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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雪

第107章 雪

轉眼到了十一月中旬往年這時候京城早已下了幾場雪了。今年卻不知怎麽回事連京郊四縣都一片雪花沒落。

京城附近不下雪隴西卻落雪成災。

瑤光去王府探望太妃時,正趕上隴西雪災的消息傳回京師。

淑太妃撫摸着瑤光送的羊毛襪子、圍巾,再捏捏鴨絨被子,嘆息道“你這些好東西要是早個半年做出來多好。羊毛也能紡線,織成衣物就連鴨絨鵝絨也能防寒取暖。我昨個兒聽說隴西光是綏州府城就凍死了近百人,大雪壓塌房子無數。”

李嬷嬷道:“娘娘,您是替聖上着急了。說句私底下的話,哪一年冬天不下雪呢?既然良娣想出了這個法子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再說了,咱們誰也沒去過隴西,誰知道那地方能不能養羊養鴨子呢?便是能養要推廣起來,怕也不是說話的事。”

太妃嘆口氣拍拍瑤光的手,“好孩子我可不是怪你。我是愁啊。這一二年朝廷連着打了幾次仗,都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打的實是錢糧是銀子,若不是吏部戶部那幾個能臣,再加上先帝早有綢缪,國庫早空了,這會兒上哪兒去弄錢赈災?可就算有,也不多。我瞧着皇上急啊。”

瑤光暗道自己今天來的不是時候,但仍微笑說,“您別着急。我雖不懂赈災的事兒,但這陣子紡羊毛倒是有些心得,我回去寫個章程送過來,若是能幫上忙豈不好?哪怕今年不成,總有用得着這法子的地方,總能叫人得益,解窮苦百姓寒苦。”

她陪着太妃又說了會兒話,丫鬟來報,說是太後派了人來,想請太妃進宮商議後宮籌款赈災的事。

瑤光趁機告辭。

太妃叫她在王府吃了飯再回去,吩咐紫翎道:“跟我小廚房說,今兒中午做個羊肉鍋子給她。”紫翎笑道:“娘娘昨日就吩咐下去了。”

太妃按按太陽xue,“唉,我昨兒聽了隴西的消息,一夜沒睡好,精神不濟。”

瑤光忙為她按摩頭頸,勸慰道,“娘娘得保重身體。這個節骨眼上,您平平安安的,就是給陛下幫忙出力了,再說了,陛下那麽多大臣呢。”

太妃笑道,“行了,我也就是見他愁的什麽似的,跟着白操心罷了。唉,這養個孩子,甭管他長到多大,母親總是一世為他操心。”又說起六郎,“也該回來了,好像說是前天已到了崇州府。”

太妃換上一身石青色團花秋板貂鼠毛鑲邊的襖子,又叫瑤光為她選首飾,“你去山上後,我見天打扮的時候都少了勁頭,她們誰也沒你搭配得好。唉,入冬之後山上這麽冷,人又少了許多,我打聽宋李兩家的孩子進了臘月就回家過年了,心想,念經在哪兒不能念啊?非得在山上呀?偏你師父——我倒是寫了兩次信探她口風,想叫你也放放假,回來京城住一陣子,她倒好,就裝着不明白我什麽意思!”

瑤光這才知道原來太妃還想叫她回王府過年呢——這可算什麽事啊!可不行!

她忙感謝太妃關愛,又笑道:“越是兩個師侄家去了,我越是得留在山上呢。師父年老怕寂寞,張師姐見天修書,為人也十分嚴肅,我嘛,陪着師父說些個故事,她倒喜歡。”

瑤光将太妃送到二門鳳輿前,太妃又照常囑咐她一堆話,“天冷路滑,說不定明天就下雪了,你這陣子就別來了。你這份孝心我都知道,很不用你冒着風雪跑來給我請安。你等立春後再來。”

瑤光知道進入臘月後太妃會有頻繁的祭祀活動,點了點頭,把她做的鴨絨手籠給太妃戴上,扶她進了轎子,站在二門外,直到大門外響鞭聲漸漸遠了才回去。

這時偌大王府沒有一個主子,按理,她身為客人,是不便留下的。可是顯然春晖園裏衆人并不拿她當客人。瑤光覺着不自在,匆匆吃過午飯便告辭了。

回到梨溪山上,已是下午三四點鐘。這一路上天空一直陰沉沉的,到了這時終于落起小雪珠子。

今年冬季,京城的第一場雪來了。

這場雪下得并不大,到了掌燈時便停了。只是,不管是翠溪鎮還是山上的道觀都因為這場雪寂靜了許多。很多家在京城附近的女冠都下山回家了。她們要與家人團聚過年,等到正月初三前後才回來。這期間,有意還俗還沒定下親事的女冠還要進行幾場相親,像宋李兩人這等已經定下親事的,當然還要趁機和未婚夫見見面,說幾句親熱話,互相贈送些什麽小禮物表達情意。

