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元宵
第115章 元宵
隔日便是元宵。
據說這天晚上京城是很熱鬧的街道上全是花燈,再窮的也要在自家門前挂兩盞紅燈籠。三坊六巷除了燈市還有許多擺小攤的有吃有喝又有玩的,并且直到深夜才宵禁。
梨溪山上就沒那麽熱鬧了。雖然老郡主頭一天就讓人在靈慧祠前的街道上挂了十幾只不重樣的燈其餘各個道院也都如此但是畢竟人少。
讓瑤光不習慣的,是大周京都民衆在元宵節吃的湯圓是肉餡的,裏面還放了豆沙、豬油鹹甜味的。
她忍着惡心吃了一個下去,還是覺得反胃這時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在肚子上塗了藥油按摩又在花園裏轉了十幾圈,最終還是吐了。
老郡主聽說瑤光不舒服叫她在退思居歇着,也不用來她這裏服侍了。
瑤光躺在床上睡了一會兒又覺得肚子餓了爬起來吃了一碗雞絲面又昏昏沉沉睡去。
翌日她才知道,昨晚皇宮還派了人來,送了幾盞琉璃做的精致花燈還有燈謎叫大家猜了寫在紙上送回宮去猜中的有獎,若有人出燈謎,那就更好了皇帝後妃猜了之後隔日再叫人送來答案。圖個與宗室耆老同樂的意頭。
瑤光不由想起《紅樓夢》中有一章也是猜燈謎,謎面要用四句詩,猜着了回應也要用詩句應答詠物,唉,這它喵的沒文化的能玩成麽?她現在書法是在好好學了,難道要再學聲律啓蒙?
這麽一想,真是學無止境。學無涯而生有涯。以有涯求無涯,殆已。
她喪喪地在床上歪了半天,胡亂畫了幾張畫,無心寫字,幹脆又找出毛線給自己重新再織一副手套。前天一時沖動把自己那雙手套給了端王,怕他凍出凍瘡,其實想想哪兒能呢,人家帶着101後宮男團呢!手冷了自然有小哥哥把懷一敞,赤膽忠心道:“王爺,臣為您暖手!”啧啧,冰冰的手放在小哥哥的胸肌上……
她并沒打住這危險的思路,嘿嘿笑了幾聲,丢下毛線球坐在畫案前畫了幅兩個俊男的“暖雪圖”。嘻嘻嘻。
瑤光沉溺于低級趣味了一下午,到了晚間,又精神起來了。
次日一早,老郡主聽說瑤光又能蹦跶了,便叫她和薛娘子來,“我房中那些花兒還是宮裏大年初三送來的,這兩天沒風沒雪的,你們再去山上一趟,折幾枝梅花來插瓶。”忽然她又想起來給安慈太後畫像的事兒,問瑤光,“你畫的怎麽樣了?這可就沒幾天了!”
瑤光随口支應,“快了。天氣冷,顏料化不開,就得慢慢地畫。”
瑤光和薛娘子這次去梅林,做好了全套準備,拖了個瑤光給小竹做的小雪橇,上面放着各種工具還有一個木凳,那陣勢,絕了。
後山一向寂靜少人,今日也是如此。到了林中,兩人均想起上次定尋道友飛劍“救人”的事,不約而同笑了。
瑤光心想,要不是定尋道友已經教了我書法……他若是問我要什麽謝禮,我肯定會說,教練,我想學飛劍!我雖然擁有熊的力量,可是只會幾招cospy用得上的花架子,真該好好尋訪個師傅,練練武功。也不求能飛檐走壁了,能在江湖自保就很好。不過……武俠裏好多武功高手還不是被不會武功的人給幹翻了?打不過就逃呗……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提了靈慧祠中花匠娘子用來修剪樹枝的大剪子,站在木凳上,咔嚓咔嚓剪了幾枝梅花。
回到靈慧祠,恰巧孟婆子差人來報信,說黑鐵塔來收作業了!
