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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1)

鮮山多金玉,無草木,鮮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鳴蛇,其狀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見則其邑大旱。

(一)

阿臾常常想飛蛾為何會撲火,自取滅亡。

可後來她終于知道了。

因為即使前方是死亡,那卻也是唯一接近溫暖的地方。

僅僅是那一瞬的光亮,便足以照亮它們短暫的一生。

(二)

是年,共工與颛顼争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水潦塵埃歸,水漫鮮山。

鮮山位于罴差山以北一百八十裏,洪水到達鮮山時距離共工怒觸不周山已有些時日,那是一段極其可怕的日子,阿臾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獵獵蒼風橫掃百裏,黃沙肆虐,風中滿是荒蕪的氣息,終日不見太陽,黑雲低垂,隐隐有雷聲轟響,紫色的閃電在晦暗無比的天空中不時乍現,天地永遠是一片灰暗,仿佛要塌呂匆話悖只有西北方向能看見一抹血紅的殘霞,仿佛幽冥鬼域裏緩緩睜開的一只詭異鬼眼

此番劫難,天地同悲,日月同泣。

到處都充斥着無數獸類的哀鳴,片刻不曾斷歇,為即将而至的死亡悲歌唱

大水自天際蔓延而來時,鮮山所有的神獸都開始往山頂跑去,有翼的神獸皆展翅而飛,密密麻麻幾乎蓋住了整個天空。

就在所有人都往山頂跑去時,阿臾卻只是靜靜的盤繞在一棵丹木之上,下半身長長的蛇尾垂至地面,尾部來回的輕輕晃動,仿佛絲毫感覺不到死亡來臨的氣息。

其實,她不是不想跑,只是像她這樣的一只未成年,靈力又低微的鳴蛇,既無法揮動羽翼飛起來,去山頂又只會被瘋狂逃生的群獸踩個稀巴爛,與其死的那麽難看,不如靜靜地在這裏等待死亡。

她看着天邊翻湧的濃雲中透出的微弱光芒,輕輕閉上眼,将身體前傾去感受這微弱的溫暖,耳邊卻不得安寧,野獸怒吼聲,哀嚎聲,轟雷聲,金石爆破聲混合在一起,似乎天崩地裂。

阿臾卻在這一片喧嚣中輕輕哼起歌來,聲音清清泠泠,仿若鐘磬,讓她仿佛與這個世界隔離,天地皎然空靈寂靜。

但大水終于鋪天蓋地而來,冰冷的水将她層層淹沒,鳴蛇雖善泳,但如此湍急的洪水,一個大浪拍過來便将她掀到了水底,大腦一陣眩暈,她感覺到了死亡已将她環繞,渾身冰冷得恍若置身冰天雪地。

她閉上眼,沒有掙紮,任由身體一點一點下沉……

可就在她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去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一雙溫暖的手将她攔腰抱起,脫離水面,騰空出水。

她虛弱地睜開眼,恍惚裏看到一張棱角分明的側臉,逆着微光,若清寒玄月。

似是感覺到她的目光,那人側過頭來,見她醒來,清冷的眼眸裏盛了極淡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

那一笑,仿佛令天地都驟然失色。

阿臾看着他唇際的那一抹弧度,她本幾乎沒有跳動的心髒,卻忽的有如被喚醒一般突突跳了起來,許是那一笑太過美好,讓她在不知情為何物時便情根深種,又或許……

她看着他清俊的面容,心底漫起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她或許,曾在哪裏見過他。

他将她放在山頂的一塊岩石上,輕聲問她,“還好嗎?”

她點了點頭。

見她無事,他沖她微微一笑,便站起身來,似乎是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霎那,他看見地面的水坑迅速幹涸時,他猛地轉過頭,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她拖地的蛇尾時,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眸漸漸黯淡下去,直至毫無光亮。

半晌他緩緩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又堪堪停住,未轉身只半偏了頭,道了句,“姑娘保重。”

說完,他仰頭望天,只聽一聲龍鳴,有龐然身軀乘雲而上,背有雙翼。

阿臾雖寡居鮮山,卻也知,有翼之龍,這普天之下,唯有應龍。

那一場洪水并沒有維持很久,據說有個叫女娲的神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鳌足以立四極,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至此,蒼天補,四極正,□□涸,冀州平;狡蟲死,颛民生。

