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又到元宵
第150章 又到元宵
季鋒到的時候正值正午從雲臺望去韓瑤光的岩畫竟已完成了兩三分了“人間”的部分上了一層灰白色的底色,上面幾乎勾畫出了全部細節,有些部分開始上色了。
她在固定在山壁上的鋼釘之間又加了許多繩子,她自己的腰間也系了一條繩索每次更換位置時就将腰間系着的那條繩索上一個活扣鐵扣打開,鎖在固定在山壁上的繩索上。在她不遠處,兩根繩索間吊着一個藤筐,裏面放着水桶、毛筆、刷子等等工具。
也不知道她爬在山壁上多久了,山谷中的風把她的兩頰吹得紅紅的,她戴了頂樣式奇特的紅色絨線帽子像個倒扣的小桶桶兩邊多出兩塊剛好可以遮住兩只耳朵,不然的話估計她的耳朵也凍得紅紅的。
她口鼻間冒着白氣,時不時把兩手伸到臉前呵氣取暖活動僵硬的手指,可是她的兩腳應該也凍得挺疼的,因為她每隔一會兒就會将腳尖放在山壁上輕輕磕一磕。
季鋒至今仍然不能理解韓瑤光為何這麽折騰這大冷的天,別說她一個嬌弱女子,便是男人誰不想坐在溫暖室內呢?他無奈地搖搖頭,從懷裏取出一只銅鈴搖了搖,她聽到鈴聲,隔着山谷向他看來,揮了揮手。
季鋒下到谷底,将兩只按照她圖紙所繪改造好的铳子交給她,她喜出望外,搓了搓手接過來看,“不知道能不能用……”
他一聽,怒道:“你不知道能不能用?你不知道,就叫我去弄?”
瑤光揉揉鼻子,不以為然,“嗐,韓國公子做火铳的時候改了多少次?”
不過,說歸說,她拿到噴瓶後如獲至寶,先将壺嘴、瓶蓋各部分都拆開看了一番,抱着朝岩洞疾走。到了洞口,她撥了撥火堆,往裏面加了兩塊木炭,自言自語道:“得先把膠烤化了……加水……嗯,水最好也是熱的……比例……”
季鋒見她坐在火堆邊上忙活了一會兒,可是火一直沒燒起來,直想翻白眼,“這麽多天,你都沒學會生火?”
瑤光讪讪一笑,“是啊。唉,就這堆火,其實還是你弄的。”生火真是難。真的。尤其這種篝火。尤其在這種天氣。這可比給爐子生火難多了,當初她跟吳嬷嬷學生爐火都費了老勁了。
這些天她每天都要擔心這堆火熄滅了,即使在雨雪天沒法來畫畫,她也得爬下來丢幾塊木炭添上,再祈禱它千萬別滅。
瑤光打算下次下山買個鐵皮爐子背回來,最好再搞些個鐵皮或是銅皮管道,連上爐子,接進岩洞裏,這就是土暖氣了。還得再買幾床本地人民冬天用的沉的要死的大棉被,在岩洞口釘一排鋼釘,把棉被用皮帶吊起來當門簾子禦寒……
她想到這兒哈哈笑了。
季鋒在火堆旁蹲下,瞪了她一眼,“你笑什麽?唉,你一邊兒去,我來!”說着奪過她手裏撥火的樹枝。
瑤光伸手在灰紅色的灰燼堆邊取暖,“沒什麽,我想起我剛醒來的時候,端王妃想凍死我,大冬天的把我卧室的門拆了,我為了保命,把仆人們的被缛吊在門口當門簾子,唉,轉眼間又過了一年了。京城的冬天,可比宛州冷多了。”
她說着,擡頭四望,忽然問,“哪裏是正北啊?”