宋靜守和李靜微這些天都在忙着織圍巾,想要趁着新年時給未婚夫一件稀罕又暖心的禮物。

瑤光回到靈慧祠,去見老郡主時,這倆小姑娘一人坐在老郡主一邊,三個人全是一樣造型:腳踩白銅熏爐手裏握着竹針,膝上放着一段圍巾。

大家說了會兒話,老郡主問候了太妃,聽說隴西雪災的事後砸吧砸吧嘴兒,“這怕什麽?等六郎回來,将抄沒崔家的那些錢拿出來買了棉衣糧食送去隴西,就完事了。然後啊,京城王公貴族大戶人家再募捐些錢,夠使了。皇帝憂慮的,怕是來年開春有瘟疫吧……”

“瘟疫?”瑤光和兩個小姑娘都不解,“雪災過後怎麽會有瘟疫?”

老郡主嗤笑一聲,長嘆道:“你們年紀小,沒經過什麽事。先帝還是皇子的時候,有一年,陝南也有過雪災。地方一級一級報上來,只怕會逐層減了受災的房屋、人口、牲畜數目,有些小村子,一夜之間竟然幾乎整村子的人畜都凍死在睡夢中了,到了天亮雪停時,屋頂被厚厚的雪壓塌,将人埋在屋子裏,請問,如何能挖出來?到了春暖花開,冰消雪融時,保存了一冬天的屍體才開始腐壞,或是有野獸闖進破屋子叼出來吃的,唉……腐肉爛骨再和着雪化的水流到溪流裏,這就成了瘟疫了。”

瑤光聽得心驚,“師父,這就沒辦法了麽?”

“有什麽辦法?只得等到天氣暖和點,雪化了,路好走些了,逐鄉逐村去查看,趕快将屍體掩埋了。可是就算這樣,剛開春時野獸冬眠了那麽久,餓啊,也會把屍體刨出來呢!”老郡主苦笑,“你們想想,要是凍死的人少還罷了,要是人多,哪裏能準備那麽多棺木?最多也就卷個被卷扔到亂葬坑裏,再撒上些石灰。”

這番話說得屋子裏靜了好一陣子。

晚間瑤光和薛娘子說起時都覺得怪怕的。她便沒回翠谷別院,和薛娘子抵足而眠,又把小竹也挪到暖閣裏的短榻上,三個人一個屋子睡了一宿。

翌日清晨,院子裏的雪映在窗子上,亮堂堂的,小竹和竹葉哈哈哈在院子裏笑,不知道是在打雪仗還是在堆雪人。從昨天開始,太清宮的學堂也放假了,小竹不用上學,老郡主喜歡她年幼活潑,不叫薛娘子和張師姐拘着她。

衆人到了老郡主院子吃了早飯,張師姐還要到太清宮修書,接下來連太清宮的學者們都要放假了,她得把一些瑣碎的整理工作收尾。

張師姐走後,瑤光還好,薛娘子俨然就是另一個張師姐,有她在,連宋李兩人話都少了,小竹更像戴了枷鎖的猴子。

老郡主嫌她們無趣,于是撺掇瑤光和薛娘子,“後山有幾株老梅樹,就在那道小瀑布邊的,這時候應該開花了,你們倆去給我折一支紅梅來插瓶!不是說備好了去賞雪的什麽新鮮衣服麽?穿上去吧。”

瑤光早前跟薛娘子商量着要去太清宮山上看冰挂的,昨晚聽說了隴西雪災,還有老郡主說的當年陝南雪災的事,哪還有興致。不過,師尊有命安敢不從,兩人只得穿上瑤光用西式剪裁法搞出來的鴨絨衣,纏上羊毛圍巾,像兩只胖乎乎的俄羅斯套娃一樣出動了。

下了雪,上山一路上都有冰霜,騎不得騾馬,只能步行。

好在老郡主說的那個小瀑布并不算太遠,兩人走了半個多小時也就到了。

所以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得多運動啊,運動會讓你分泌腦內啡。這種人體自身産生的激素能讓人感受到興奮和欣快感。

兩人走到小瀑布前,只見那道瀑布早不知何時凝成冰柱,化作幾道倒懸銀練,覆蓋了一層白雪後迎着陽光,晶瑩耀目,山石上青松依舊,翠竹軒昂,不遠處林中紅梅映雪,真是美得不真實。

瑤光不由想起《紅樓夢》裏有一章衆姐妹在蘆雪庵賞雪寫詩,回目名字好像就叫“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她看《紅樓夢》時最喜歡看這種熱鬧人多的章節,可惜,這書原本就注定要群芳散盡,白茫茫一片真幹淨的。