應龍救起她的第一日,她做了一個夢,一個有關于他的夢。

夢裏,是在一間金碧輝煌的大殿裏,他于大殿中央,與座上那人行着跪拜之禮,但面色始終清冷疏離。

座上那人走下長階扶他起身,道他似不愛笑。

他只言他居于南澤千年,未與人語,自生得這般清冷性子。

話語剛落,他背後有華光大盛,是大門被人打開。

“你便是應龍?”有傲慢之聲從後傳來。

他轉身,有人自遠處逆光緩緩而行。

似乎過了百年長一般的時間,她緩緩走進,阿臾才得以看清她的模樣,極美的一張臉。

至此,夢便醒了。

阿臾本以為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夢,只因那人救了她,望了她一眼,所以她日以相思,夜以夢懷。

但她竟然醒了還能清晰的記得夢裏那女子的臉,她至此一生從未出過鮮山,鮮山多獸類,她從未見過那般美麗的女子,她想,即便窮盡她所有想象她也是定繪不出那般容顏的。

所以她又想,她是不是曾見過她,只是,不記得了而已,像之前見到應龍那般,莫名的熟悉。

第二日,她又夢到了他們二人。

夢裏,有黃沙漫天,他與她隔黃沙相望。

但夢的最後,卻出現了另一個男子,一身明黃,氣度雍容。

他抱她離開,她卻越過那人的肩,與仍站在原地的應龍遙遙相望。

接下來的幾日,阿臾都夢到了他二人。

夢裏有她為他輕聲哼唱,聲如鐘磬;

有她與他梅林偶遇,巧笑嫣然;

有她身着銀甲,踏雲而出;

有她與他并肩,共戰蚩尤;

而後,夢至此戛然而至。

她忽的恐慌,她還想在夢裏見到他,即便是與別人的故事。

阿臾想,那應不是夢,而是他曾與另一人的一段往事。

至此,她也終于知道夢裏的那個她究竟是誰。

在夢中,他喚她,“阿獻”。

而有峄鸪閃,遇水則涸之能,姿絕美之人,自只有她了

赤水女子獻,世稱女魃,素衣青衣,黃帝之女。

素聞,黃帝打敗蚩尤,她功不可沒,只是逐鹿之戰後,她便再消失無影,無人知起所蹤。

傳聞裏,并無人言她與應龍的關系,但因着此夢,她想她應龍應當是有一段情的吧,所以那日應龍看見她身邊水窪幹涸才會那般驚愕的望向她,又那般失落垂下。她是鳴蛇,與女魃一般有遇水則涸之能。

她想他那時,應是錯以為那個人回來了吧。

她不知她與赤水女子獻究竟還有何關系,竟會夢到她與他自相識到并肩而戰,夢境真實到……仿佛回憶,她甚至想,夢裏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她自己。

但這只能是妄想,她不過是鮮山一小獸,女魃卻是世人稱頌的神女。

但若不是,她又如何會夢到這一段舊事,在遇見他後。

于是,她離開鮮山,去尋了扶桑老者。

扶桑是棵古木,據說,自盤古父神開天辟地,他便湯谷之上,黑齒以北,高千丈,無枝無葉,上至九天,世之高者,盤蜿而下屈,通三泉,萬事皆知。

傳聞扶桑老者知天下所有過去之事,但非有問必答,大多時候,他都在沉睡,若以血澆其根,他醒,則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任何事,甚至實現你的願望,若不醒,則只能無功而返。

阿臾來到扶桑木下,仰望其參天之姿,閉上眼在心底默默祈禱,望他能醒來告訴她這一切緣由。

她睜開眼,自古木下拾起一塊棱石,劃破手心,立有鮮血浸出,滴入地面,滲入其根。

而後,她見雲散天開,有蒼然之音自遙遙之外傳來。

“百年無人喚吾,汝欲知何?”

阿臾回答,“近日,汝輩一直做着一個夢,夢境應乃南澤應龍大人往事,是……他與神女女魃的往事,汝輩相知,我為何會做這樣一個夢,與她又是何關系?”

扶桑老者沉默了半晌,本無枝無葉的樹幹忽的幻化出一截藤蔓,蜿蜒直她額前,她只覺額心一疼,仿佛被他的藤蔓貫穿,但痛感過後卻是如潮水而來般的困倦,僅是半晌她便已快支撐不住,欲阖眼睡去。

在有意識的最後一刻,她恍惚聽到扶桑老者說,“此夢盡,汝将知。”

應龍又回到了南澤,腦中卻不時浮現在鮮山之上看見的那張臉龐。

他素冷血不慈悲,本不欲管那些生靈死活。

可當他聽見她哼唱的聲音時,她有那麽一瞬的恍惚,那聲音,像極了曾經的那個人。

可他低頭轉身之時,那人已淹沒于洪濤之中,他憑着聲音的方位将她救起,見她還好,他竟有些慶幸。

可能因為,她與那個人有些相似。

那個人……他其實已經不太記得她的模樣,明明并未隔多久,但每當他想要記起她的模樣,卻怎麽也想不起,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從第一次遇她,到她在他懷裏消失,所有與她的一切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卻唯獨記不得她的模樣。

