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論戰
第117章 論戰
翌日崔旺果然又來了靈慧祠,說皇上覺得老郡主這主意極好并且還在老郡主的提議上又開了特例自本月二十五日起,每月逢五之日無論士庶,均可進畫院展廳參觀,此事着畫院首座等去辦。
讓“首座等商議着辦”的意思就是叫他們訂個票價之類的章程,自己定價那些在開放日負責講解或是單純看場子的人有了錢拿免生怨氣。
瑤光暗道這皇帝真的深谙不能光讓牛耕田不給牛吃草的道理。看之前皇帝叫停李靜微她爹把掃黃搞大的事就知道,這位景和帝,是個懂得經濟學的皇帝。要麽就是身邊某位寵臣是個經濟學家。
豐榮公主、廣泰公主、清河公主等也得了瑤光拔得頭籌還要到畫院接受獎狀表彰的消息,紛紛派人到靈慧祠送賀禮都說要等二十日那天到畫院給瑤光捧場增光。
老郡主對信使們笑道“增光是肯定的,到時怕還要咱們壓壓場子呢。我瞧那幫畫院的無能之輩似乎對我徒兒還挺不服氣的呢!”
瑤光在一旁急得向公主們派來的人擺手“姐姐們,回去可不敢這麽說!”
要是真按老郡主的話頭這麽一說,火上澆油,怕幾位公主到時候不是去捧場而是去砸場子的。
老郡主冷哼,“你瞧着看好了。”
到了十九日瑤光拜辭了老郡主,帶着薛娘子、竹葉、沈婆子等人,先去京城拜見太妃。
太妃見了瑤光喜得幾乎沒掉出淚,問了老郡主安好後,便摟着她抱怨起來:“你說說,這六郎怎麽回事?哦,全天下就剩他一個能幹的了?渤海平叛我也就不說了,是得有個宗室裏的人看着,可隴西那雪災哪用得着他呢?他這輩子哪遇見過這種事呢!他也不想想我多大年紀了?還能陪着我過幾個年?去年不在,今年又不在!”
瑤光很自覺,端王跑去隴西這事和她跟十七郎的“奸情”脫不了關系,但只得安慰太妃說,“赈災救命,一如行兵打仗,必得有個有遠見有威望的人方能震懾統籌。且不說那些地方官員鄉紳,單是那些大商會的人怕就不好相與。聽我師父說當年陝南雪災時,猶有許多奸商巨賈大發天災錢,哄擡物價,害得許多人為了一床棉被或是一鍋熱粥賣兒女或是自賣自身的,是為人禍。”
李嬷嬷也幫腔,“可不是!要不怎麽說‘砍頭的生意有人做’呢?這可不就得一個能鎮得住的人去督辦麽?六郎此去,立功還是小事,大大地積德,日後定有福報。而且您想,他也只是到了府城,哪裏就能凍到累到?”
太妃這才高興了些,又說起瑤光為安慈太後畫的畫像,“我和太後是見過她的,乍一看也覺得像,細看之下,就知道五官其實不甚像,但若論神韻氣質,真是像極了。你沒見過她,竟能畫成這樣,可見她确是與你有些緣法。唉,皇帝見了畫像當時就眼圈紅了。你不知道,他小時候沒在親娘身邊多久。咱們私下說起來,安慈太後也是個可憐人,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她素日多麽剛硬要強的一個人,彌留之際,只拉着四郎的手一聲一聲喚他……”她說着又掉下淚,“後來,她已說不出話來了,仍緊緊抓着我的手不放,只盼我能待四郎好……”
李嬷嬷見太妃這樣,忙把話岔開,“娘娘,您不是給道長準備了明日到畫院的衣冠麽?說這些幹什麽呢?”
