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風雪夜(上)
第九十六章 風雪夜(上)
昭遠侯回京了!
消息一經傳出,即在京中引起轟動。
據悉,傳聞最早是從守城禁軍處散出去的,繼而各方奔走相告。才将入夜,京中便人盡皆知。
不出一日,各處的茶館已然有數個版本。臺上的說書先生講得眉飛色舞,臺下的聽客便也聽得津津有味。
“且說道昨日黃昏将過,出入城門口例行盤查。那當頭日日過往的馬車本來就多,摻和在其中的一輛,絲(重讀,拖長~)毫都不起眼,還是只有四個輪子那種,京中四品以上大員都嫌寒碜了些。恰逢當時守城禁軍,兩班交接,都未曾多留意,其中一人便上前相攔,眼皮還未擡起,這不,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樣,随口問道,何人?去往何處?”
言及此處,折扇兀得一敲,引起注意後,有意識停頓,嘿嘿笑道,“諸位猜猜,這後來如何了?”
是有意調胃口。
臺下果然不滿,卻又吃這套得很。
“快說快說!”
“停在這種時候做什麽!”
“就是!”
堂中已然嚷成一團,說書先生卻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又優哉游哉抿了一口,好似回味無窮。
臺下便也紛紛跟着端杯飲茶,仿佛要與他步調保持一致。
這京中,誰還不知道昭遠侯回京了?
噱頭是昭遠侯如何入京的!
說書先生自然懂得拿捏,茶杯一放,就又揚起折扇,話分抑揚頓挫,“那守城的禁軍侍衛分明問完,車中卻無人接話,若換做旁人,一早就該火了。偏偏那禁軍侍衛又是個好脾氣的,他以為車中之人沒有聽清,便又問了一次,何人,去往何處?馬車內卻還是沒有應答,這輪值一日,原本就心煩得很,再好的脾氣也耐不住啊!只見那守城禁軍眉頭皺了皺,猛然撩起簾栊上馬車質問。說時遲那時快,只消一眼,禁軍侍衛的呵斥聲就徹底堙沒在喉間。只見車內之人生得眉目清秀,玉冠束發,一襲華服在身,慵懶擡眸。見到來人,嘴角略有勾起,眉梢上挑的弧度竟有說不出的違和感,那等标致性的猥瑣笑容,配上如此犀利的眼神,這京中除了昭遠侯還有何人?!”
許是講到興奮之處,說書先生便直接站起,繼續言辭鑿鑿,“那禁軍侍衛尚且愣在原處,便聞昭遠侯冷冷開口,你!可是要作死?”
噗!
這典型昭遠侯式作風,莫說是臺下衆人紛紛捧腹大笑,就是阮少卿都笑得将口中茶水悉數噴出,“她平日裏就是如此的?”
所謂的她,自然是指阮婉。
眼看阮少卿笑成這般模樣,葉心只得尴尬點頭,“小姐平素……也差不多如此。”
是稍許誇張了些,卻也大抵八/九不離十。
阮少卿笑不可抑。
他是昨日黃昏進京的,城門口盤查之時,葉心簡單露面,旁人就都懂了。不過一秒的功夫,就可以訛傳訛,傳成這幅顏色,還說得煞有其事。若非是他自己在場,怕是連他都要信了說書先生方才所言。
再見得臺下各個深信不疑,開懷大笑,慣來一個巴掌拍不響,婉婉倒與這南順京中搭調得很。
由得堂中氣氛尚佳,說書先生便又将從前的段子悉數發出來,借着昭遠侯返京的熱潮再炒一遍,衆人正好在興頭上重溫。
昭遠侯都平安回京了,還怕日後段子少嗎?
從頭至尾,便聽得阮少卿屢屢捧腹。恍然想起,阮婉每每回成州都要同他抱怨。
——南順京中那些個刁民暴民,盡知道诋毀本侯,污蔑本侯,他們以為我這冒牌的昭遠侯好做嗎?本侯女扮男裝,他們說本侯斷袖!本侯謹言慎行,他們說本侯犀利!本侯演技超群,他們說本侯猥瑣,本侯若是表情不豐富如何吓死他們!!
過往總覺是她牙尖嘴利,言過其實,不想真在同整個京城的人怄氣。
還果真是難為她了!
分明是值得傷懷的事,他卻就是想笑得很,葉心無語至極,公子同小姐從小便是如此。
未及多思,樓梯間傳來陣陣急促腳步聲。
他們在二樓正中的雅間,有人是沖着這邊跑來的。阮少卿尚未斂起笑意,只聞得一聲意味悠長的“侯爺哪!”,一襲官服就撲門而入。
阮少卿微微移目,就見葉心覆手做掩,只對口型,不出聲念道,京兆尹。
遂而出聲,“京兆尹大人。”
回京之前,大多人的畫像他都見過,但初初回來便要一一對上并非易事,幸有葉心從旁提醒。
聽到昭遠侯喚他,語氣還算和善,京兆尹就驟然聚氣,兀得憋出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那是聲淚俱下,“侯爺哪!下官可算把你平安盼回來了……嗚嗚……你都不知這幾月,下官是如何過的?”
