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好年華(下)
第一百章好年華(下)
聖林寺在成州以北的茂城,從成州到聖林寺,路上要行兩個時辰,其間往返的馬車很多。
兩人是晌午前出門的,若是行得快些,還能趕上聖林寺的齋飯。忠伯常說,年初一吃齋,等同吃一整年,年初一行善,便等同于一整年行善。阮婉早就爛熟于心,邵文槿初次聞得,就點頭應好。
許是這般緣故,行了大半個時辰,途中遇到馬車陷進坑凹裏。車夫是能處理,只怕馬要緩些時候,急壞了車上的一對母女。這頭天寒地凍,小姑娘臉頰凍得通紅,那頭夫君還在茂城等,怕是要擔心。
忠伯說年初一行善,等同于一整年行善,所幸載她們一程。阮婉如是說,邵文槿便笑,都聽夫人的。
夫人?
阮婉頓了頓,反應過來後,掀起簾栊就跑開。
長風雖亂,百姓卻大都樸實,阮婉略施援手,母女二人感恩戴德。聽到車夫同邵文槿商議,邵公子,稍後到了茂城,聖林寺在城東,她們母女要去城西,可是送到城門口便是?
邵文槿應道,一時半刻也不打緊,先去城西一趟就是。
車夫便笑着稱好。
母女二人萬分感激,聽聞車夫喚他邵公子,便理所當然道謝,“邵公子和邵夫人是好人,菩薩會保佑的。”
邵夫人?阮婉促狹一笑。
再往後的,邵公子同邵夫人般配,邵夫人生得好看之流,阮婉窘迫不已,臉色就比那小姑娘還要紅潤幾分。
邵文槿便攬了她在懷中,清淺笑道,新婚燕爾,聽人喚她邵夫人還會害羞。
對面母女笑得更歡,阮婉恨不得咬死他,但轉念一想,在旁人面前,她還需矜持幾分,好歹,旁人也喚她一聲邵夫人。
邵夫人心底就似春意盎然,繁花似錦。
……
等到送完母女去到城西,再折回聖林寺已然偏晚。
聖林寺素來香火鼎盛,到了此時,還有不少善男信女絡繹不絕,寺廟內摩肩接踵,邵文槿自然而然将她護在身後,阮婉不覺抿唇。好似大事小事,都習慣有一人相伴左右。
阮婉心心念念着聖林寺的齋飯,要讨個好兆頭,一路都沒有吃些東西,早已饑腸辘辘。
入了聖林寺,徑直往齋堂裏去,小沙尼都已開始收撿。眼巴巴瞅着,眼淚都要掉下來,好說歹說,小沙尼才尴尬勻出兩碗,阮婉就歡喜端走。
她是餓急了,三口兩口就吃完,還險些噎着。
邵文槿啼笑皆非,哪裏像令南順京中誠惶誠恐的昭遠侯?
阮婉卻滿足得很。
齋飯過後,請了香燭,聖林寺中的菩薩一一跪拜,一個不漏。她這幅溫婉娴靜模樣甚是少見,邵文槿目不轉睛。
待得阮婉拜完,就起身喚他,你來。
邵文槿卻之不恭。
雙手合十,循着木魚聲行九扣,分外虔誠。阮婉不由多看幾分,越看越喜歡,從前為何覺得他讨厭的?
等出了聖林寺,将近入夜。
正月裏不趕夜路,就在茂城尋了客棧住下來,忠伯知曉他二人趕不回來,定是要在外宿上一宿,也不會多擔心。
由得聖林寺的緣故,茂城正月裏都很熱鬧,年初一到元宵都有廟會。冬雪初霁,夜裏別有一翻璀璨景致。
邵文槿從前沒到過茂城,阮婉領他四處逛游。長風偏北,和南順京中繁華夜景不同,臘月裏呵氣成霧,家家戶戶門前遙挂的花色燈籠,透着暖暖的暖意。
并肩漫步,說不出的惬意,許久不曾這般閑暇時候,仿佛是最好的年華,徜徉在春意裏,心中花滿枝桠。
“文槿,你會在這裏呆多久?”不舍問起,總歸好過于猜測。
“告假三月。”他淡然應道。
三月?阮婉有些恍惚。
他來時遇有風雪,光是從南順京中到成州就用了一月。再從成州回南順,即便沿途順暢,也至少要半月。
除去來回,中間就只有月半。
月半,阮婉輕咬下唇。兩日眨眼便過,剩下的月半,不過白駒過隙罷了。她舍不得他。
邵文槿佯裝不覺,便伸手牽她,她才回過神來。
“邵夫人何時肯下嫁于我?”悠悠開口,臉上噙着慣有的笑意,風流淡然,卻不輕佻。
問的是下嫁,喚的卻是邵夫人,分明是有意。阮婉惱意,先前的陰霾就似掃去不少,“誰是邵夫人的?”
兩腮鼓得像只鯉魚,氣鼓鼓甩開他,兀自往前走。
剛走出不遠,就聽他在身後喊,“夫人!”
本就生得好看,還身姿挺拔秀颀,嗓門又大,便是在廟會這般嘈雜的地方,也甚是惹人注目,過往行人紛紛駐足看他。
丢死人了,阮婉汗顏!