瑤光大喜,将梅枝塞給薛娘子,自己選了一枝靈秀嬌小的,趕去了翠谷別院。
黑鐵塔帶來了上次她交的作業還給她又送了一盒稻草紙。作業都已經批改好了,定尋還像是鼓勵她似的,在幾個寫得不錯的字旁畫了小圈,用蠅頭小楷寫評語:甚佳。雖其型仍有缺,然其神已備至。
瑤光暗暗歡喜,将這些天她練習的書法交給黑鐵塔,再奉上那支梅花,“今日剛好師父要梅花,我這枝本來是想自己插瓶的,送給道友賞玩。”
黑鐵塔笑着接了花,“我家先生還問,韓道長可已經知道了陛下為安慈太後征選聖像的事?他說,這可是個揚名立萬的好機會。沒準您的學徒就落在這上面了呢。”
瑤光有些悵然,“畫形容易,意态難得。”
黑鐵塔又問,“道長,這已過了正月十六了,您家的茶樓什麽時候再開啊?嘿嘿,不瞞您說,我等着聽《蘭西英雄傳》呢。”
瑤光笑道,“明天就開。”
多寶等人回到綠柳莊,豐豐富富過了個年。每個人除了兩份月錢,還額外得了許多紅包,尤其是中元節、中秋節點心大賣,每人額外所得,幾乎有五十兩。瑤光薛娘子又待人溫厚,過年時不僅發了份例新衣年禮等物,還一人給了兩張羊皮,兩紮羊毛線。羊皮倒還罷了,這羊毛線可是個稀罕物。
到了正月十六這日一早,各人早早地就備好了行李,辭別了家人,坐着車上山了。
因為路上有積雪,走得不容易,到了晚間才到山上。略一收拾,就要睡覺了。
這幾日從京城附近往梨溪山的道路十分繁忙,全是女冠們帶着家仆返回山上的馬車。
宋李兩人一前一後回來了,都長胖了些,老郡主自然要問她們,有沒有見到小未婚夫啊?有沒有一起去看花燈、去城隍廟玩啊?有沒有偷偷拉拉小手呀?弄得兩個小姑娘面紅耳赤。
隔天一早瑞蓮坊和漱玉街兩家鋪子重新開始營業,生意雖稱不上火爆,可顧客也不少。
尤其是碧水江汀,許多人沒到中午就來了,都等着《蘭西英雄傳》更新呢。
黃昏時瑤光自靈慧祠來到碧水江汀,一進門,孟婆子便走過來,“娘子,譚道長來聽書呢。”
碧水江汀一樓男賓部像科考號房一樣,客人只要一進來就不能随意在雅間之間走動,但是瑤光這個老板有特權啊,她直接去了定尋一行人的雅間,想要當面向他致謝。
定尋在過年這段日子倒沒吃胖,反而看着還消瘦了些,依舊十分蒼白,見了瑤光起身微笑,“玄玑道友安好。”
瑤光回了禮,兩人說起征選安慈太後聖像之事。瑤光見常跟着定尋那兩位黑鐵塔都在認真聽女先兒說書,便做個手勢,和定尋一前一後走到了院子最偏僻那間雅間。
定尋道:“我聽高立臣說,你還未動筆?”高立臣就是那個常來收作業的黑鐵塔。
瑤光嘆氣:“其實動筆幾次了。要是我想畫個普通中上的,早就畫好了,只是……”
定尋笑了,“只是不甘平庸。”
瑤光不否認,笑道:“自甘平庸的話,只能自稱‘畫匠’,我可是藝術家啊!”
定尋一字一字小聲念道:“藝術家?”然後看看瑤光,又笑了,“倒也貼切。”
兩人相對無言,良久,定尋道:“我不知道你究竟因何遲遲不能動筆,但想來,無非‘神韻’二字。安慈太後……又不是大周仕女。所以……”
“所以日常之中也無可借鑒之人。”瑤光苦笑,“我起初想過以廣泰公主為原型。”
定尋點點頭,“有道理。她們兩人都是公主。”
瑤光“嗯”了一聲,“可是一人做了道士,一人不遠萬裏而來,做了宮妃。茜香國風土人情與我大周迥然有異,公主亦可繼承王位。”她沒把話說得太明白。
定尋是聰明人,哪能聽不出弦外之音,怔了一會兒幽幽嘆息一聲,“我從未與你說過我身世,你也不曾問過。唉,想來,你有過一些猜測吧?”
瑤光有點不好意思,這怎麽突然話題發散到這兒了?可定尋看着她,很明顯是在等她表态,她只好強忍尴尬道:“道友氣度雍容,才氣斐然,又胸中有大愛,心系百姓疾苦,想來,出家前,是位世家公子。”
定尋的藝術欣賞水平,可以毫無疑問地說,是她穿越後所見第一人,而他的書法水平,以薛娘子這種專業眼光來看,都是不遜于姜文之這種大書法家的。說完文再說武,武嘛,那也不用多說了。那手飛劍帥瞎狗眼了好嘛!
能文能武,還喜歡鑽研建築學,這就不是一般人能行的。更何況,定尋道友雖然每次出場都是一色半新不舊,十分樸素,但都是好貨,而且人家那些随從所佩的玉佩寶劍都是上等貨。(當然了,說這些就粗鄙庸俗啦!)
定尋臉上浮現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你猜得不錯。不過,我生母是妾室。而且,她是個胡女。而我的父親,內寵頗多。我的嫡母,不僅家世顯赫,又與父親一向情深,為他生了許多子女。”
瑤光有些吃驚,但又感到了然。看來,定尋的高鼻深目和蒼白皮膚是繼承了生母的基因。
定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輕聲道:“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逝了……”
瑤光“喔”了一聲,不自覺露出難過的神情,定尋對她笑笑,“你不用為我難過。那個時候,可能我太小了,也可能……”他停了停,輕嘆一聲,“我印象中,她在我面前,從不說話。不和我說話,也不和旁人說話。直到她過逝後我才知道,她嫁給我父親時還帶了幾個同鄉的婢女,可是我記憶中,從未見過她們。”
瑤光聽到這兒,不禁好奇道:“那是為什麽?”
定尋的笑容中那絲極淺的苦澀變成了溫柔眷戀,“我還一直以為她是啞巴……直到她臨終前,她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叫我名字,對着我笑……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會說話,是在忍着……她也不是不愛我。她是不想我學到她的口音。我後來聽人說,她大周官話始終都有異域口音。可是,她喚我的名字,一點口音都沒有。”
瑤光忍不住落淚,心中又苦澀又感動。這位胡姬,想來也是個身不由己之人。她怎麽會不愛自己的兒子呢?可是,處于她的境地,想要兒子能有個更好的未來,能在一衆兄弟中顯露——或者,至少不因口音被嘲笑,她能做什麽?唉,可憐一片慈母心。
她抹掉淚,和定尋默默對視了片刻,鄭重地向他施以一禮,“多謝道友點撥。我現在知道該如何動筆了。”
定尋還了一禮,淡淡一笑,“那我就靜候道友佳音了。”
我在古代當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