太妃拭淚道:“這年紀一大,就不免總想到舊事。想起來,就不免傷感。不說了。明日是你大喜日子,我在宮中聽說你的畫入選時就叫人趕着給你做了一套道袍,前日你廣泰姑姑來宮中說話,還給你送了一個極好看的金絲鑲寶石寶冠,你穿戴起來試試。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趕快改一改。”
瑤光知道太妃是怕她壓不住場子,心中十分感激。
太妃這次給她做的是一套大紅鬥紋洋緞道袍,上面盤金繡着蓮花,金燦燦的,和廣泰公主送的金絲寶冠十分相稱,這寶冠和裕和縣主常戴的那種有些像,四角有步搖,綴着琢磨成水滴形的紅寶石,行動時寶石無聲搖晃,寶光映在額頭臉上,華貴不可方物。
此外,太妃還給她準備了一雙靴口挖雲掐金的黑皮小靴子和玄色綴青玉四合如意宮縧。
全套行頭穿戴起來之後,瑤光緩緩走出來讓太妃瞧。
一屋子人見了都說好看,太妃自然喜滋滋的。
瑤光心想,這身行頭華麗至此,誰穿上能不好看呢?會不會太過隆重了些?她去畫院是接受頒獎,順便跟大周藝術家們交流幾句,這搞的,怎麽好像是去示威呢?
翌日到了畫院,瑤光才知道,太妃、老郡主、廣泰公主集團,真是一點也沒低估她将遇到的情景。
雖然有宮使在列,但畫院首座首座黃太昌絲毫沒有将她放在眼裏的意思,她那天在靈慧祠見過的四品供奉李秀邦,也恢複了倨傲,就連楚胖子,也對瑤光不茍言笑。其他畫師們更是一個個冷着臉,肅容以待,甚至還有人對她悄悄翻白眼的。
只有宗室中的人還算對她客氣。
瑤光忽然明白過來,原來,畫師們對她這個外來入侵者抱有的敵意不是一般大。而且,皇帝和宗室公主們越是表示欣賞她的畫,這些畫師就更要和她保持距離,越倨傲越好,似乎這樣才不至于被畫院的同事們看扁,才會顯得自己不趨炎附勢。
瑤光本來是懷着學術交流的期待來的,這時不免有些心灰。但她很快轉念一想,這些人如果知道她也曾和他們一樣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甚至更久來學習繪畫,練習了數萬次甚至更多,那麽,他們就不會這樣看待她了。而現在的她,在他們眼中根本不能算學院派——夢中仙人授筆是什麽鬼?
如果她參加畫展,獲知拔得頭籌者是個沒聽說有什麽專業訓練,自殺失敗後醒來就開挂了的家夥,她大概也會是這種态度吧。
這麽一想,瑤光從最初的震驚、憤怒中平靜下來,不卑不亢對衆位畫師拱了拱手,客客氣氣跟大家打個招呼。
沒關系,既然我有了踏進畫院大門的資格,我就有足夠的機會展示我的才能,讓你們心服口服,有朝一日一提到韓瑤光,你們就得豎起拇指比贊:不愧是她!
接下來,瑤光平靜地接受了宮使宣布的正式表彰,從毫不掩飾不甘願的畫院首座手中接過了獎狀,另外四名最終入選者,也一一得到了獎狀後,李秀邦畫師用毫無感情的聲調宣布,“接下來,請韓道長講幾句話吧。”
誰也沒指望能從韓瑤光的獲獎感言中得到什麽,畫師們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齊齊擺出一副“好無聊。你說吧,我們聽着呢”的樣子,還有一些年少輕狂的畫師和剛入畫院的學生甚至已經擺出準備要離開的架勢了,誰知道,韓瑤光一開口就扔了個大雷——
“吾等又不是茶樓說書唱曲的女先兒或說書先生,有什麽好說的!諸位想必也很好奇我所用的顏料是如何做的,我又是如何起稿、運筆、上色的,這裏是畫院,想必諸般畫材具備,為什麽大家不現場讨論呢?走到門口那幾位——喂,說的就是你們,你們就沒有一點好奇之心麽?你們是畫院的學生,不是油壁班子的學徒!對自己不解之事物毫無探究之心敬畏之心,占着畫院名額幹什麽?趁早回家生孩子吧!”
她這話一出,別說畫師們和畫院的學生們了,就連公主集團都呆住了。說好的讓我們來鎮場子不是砸場子呢?你自己先動手了呀!