季鋒随手指了方向,又撥一撥炭火,加一根木炭,他靜默了一刻,偷眼看去,只見韓瑤光向他所指的方向遙望,一雙妙目難辨喜憂。
今天又是陰天。過午之後天色晦暗,像是又要下雪了,何況在谷中如同坐井觀天,根本看不到什麽。她略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又擡頭向着北方的天空看去。
她一定是在想陛下。季鋒想。
火苗升起來了,韓瑤光突然“哎唷”了一聲,猛然縮手。她對着空中出神,一直保持着伸手烤好的姿勢,而季鋒一直偷眼在看她,也忘了提醒。
幸而,她并沒發現他有什麽異樣,只趕緊将雙手舉到面前,輕輕吹一吹,摘掉手套,搓了搓手,又張開十指烤火。
星星點點迸起的小火星将她的臉龐映得紅彤彤的,越發顯得她雙眉烏黑,睫毛纖長。
季鋒看到她手指尖和手掌側緣凍得又紅又腫,十分确定,她很快就會生凍瘡了,實在忍不住問:“你好端端的,為什麽不留在京城?”陛下如此寵愛你。
她聽了,眉間微蹙,淡淡笑了,隔了一會兒反問他:“你好端端的,為什麽不娶親?王侍郎家閨女有什麽不好?”
季鋒不由皺起眉,她擡眼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些,輕聲道:“因為你不喜歡被選擇。”她和他對視着,停了停又說,“我也一樣。”
暖和了一會兒,瑤光将膠泥等物一一放在小碟子裏加熱,再加水稀釋,和顏料混好,倒入一個噴色瓶中,晃動了一會兒,在岩洞附近找了塊較為平整的石壁試着噴色。
噴繪的效果差強人意,但上色速度确實比手拿毛筆、刷子畫要快得多。天氣越冷,顏料凝固的速度越快,如果可以将噴槍壺嘴再改進一下,制成各種不同形狀的,必然能夠大大加快完成岩畫的速度。
她又試了幾次,畫了三四個噴嘴的圖樣交給季鋒,請他去做。
季鋒将圖紙折起來收進懷中,指了指他提下來的一個竹籃,“裏面有些湯圓。”
瑤光一怔,才想起來今天是元宵節。
她想起去年元宵節時把她吃吐的肉餡元宵,問季鋒,“是什麽餡兒的?”
她是随口一問,卻沒想到季鋒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有些着惱似的皺着眉,冷臉道:“不知道。”
瑤光提起竹籃,見裏面放着一個竹匣子,打開後是十二個白胖圓子,有的上面點了紅點,有的點了綠點,還有引着小花的,可見餡料不同,也不跟季鋒計較,“謝謝你啦。”
季鋒半晌沒吭聲,忽然問:“你會煮麽?”他似乎篤定她不會煮,不等她回答就說:“要等湯圓變得比下鍋時大約兩倍,一直浮起來,才算煮好了。”
瑤光點點頭,“好的。我記住了。”
他想了想,又說,“湯圓是糯米面做的,宛州這邊的湯圓餡兒都又甜又油,吃多了會停食。別貪吃。”
瑤光又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季鋒不勝其煩一般搖了搖頭,“行了,那我走了。”說着站起來抖了抖鬥篷下擺粘上的草葉土灰。
瑤光看見他這袍子,想起豐和當鋪的“八成新大氅”,好奇問:“當鋪的掌櫃定期跟你通消息?”
季鋒“嗯”了一聲說,“別問。朝廷機密。”
瑤光一笑,“那你住在宛州城什麽地方?州官給你安排的?宛州城今天晚上會放煙火麽?”
季鋒靜靜看着她,隔了能說兩三句話的工夫,又輕輕“嗯”了一聲。
他“嗯”這一聲,其實等于什麽都沒回答,可瑤光這時的心思早已發散了,不知道宛州城的煙火會是什麽樣的,站在水仙庵山頭上能不能看見……她轉念又想,唉,看到了又如何呢?再盛大,難道還能比得過京城的麽?
季鋒等了好一會兒,只見瑤光一直發怔,不知在想什麽,也不再說話。他忽然惱怒起來,轉身快步離去。
這天晚上瑤光煮了三個湯圓做晚餐。原來,點紅點的湯圓是豆沙餡兒,點綠點的是芝□□仁,點小花的是玫瑰松子。
吃完湯圓,她站在山谷中仰望天空,當然是什麽煙花都看不到的。別說煙花了,這天夜裏連月亮都沒,過了一會兒竟然飄下雪花了。
瑤光鑽進岩洞,捂得嚴嚴實實的,抱着湯婆子小聲說:“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