他丢人,便也是丢她的人!阮婉只得折回,扯起他衣袖就往僻靜處走,“邵文槿,你厚顏無恥。”
“我家夫人顏面薄,我便只能臉皮厚些。”這般話已然不是第一次聽到,噎得阮婉不輕。自顧惱意,不假思索拉着他走。片刻,就不知繞道何處幽靜小巷裏,燈火昏黃,連人影都看不清。
“邵文槿……”她是想說,我們折回去吧,話到一半,身後的男子氣息卻倏然将她抵至牆邊。
隔着棉襖,尚不覺涼,熾熱的雙唇已然貼上,一手覆上她背脊,一手托起她後頸。頃刻,不知是誰唇間的呵氣幽蘭,沾染了幾分喘息,更覺撩人心扉。
含上耳垂,斯磨挑/弄,掌心的溫度就透過薄衫滲入玉肌酥骨。聞得他聲音稍許嘶啞,“我喚夫人有何不對?”
……
翌日,阮婉枕在他懷中,恍然從茂城睡回成州。
心中的踏實安穩,好似過往在西秦和蒼月的一路。賴在他懷中,口中喃喃,也不知是否呓語,“文槿,等少卿大婚,我們成親可好……”
輕撫她臉頰,眼中綴滿蜜意,“定會風光娶你。”
……
初二晌午過後,兩人折回成州。
忠伯才道,昨日陸大家來過,沒見到小姐,就留了好些畫卷。長風都稱陸康為陸大家,陸康雖是紀子的徒弟,卻是一段高山流水遇知音。
從前長風送親,邵文槿在宮中見過陸康,阮婉慣來喚他陸叔叔。
去年重傷卧病,陸康其間來看過她,她道無聊,大夫讓她将養,作畫卻要久站,不能碰,陸康就說年後尋些畫卷給她打發時間。
陸叔叔果然不食言的,阮婉眼中的興奮之色溢于言表,“這是西秦範濤的百鳥圖,聽聞正本是在汝陽侯府中,陸叔叔竟然拿到了。”
“這幅是前朝墨韻的萬馬奔騰,畫□□計有三百餘匹駿馬,各個神态不一,堪稱奇作。”她早前想畫一幅,結果提筆容易,火候差得太多。
至于最後一幅,阮婉倏然笑開,眼中一抹流光溢彩,“是陸叔叔的新作,石斛蘭。”
陸康近來少有出新畫作,邵文槿有耳聞。陸康慣以山水寫意盛名,他畫花草,邵文槿還是頭一次見到,與他慣來的喜好大相徑庭,自然疑惑。
阮婉卻是高興得很,“陸叔叔平日裏待我就親厚,這幅石斛蘭是特意畫來送我,祝早日康複的。”
石斛蘭寓意早日康複,更有象征慈父一說。陸叔叔是同她親近的長輩,才會花石斛蘭送她。
邵文槿就搖頭,陸康畫作萬金難求,旁人煞費苦心都求之不得,卻肯費心思給阮婉畫石斛蘭。圈內圈外,果真天差異別。
她是公子宛,自小就喜歡這些畫作,捧在懷中便愛不釋手。
邵文槿就随口道起,他去年去過司寶樓幾次,時常聽那裏的文人墨客嘆息。不知公子宛是江郎才盡了,還是意外亡故,一整年都沒有任何消息傳出。外界猜測紛紛,大抵都是惋惜,公子宛不作畫了,南順京中最傷心的便屬自诩公子宛頭號知音的陸子涵。
阮婉噗得笑出聲來,想起陸子涵對她避之不及的模樣,要是知道她就是公子宛會不會一頭撞死在司寶樓。
“你去司寶樓作何?”笑過之後問他。
邵文槿也不相瞞,“阮少卿不肯告訴你的下落,我只能想旁的辦法。沒有昭遠侯消息,公子宛興許有,就時常去司寶樓打聽。”
阮婉心頭溫暖,卻佯裝不覺,又道,“那後來,少卿如何肯告訴你的?”阮少卿那幅性子,她又不是不知。
邵文槿應得淡然,“我同他在禁軍大營打了一架。”
“打架?”阮婉無語,眉間微蹙,便退口而出,“你可有吃虧?”(阮少卿旁白:喂喂喂!你應該先關心你哥哥!)
邵文槿擅長的是帶兵打仗,阮少卿的身手阮婉卻是見過的。邵文槿便笑,“唔,吃了不少。”
阮婉微怔。
邵文槿就繼續,“他是內兄,我自然該讓他些,被他痛揍了一頓。”(阮少卿旁白:講實話!狗血噴人!妹妹他騙人!)
頓了頓,又道,“不過,我也不算吃虧。”
尋到她,就不算吃虧。
阮婉眼中些許氤氲,“死阮少卿,我要去把他養的烏龜清炖了!”(阮少卿旁白:你怎麽不把我一起炖了,胳膊肘外拐!)
烏龜養在苑中冬眠,她就惱意匆匆往苑中去。邵文槿啼笑皆非,順手帶回懷中,下颚抵在她額頭,問道,“公子宛為何不作畫了?”她的傷勢早好,要拿筆該是沒有差錯。
阮婉唏噓,臉頰倏然透出一抹緋紅,如實言道,“心中有近旁的記挂,不安穩,就畫不出來。”
邵文槿垂眸,唇畔浮起入水笑意。
……
正月裏,春意漸暖,雖然比不得南順,卻較之臘月好了太得多。
猶是到了二月中,冰雪初融,野郊有些嫩芽都發了出來。少雖少了些,卻是一縷新意,看得人心情大好。
騎馬,踏青,賞梅,作畫,便是十指相扣,時間也從指縫裏溜走。
臨行前,依依不舍。
小別勝新婚,但別時滋味言語前豈能道盡。香帏擁吻,芙蓉帳暖,輾轉徹夜,“文槿……”遍遍喚他,他便将唇間的印跡烙進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