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
清晨,雲暮初開。
晨光從霧霭裏垂下來,落在庭院裏那棵靜靜随風搖曳的櫻花樹上。櫻粉色的花瓣飄落在樹下的青草間,青草上還沾着未幹的晨露,庭院裏彌漫着沁涼如水的濕潤氣息。
此時庭院外有一人緩緩朝這裏走來,有花瓣随風飄落于他雙肩。
他走到門前,拂了拂肩上的花瓣,剛欲擡手敲門,門卻已緩緩打開,門兩旁站着兩個小童子,微微颔着首恭敬地向他行禮,“恭迎扶延大人。”
扶延早已習以為常,每次他來找偃生,偃生都會料到他的到來。
扶延是戶部的一個侍郎,他與偃生相識,說起來是在兩年前一天月圓之夜。
那時,他還未在朝中任職,只是來赴京科考的一個白面書生,因為沒了盤纏,只能露宿于城角的一個破廟裏。
那廟子因已荒廢多時,十分破舊,慘淡的月光從破碎的瓦片上照進來,剛好便打在那破舊的佛像上,原本慈祥的佛像,因支離破碎,面部的漆也掉落得斑駁不堪,神情顯得十分猙獰,一雙銅鈴般大小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仿佛還泛着青光,似乎因無人造訪而變得幽怨恐怖。
扶延原本膽子就小,如果不是沒了盤纏,他也絕不會跑這兒來借宿一宿。
他進去便被那駭人的佛像給吓了一跳,趕緊雙手合十拜了兩拜,嘴裏念叨着,“佛祖恕罪,佛祖恕罪,小生無意冒犯,無意冒犯。”
拜完了才捂着眼盡量不去看他們,找了個稍微亮堂點兒的地方躺下,但窗外的風吹得那快掉落的窗不停的“吱吱”作響,但分明聽不見風聲。
扶延看着無風自動的破舊窗戶,只覺背上一陣陣的冒冷氣,吞了吞口水趕緊縮起來将自己緊緊抱成一團,閉上眼睛将臉埋進膝蓋裏。
但直至子時那窗子還是自己響個不停,讓扶延根本無法入睡,卻又不敢睜開眼睛,唯恐一睜眼便能看到窗外一雙眼睛盯着自己。
子時剛過,扶延忽聽到外面傳來了嘈雜之聲音,他自是疑惑這大半夜的會有什麽人路過這裏。
起初他想可能是路過的商隊,但再仔細一聽,這嘈雜聲裏既似有女人的哭聲,又似有詭異的笑聲,還有一些分辨不出的,像是某種獸類的聲音,總之這聲音都有些不像是人可以發出來的。
想到這裏,扶延不禁打了個哆嗦,因為不敢睡在太昏暗的地方,他就睡在離門口較近的地方,這時他想,若外面真的有鬼怪之類的邪物,定然輕易便能看見他。
這麽想着即使他有一萬個不願意還是緊緊眯着眼一點一點将眼睛睜開,匍匐着挪到了大門旁的牆後邊,将自己藏好,但這樣一來,外面的聲響他便聽得更加清楚了。
人就是這樣,越是對未知的東西害怕,越是想要一探究竟,扶延心底雖萬分恐懼,卻還是忍不住将頭一點一點探了出去。
而漸漸出現在眼前的場景,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甚至直至今日還無數次夢到當日場景而驚醒。
廟外,被慘白月光鋪了一地的街道上,有一長長的隊伍在月光中緩緩向前移動,他們之間有的披散着頭發,一直拖到地上,看不見腳,渾身上下仿佛只有一團黑黢黢的頭發,有的沒有頭顱,就露着一個血淋淋的脖頸向前走着,像是剛被斬了頭脖子還往外噴着血的犯人,還有一些人首獸身的鬼怪,臉長的與常人一般無二,身下卻拖着條長長的蛇尾,一路蠕動着還會留下一些惡心的綠色粘液,直看得扶延心底發毛。
他不自覺地便開始往後挪,一雙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般大小,嘴不停打着哆嗦,他不斷地往後挪着,忽然,他的身子像是撞到了一個什麽柔軟的東西,他反射性地便想要張嘴尖叫,一只手卻卻迅速緊緊将他嘴捂住。
“不要出聲。”身後傳來清冷而稚潤的聲音。
扶延緩緩轉過頭,身後是一華衣錦袍的少年,膚色白皙,如墨暈染的長眉之下,有着一雙極深的眸子。
他将手收回,一只手靠着膝蹲下來,墨色的長發垂到他胸前,他半眯着眼看着他,嘴角淺淺勾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你看得見他們?”
扶延看着他,聲音還有些哆嗦,“你,說的是那些……”他說着手指向外面還在緩緩向前走着的百鬼。
少年輕輕勾了勾唇,“今日是百鬼夜行之時,不管聽到任何聲音,你都不該往外看。”
“百……百鬼夜行?”
