊,還給這種書畫插圖?”他手指一動,書頁嘩啦嘩啦掀動,瑤光夾在書中的自制小圖頓時變成動畫了,端王沒料到會有這種動态效果,臉猛一紅,把書抛到她枕頭邊。

瑤光翻着書,把插畫重新插好,嘆口氣,“你懂什麽。我過去,就是靠畫這個為生的。”

端王很是有些驚詫,皺眉問,“什麽?你那地方……你畫得這麽好,畫什麽不能賺錢,只得畫這個?”

瑤光笑了,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唉……”要如何解釋呢?文化與文化之間的差距有如鴻溝,要想講清楚,那必須得從古羅馬帝國時代和希臘文明在雅典衛城濫觞的時候講起,講完了古典藝術,這才能講文藝複興和這之後的藝術發展。

端王等了一會兒,瑤光默默看着他,最後說,“你曾問過我,從何處來。大約,就和三劍客所處的世界差不多吧。但是,到了我那時候,許多國家早就沒有帝王貴族了,有位國王,甚至得自己騎……哦,騎馬,去上朝。”丹麥國王騎自行車到王宮上班的事大家全都知道了吧?

端王沉思片刻,大約是實在沒法想像,只得搖搖頭,“那确實并非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你繼續說吧,想到什麽說什麽,多說一些。”

瑤光想,好吧,是你自己要求的,我也不怕你接受不了啦,“在我常住的國家,女子也能科舉,能做官,能自立門戶,沒有嫁娶之說,男女合則聚,不合則散,哦,女子和女子,男子和男子亦可如此。”

這點很重要,得給他好好灌輸一下。不管剛才是她腦子被美色融化了,還是她終于決定坦然面對他和她之間從一開始就有的性張力和吸引力了,總歸,她得讓他知道,就算他們這樣了,絕對不代表她會遵循這裏的慣例,更別想什麽讓她跟他回王府之類的。

“也沒有所謂‘忠貞’‘守節’之說。忠于自己,才是最值得尊重的。嗯……你們不也說‘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麽?心之所向,身之所往。一個人倘若不能忠于自己的想法,又有什麽‘忠誠’可言?”

所以,你也別想着要我從此保證就你一個。我保證不了。我也不想保證。愛一個人是給他自由,自己也自由,在相處時真誠對待,友愛尊重,如果能促進相互進步就更好了,如果不愛了,移情別戀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友好道別,珍重再見,覺得對不起對方而明明變心了還留下,那才是對對方最大的侮辱。誰也不是誰的囚徒。

她看到他的神情一點點更加凝重,半開玩笑說,“還有,我為人畫像,收費不赀,許多人花了錢還要排上兩三年的隊,才能進我的畫室。他們會把我所畫的畫像挂在廳堂中展示。我提醒你,畫中人,可穿得比你現在穿得少多了。”

端王低頭看看自己,神色更是陰晴不定。

瑤光靜靜不出聲,等着他消化她剛抛出的這些信息。盡管上次來她別院時此人言論已算是離經叛道,被她歸為在這個時代少有的能與之平等交談之人,可是,他對她這些想法能夠接受到什麽程度,她并無把握。

過了半晌,他問她,“那你,是否有……”他皺眉想了片刻,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詞語。

瑤光替他說,“丈夫?”

他搖頭,“你已說了,沒有嫁娶之說,那又何來丈夫妻子之說?大約,只能用伴侶?”

她接話道,“你是想說,長期伴侶?”

他又思索一下,認可這個詞,“你有麽?在你來的時候?”

瑤光莞爾,“沒有。從來沒有。”她看到他眼中閃動喜悅,趕快把這點帶着期待的小火苗給按熄,正色道:“可我有過很多情人。并且,就如同這裏的男子一樣,越是地位高、能力高、才貌出衆之人,就可以擁有越多情人。”

端王的臉色在這一刻很不妙。

要是一天之前,或者幾個小時之前,如果他露出這樣的神情,瑤光覺得自己很可能又“茍”起來了,明哲保身嘛,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必須得把一切說得盡量清楚,不能給他任何生出不切實際的期望的機會。

“我猜,你接下來會問我,我在我從前的世界中,有着什麽樣的地位。”她輕聲說着,緊緊握住了他的雙手,直視他的雙眼,“你願意知道的話,我就如實告訴你。如果你不願意,那麽,我們就當今日什麽都沒發生過。我還當你是端王殿下,你依舊當我是坤道韓瑤光,出家之前曾是你的良娣。”

他和她對視着,兩片薄唇抿成一線。

這一刻,他和她确确實實是平等的。不過這世間一男一女。

“我願意。你說吧。”

她笑了。

“我周游過許多國家,在異國長居,後來,我被授予該國騎士勳銜。”瑤光說的全是實話。她穿越之前那年,确實被授予Ordre des Arts et lettres 法國藝術與文學勳章,以此表彰她的藝術貢獻,尤其是她對文藝複興時期畫作的修複。