這便是京兆尹?
阮婉處沒少提起過他,阮少卿就饒有興致看他表演。
京兆尹也反應過來,方才似是演過了。怔了怔,又調整了下位置,重新修改了言語上的錯誤,“你都不知這幾月,下官日日擔心侯爺安危,是如何過的……嗚嗚……”
瑕不掩瑜,瑕不掩瑜,自己抹汗,又偷偷擡眸瞥阮少卿。
只見阮少卿自顧發笑,又不知曉他在笑何,笑得京兆尹心中沒了底氣,莫非是真演得太過了。又覺大有道理,倏然斂了哭相,一本正經開口,“侯爺安好,便是京中晴天……”
一語既出,阮少卿險些笑抽。
京兆尹滞了滞,遂而窘迫得想哭。
葉心憂心捂了捂嘴,輕咳提醒,阮少卿才揮袖示意他落坐就好。
京兆尹頓時受寵若驚,先前的坐立不安好似抛到九霄雲外。同昭遠侯一處聽堂中說書,昭遠侯笑,他就陪笑。
哭不成,笑還不成嗎?
不過片刻,京兆尹笑得臉都僵了,才反應過來,臺下講的就是昭遠侯啊!
他自己在京中的各種奇葩舉止他自己不知?!不僅能笑得出來,還越是糗事他笑得越歡,好似笑得旁人一般!!
京兆尹頓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哭不笑更不是。
尴尬之時,高入平氣勢洶洶踢門而入。
“高……高……高大人……”京兆尹駭得連下都險些掉落。
葉心也怔住。
只見高入平一臉怒意。
誰都曉得二樓正中的雅間慣來是留給他的,他府中的兩位夫人若是起了争執,他心煩就會來此處飲茶。
恰逢今日又是,家中鬧得不可開交,到了此處,卻還有人敢觸他眉頭。
方才行至屋外,就是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剛烈性子一起,便一腳踹門而入,怒氣不減,滿臉兇神惡煞。
阮少卿?高入平怒氣似是消了多半,只覺詫異,若是旁人來此處尚有緣由可猜,阮少卿好端端的來這裏做什麽?
還特意挑得這個房間。
莫不是挑釁?!
阮少卿挑釁他又不是第一次,越想越合理,高入平再次惱怒。
有人昨日才将回京,今日就上門挑釁,分明是有意同他過不去,要當着旁人的面給他下馬威看!
遂而想起南郊馬場,阮少卿當衆戲谑,喚他高不平,引得四圍哄笑。諸如陸子涵之流,拿“狂躁的高不平”嘲諷了他将近一年,直至今日還有人在背後偷偷笑他。
舅舅(高太尉)也覺臉上無光,甚至遷怒于他。
阮少卿,高入平恨得咬牙切齒。
怒意瞬間點燃,剛烈喝道,“滾出去!”
葉心先前就提醒過阮少卿,但阮少卿一笑了之,葉心只得作罷。又想高入平并非每日都來此處,心中微微舒了口氣,再者,即便他來了,侯爺也才回京,高入平應當不會主動生事。
她哪裏猜得到高入平方才的心路歷程。
心中恍然想起何事,突生不好預感,趕緊瞥向阮少卿,想做口型告訴他,這人是“高入平”。
誰知阮少卿果真沒有看她!
笑意不減,悠悠開口問道,“高不平?”
京兆尹想死的心都有了,高太尉的侄子最忌諱便是此事,因為京中貴族子弟間的戲谑,已然打了不知多少次,他拿着很是頭疼。眼下,阮少卿此舉,在旁人包括他自己看來,就是煽風點火外加有意挑釁。
葉心滿心無奈,公子會喚“高不平”根本不是挑釁,而是小姐過往就一直記不住高入平的名字。
小姐說的是高不平,公子知道的就是高不平。
葉心不知如何解釋,還來不及開口,只見高入平臉色一變,一旁又無人相攔,驟然沖了上去,好似壓抑在心中的怒火通通爆發,“阮少卿!”
京兆尹當即吓得魂飛魄散。
這一狠拳下去,昭遠侯怕是吃不消,京兆尹都愣愣忘了躲開。
高入平猛然上前,阮少卿便倏然斂了笑意,凝眸看他,也不動彈。待得掌風臨到跟前,才兀得伸手,高入平只覺手腕處力道不淺。阮少卿?詫異瞥目,卻見他唇畔微微勾勒,慣有的挑眉一笑,“可是要作死?”
葉心無語,有人分明是方才學的。
高入平微怔,還未及反應,就覺重心不穩,出乎意料之時,被他猛然拽住,狠狠摔倒在地。
悶哼吃痛。
京兆尹便驚得連下巴都無處尋了,“高……高……高……”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不抽趕上今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