少年看他一臉驚魂失魄的樣子,輕笑了一聲,“只要你不出去,就不會有什麽事,但千萬要記住,不要對上他們的眼睛。”
說着他似就要往外走,扶延心底本就害怕,眼見着好不容易來個人卻要丢下他走了,立即便爬了起來想去留住他,可他剛沒跑兩步便踩着塊破碎的瓦片直接摔在了地上,他反射性地便大叫了一聲。
走在前方的少年聽到他的叫聲,猛然回頭,扶延從地上擡起頭來,便對上了無數雙血淋淋的眼睛。
下一刻那些鬼怪張着血盆大口便朝這邊撲了過來,他甚至清楚的看到一個鬼怪巨大的嘴中還藏着一張蒼白的人臉,而那張人臉正笑得詭異萬分的盯着他。
他吓得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便已經懸空,耳邊傳來那少年略帶責備的語氣,“被你害慘了!”
血月出時乃一年之中陰氣最甚之時 ,也是鬼怪力量最為強大的時候,但人類的力量卻最為衰弱。
那少年将他護在身後,迅速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空中畫出一道血符,不知從哪兒冒出柄扇子出現在他手裏,他用扇子将那血符一扇,血符便朝撲來的鬼怪飛去,只見紅光一閃,在他們面前立即出現了一道紅色的結界,将那些可怖的鬼怪阻擋在了結界之後。
扶延驚訝的看着他,“這樣他們就過不來了?”
“只能拖延一段時間。”
他說着将兩指并攏放于額前,雙目閉合,嘴裏碎碎念着什麽,片刻之後,他又擡起頭來,眉心緊皺地望着夜空上方的那枚血紅的圓月,神情有些不妙,“今夜是月圓之時我的法力被限制了,無法轉移兩個人走。”
扶延雖不知他說的什麽,但眼看着結界變得越來越薄,他慌得跺腳,“那,那我們怎麽辦。”
“怎麽辦?跑啊!”
少年拉着扶延向前跑去,而這時結界剛好破碎,成百只模樣詭異的鬼怪便跟着他們追了上來。
少年拉着他一直跑,目光卻一直注視着上方,眼見着鬼怪就快要追上來,少年卻是絲毫不予理會。
而此時夜空裏那輪血紅圓月,正漸漸被烏雲所覆蓋。
一只無臉鬼突然出現在男子肩頭,蒼白如死人一樣的臉上沒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張血盆大口,模樣甚是駭人。
那無臉鬼對着男子的肩頭便一口咬下去,少年卻只是吃痛地微蹙了蹙眉,就在最後一縷月光被烏雲擋住時,男子立即雙手交叉,目中冒出冷光,“就是現在!”
說着扶延只覺眼前華光一閃,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待強光漸漸閃去,扶延緩緩睜開眼睛,卻驚愕地發現,周身場景竟不知何時便成了一間竹屋。
一名女子突然破門而入,看到屋內受傷的少年,驚呼着撲過來,“大人!”
看着少年肩頭浸出的血跡,女子柳眉深蹙,“大人您受傷了?”
少年卻似十分不悅地皺起眉頭,“我的事不用你管,出去。”
“可是大人……”
少年卻只是冷冷地再次開口,“出去。”
女子垂下頭,似乎十分受傷,“那阿離便退下了,大人保重身體。”
說着便緩緩退了出去,臨走時目光還不舍的停留在那男子身上。
扶延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少年,他雖相貌俊美,身姿挺拔,可看他這細皮嫩肉的樣子約莫也就十六七歲,他不禁感嘆小小年紀竟待人如此冷淡。
這時那少年目光幽幽的掃了過來,扶延立即将眼睛移向別處。
“今晚在此過一夜,明日你便走吧。”少年淡淡開口,說完他似轉身欲入裏屋。
扶延叫住他,“還不知恩人姓名!”
少年微微側頭,“再過兩月,你便知我是誰了。”
說完便走進了裏屋,留下一臉茫然的扶延。
第二日,他醒來還未見着他影子,便被兩個小童子引出了屋子,屋子外是個庭院,不大,庭院裏一棵櫻花樹正開了一樹的花。
兩個月後,他科考的成績出來了,他雖未及榜首,但也是一名探花,恰巧當時戶部有一人告病,侍郎這位置便空了出來,一時找不到什麽人頂替,他便被選了上去,也算是上天眷顧,有了個好去處。
就在他任職之後的第二天,便逢上了一年一次盛大祭天典禮。
這一天,所有朝廷文武百官都要出席,到了祭壇,國樂一奏,百官皆拜。
一名身着華服的男子從他們身旁緩緩走過,登上祭壇,将一漆牌遞與主持祭祀的老者。
“起!”
文武百官起身,扶延也跟着站起來,一擡起頭便愣住了,祭壇之上的那人,廣袖華衣,有一雙極深的眸子。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救下他的人,就是京都裏最負盛名的少年陰陽師,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