騎士勳章由拿破侖皇帝創立,後來在戴高樂總統倡導下重新設立,意在彰顯在藝術界中有傑出貢獻的人物,不拘于本國公民。

英國也有類似的勳銜,不僅授予藝術家們,還授予傑出運動員。

“在我的時代,貴賤并無太大差別,也早沒了奴婢、主人,所以騎士勳銜并沒有封地食邑,但卻是極大的榮譽。這個國家早沒了王室,可在保存了王室的鄰國,同等的榮譽,會由女王親自授勳。”

“至于我的財富,兩個世界的錢幣難以換算,只能大約比拟。其時,我為人畫一幅這麽大的畫像,”她用雙手比了個大小,“要價可以買下京郊一座小農莊。”

“我的地位和金錢,大抵就是這樣了,我從前的樣子……”她笑着指指自己的臉和身體,“巧得很,不僅名字一樣,樣子也相差仿佛。唯一不同,是我已經三十有餘。我比你大了近十歲。”

說完了。

她忽然間輕松極了。這世界上,終于有一個人知道她原本面目了。她在面對他時,不必戴上“韓瑤光”的面具,她就是她。

端王微微歪頭,目不轉瞬看着她,神情難以形容,忽然間他輕笑一聲,“你比我大?”

瑤光沒料到他的反應會是這樣。你重點錯了吧,“是啊。”

他又笑問一次,“你比我大?大近十歲?”

“對!”怎麽了?為什麽笑?有什麽好笑!

“大十歲?”他第三次問。

瑤光開始有點想生氣了,“沒錯。怎麽了?”

端王趕緊抿一下唇,“咳,沒什麽。”他繃緊了嘴唇,好像還在用牙齒咬上唇後面的肉,可最終沒能憋住笑,看着瑤光道:“你真的比我大十歲?你怕是癡長了……”

瑤光揮起一記王八拳,把端王給砸沒聲了。

端王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握住瑤光拳頭,“并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讓我怎麽看,也不覺得有那麽大。”

瑤光一想也對,端王這年紀,擱在9012還是大好小鮮肉一枚呢,擱這兒,早都當孩子爹了,還不止一個娃;而她這年紀,在9012還是妥妥的精致豬豬、中年少女,偶爾追個星絕不會自稱“媽媽”而是會堅定不移地叫小愛豆們“小哥哥”“弟弟”呢。

為什麽?

人均壽命問題。

大周經過幾代皇帝治理,真的是太平盛世,就這樣,平均壽命估計也不超過六十歲。平時上街見不到多少老者,鄉間農夫農婦更是四十不到就滿臉皺紋一頭白發。

因為人均壽命低,所以才忙着結婚生子。從此操勞奔波,哪還能有年輕的心态?心一蒼老,體态神态都跟着變老。

瑤光解釋了一番,在我們那裏,可沒有什麽人到七十古來稀,別說活到耄耋,發達國家活到九十一百的老人都很多。

端王聽得挺神往,“想來是醫藥昌明。”

可不是嘛!瑤光又說,“我們那裏的醫師醫院,換心換腎尋常事耳。飛天入海更是尋常,你看我,身無雙翼,對吧?可我多次遨游雲海,飛得比這世上飛得最高的鳥還要高,一飛還飛十幾個小時,哦,就是一大半天。還有,我有輛車——不用馬!只要這麽一踩,比獵豹跑得還快!”你看,我這麽牛逼,你可別把我當普通女人看待。

端王漸漸露出“只當是聽神仙故事”的神态,瑤光不禁覺得沒趣,“不說了。”本來還想跟你說說電視微博互聯網呢。

他急忙笑了,“不不,你繼續說,我挺喜歡聽的。”

瑤光搖搖頭,忽然生出深深寂寥。即使這世上有人知道她的身份,認可她的存在,卻依然沒法感同她的身受,無論她怎麽形容,他依舊難以想像沒親眼見過的事物,更何況,好多東西她只是會用,至于手機、互聯網是怎麽做的,什麽原理,要是他問起來,她完全不知道,那還怎麽能讓他相信。

這時端王握住她雙手,默然無語看着她,“鐵鈴寺主持法融法師說,韓國公子是有夙慧轉生之人。想來你也一樣。唉……”

瑤光苦笑,将額頭靠在他肩上,只靠了一下,她又坐正了,看着他,“我全說完了。”你是聰明人,應當知道我的意思。

端王怔一怔,問她,“我還有問題。”

“你問吧。”

瑤光準備好了,端王卻不問了,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會兒,垂眸一笑,“算了,不重要。”

其實,她猜得到他大概想問什麽。

但确實如他說的,不重要。

他真的是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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