瑤光從雙肩背包裏取出兩副薄桦木板,和薛娘子捆在腳上,走向那幾棵梅樹。這木板是她做的,兩頭微翹,比腳寬大一圈,捆上之後在雪地裏走路宛如借了一雙熊掌,輕松舒适。薛娘子起名叫“踏雪板”。

林子中靜悄悄的,只聽得到這兩人的“熊掌”把積雪踩得吱吱輕響。

到了梅樹下,瑤光和薛娘子擡頭看了看,都發愁該怎麽折花。這幾棵老梅非常高大,距離地面最低的枝條也有一人多高。

瑤光嘆息:“早知道應該帶上竹竿鈎子什麽的。”

薛娘子搖頭,“師尊難道不能打發幾個婆子來折梅麽?為什麽偏叫你來?不就因為美人折了梅,捧着就如一幅畫麽?你可好,還要竹竿鈎子,啧啧,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瑤光想主意,“這樣,姐姐,把抱着你腿,把你舉起來,你來折!然後我扛回去。”

薛娘子急忙搖頭,“不行!我怕高。”

瑤光再次嘆氣,這算什麽高啊。我還蹦過極呢。那才叫高。還有過山車,海盜船,哪個不比這梅樹高。

算了,算了,時代局限性。建個二層小樓都覺得手可摘星辰,恐驚天上人了。

瑤光把腳上兩片木板摘下來捆在一起,拎起一邊的繩子流星錘似的這麽一甩,想要把一塊木板甩在梅樹枝丫上,憑她熊的力量拉動繩子,卡在枝丫間的木板就能把樹枝壓得靠近地面一些,再讓薛娘子折梅就行了。

不過,設想是好的,實踐得不怎麽樣。

她掄流星錘的時候用力過猛,手上又戴着毛線手套,繩子一下脫手了,兩塊踏雪板飛出去挂在很高的樹枝上。她跳躍幾次,都夠不到垂下的繩子。

瑤光讪讪笑了幾聲,“姐姐,你把你的踏雪板解下來,我甩出去,一敲,把我的雪板震下來,咱們再試一次。”

薛娘子只好從命,叮囑瑤光,“這次小心點。”

瑤光把手套摘了,流星錘走起——

一陣碎雪合着紅梅簌簌落下,兩人抱頭縮脖子後退,等雪落停了,只見樹杈上一前一後挂着兩串踏雪板。哪一串都是她倆構不着的。

瑤光在心裏豎着中指,髒話彈幕炸屏——這不是她想像中的樣子!

薛娘子也懵了。然後,她解下她的雙肩包,從裏面拿出保溫壺,“咱們先喝點水吧。待會兒找找有沒有什麽枯枝。”

才下過雪,雪還不小,至少有三四寸厚,去哪兒找樹枝。

瑤光喝了點熱水後,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她把自己的羊毛圍巾當繩子甩到梅枝上,讓它挂在樹枝上,再抓住兩端往下拉,嘿嘿,那不就能把踏雪板拽下來了麽?怎麽沒早點想到這個絕妙主意呢?

薛娘子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妥,等韓瑤光成功把圍巾搭在梅枝上了,才想到,這特麽怎麽有點像要用圍巾投缳啊!太不吉利了!

瑤光抓住圍巾兩端,晃晃悠悠正要使勁,也覺出不對了,她這圍巾是毛線織的,織的上下針,還挺有彈性的,她跳起來抓住圍巾時是想把樹枝往下拉的,可是圍巾又彈性,樹枝還挺粗,她沒能如想像中那樣落在地上,這會兒兩腳懸空了!她像在打秋千一樣晃來晃去的,又晃下來好多雪和花瓣。

瑤光被落在頭臉脖子上的碎雪冰得“啊啊”驚叫,薛娘子也捂着頭叫,“瑤妹,你快下來!”

瑤光踢騰兩腳,用力晃動,想要把踏雪板怎麽也給晃下來一對,沒想到踏雪板紋絲不動,落雪紛紛灑在她頭上臉上,冰得她龇牙咧嘴嗷嗷叫,薛娘子在樹下也跟着叫。

正在這時,“嗖”地一道寒光飛過,瑤光手裏的圍巾斷成了兩截,她撲通一聲摔在地上,薛娘子驚得呆了,再看不遠處“噗”一聲輕響,一把寶劍插在雪地中,劍身猶自嗡嗡顫動。

瑤光抓着斷成兩截的圍巾,徹底懵圈了,和薛娘子兩臉懵逼之後,雙雙看向林子外面,只見一群人匆匆奔來,為首一人穿着黛色鶴氅,直奔到瑤光面前,一把拽起她,大聲吼道:“韓瑤光!你怎麽能自尋短見?!”

瑤光看着那人的臉,又懵了幾秒鐘,“定尋道友?誰說我要尋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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