現場鴉雀無聲了幾秒鐘,一名宗室女冠才反應過來,起身帶頭鼓掌叫好:“說得好!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雖不才,也願向韓道長請教,畫中顏色如何才能濃麗鮮豔至此?是加了什麽特殊配方的膠泥,使顏料色澤幹了之後仍然如此,還是用了什麽前人未有的特殊畫法?”
有此人一帶頭,那些氣得撸袖子打架的人全跑回來了,大約是懷着“看你答不答的出來”“今天要把你問死”的态度,一個個沖向臺前争先發問。
一時間,講堂中發問聲、推擠聲、被踩了腳的人的驚叫聲此起彼伏,亂作一團。
“肅靜!如此喧鬧,成何體統!”廣泰公主高喝一聲,一揮手,幾名侍從立即維護秩序,反倒是宮中來的那幾名太監,自從韓瑤光大放厥詞時就吓呆了,到這時候還懵着呢。
瑤光對廣泰公主遙遙拱手致謝,儀态大方道,“各位,請坐。學無先後,我只是僥天之悻,領悟了這些前人未曾光大的技巧,今日願與諸君一同探讨,來日共同光大我大周榮耀。”
她說完一笑,艾瑪,我怎麽感覺自己是個傳銷團夥頭子呢?
她對剛才挺自己那位宗室女冠微笑,娓娓道:“道友的幾個問題問得極好,想必也是在座許多同好心中所疑惑的。是這樣……”
她先講了自己常用的顏料是如何做出來的,用了哪些大周畫師們并不常用的材料,然後又解釋了為什麽要這麽做,很快有人主動跑去拿了她例舉的幾種顏料礦石,乳缽等物來,瑤光在講臺上做起示範,先如往常一樣炮制顏料,又讓竹葉将自己所帶的顏料一一取出,講自己做好的顏料和現場做的顏料分別畫在畫板上進行對比。
她講起自己的專業知識時是有絕對自信的,十分投入,就連廣泰公主等放心地離場也未察覺。
瑤光的講座一直講到午飯時。
會場中饑腸辘辘之聲夾雜在發問聲中此起彼伏,首座黃太昌這時對她态度親切和藹,殷勤建議道:“韓道長,不若我們去桂仙樓邊吃邊聊啊!我們早已定了席面雅間……”呃,不過,當初可沒算你的那一份,是給我們畫院獲獎的那四個人準備的慶功宴。
于是衆藝術家到了桂仙樓,吃吃喝喝聊聊天。
待這頓飯吃完,大家已經稱兄道弟了,韓瑤光不再是韓瑤光、韓良娣、韓道長,而是玄玑兄了。說實話,韓瑤光實在不喜歡被人叫“某某哥”,但是,沒辦法。誰讓人家大周就興這個呢?社會我光哥,人狠話又多——啧啧,好土啊!土爆了!9012年快手喊麥都不會這麽說了好嘛!
光哥(玄玑兄)跟衆人約好,今後每個月來兩三次跟大家一起交流,畫院有什麽活動千萬別忘了派人到靈慧祠通知她。
最棒的是,玄玑兄除了收了一班小弟小妹,還終于如願以償——有學徒了!
那位她今天之前未曾見過,但卻是她忠實擁趸的宗室女冠是隆昌縣主,今年過完年才出的家,現在跟着廣泰公主在白雲觀“修行”。
隆昌縣主還帶了兩個小姐妹來,一個叫梁素功,一個叫陳問寒。她們并非公侯貴族小姐,而是京中兩間書畫鋪子的小姐。
這兩人都從小受家學熏陶,對書畫極有見地,自己的畫功也不錯。要是女子也能考畫院,按照隆昌縣主的說法,這兩人絕對早就當上畫師了。可現實是梁素功打算繼承家業,而陳問寒打算出家。因為陳問寒家兄弟很多,她爹打算将書畫鋪子交給至今也沒考上秀才的三哥繼承。
哈哈,太棒了!這是兩個現成的學徒!瑤光兩眼放光,問她們,“二十五日起,我便要去豐榮公主的明月道院,開始為她的東西兩殿畫壁畫,你們可願随我一同去?”
梁陳兩人互視一眼,大聲道:“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