第一次遇她,是他初為黃帝之臣。

那一日,他與黃帝金殿寒暄,有人破門而入,他轉身,映入眼簾的一張臉,是極美的,雖然他已記不得。

但他記得,那時居于南澤千年的他,從未見過世上任何女子,更不知世間何物為美。

可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覺得,她,很美。

“你便是應龍?”她問他。

他雖驚豔于她的美,可千年不與人與的他,并不知該做何神情,神情于他人看來始終淡漠,只是那清冷眼眸于那一瞬似有華光。

“你是誰?”他問她。

她笑了一聲,“我叫阿獻。”

她初見他,便挑釁于他,“我自幼于昆侖采日月之光,練趕雨驅風之術,”她說着擡手于手心結出一簇靈火,仰頭輕勾起嘴角,“我的火,還從未有人熄滅過。”

他亦是一笑,擡眼與她對視,“世間亦沒有我撲不滅的火。”

“那麽……”她挑眉,“較量一番?”

黃帝制止她,“阿獻,休得胡鬧。”

“爹爹不用擔心,女兒自有分寸。”說完她又看向他,“你可敢?”

他輕笑,“如何不敢。”

“這裏施展不開,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她便轉身往外飛去,黃帝嘆了一聲,與他道,“小女頑劣,還望神君手下留情。”

他點了點頭,便亦轉身跟了上去。

他二人來到了王城外的一處空地,地有黃沙,漫滿天。

他們相隔數丈,阿獻于手心又結出火蓮,對視了一刻之後,她便将手心火蓮往他襲去。

他身形敏捷,移動速度極快,她往他丢去的火球竟是一個也未打中他。

阿獻氣極,直道,“只會躲算什麽男人!”

她此話一落,他便停下了,擡袖一揮便輕易将她靈火熄滅于空。

阿獻瞪大眼顯然不敢置信,她咬了咬牙,雙手結蓮,便有巨大火簇往他而去。他亦站定雙手,雙手有冰藍色水柱噴出與她的火簇迎面相撞,霎時地動山搖,他們中央的黃土因承受不住此般神力的碰撞,生生裂出一道巨大的縫隙,不斷往外延伸。

就這般對糯笤加邪胝擋璧氖奔洌阿獻的表情漸漸顯示出支撐不住,而他神情始終無所動容

見她明明撐不住了還要死撐,他隐隐蹙起眉心,“休要逞強。”

她卻是哼了一聲,“就憑你!”

說着又加了三分功力,顯然是要與他死扛到底。

他眉心愈深,知她如此死扛下去她必元神大傷,他眉間再一蹙,掌心忽有華光大盛,巨大的靈力自他掌心迸射而出。

阿獻瞳孔驟張,身子便被往後彈出了數丈,他正欲上前接住她,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急切呼喊,“阿獻!”

有一明黃身影從他身旁閃過,上前将她攬住,緩緩落于地面。

阿獻與他懷中虛弱睜開眼,“帝喾哥哥。”

帝喾,黃帝最出色的兒子。

他摟着阿獻,擡眼向他掃來,目光極其冰冷。

“新臣便此般不知分寸,”他語氣冷漠,帶了王族與生俱來的傲然與威勢,“我看神君還是去昆侖洞反思反思為臣之道吧!”

說完便帶着阿獻往王城飛去,他站在原地擡目向他們遠去的身影望去。

他看到,她在帝喾懷中越過他的肩,遙遙與他相望,漫天黃沙裏,她神色有些看不分明。

帝喾是王族之後,而他是臣。

他的命令,他自當遵從,所以他去了昆侖洞。

昆侖洞,可不是一個讓人好受的地方,在這裏每半刻便會經歷四時交替,從至寒到至熱,此般,于神而言亦是酷刑。

那時他受着這般酷刑,卻是想,她有個極好的哥哥。

他自生于南澤寒淵,便是一個人,飛鳥走獸皆懼他,無人與他言語,枉論家人親人,傷了痛了只有一個人舔舐傷口,從無人噓寒問暖,更無人會為他打抱不平。

黃帝道他不善言語,是因着千年無人與他言語,又因他為神,才未在這千年孤寂裏忘了該如何言語。

他閉眼回想着過去,試圖轉移注意力來分散疼痛感,卻發現那千年都只如一日般無趣,他于寒淵唯一的樂趣便是看天上青鳥飛過,它們那輕盈而纖長的尾翎掠過天空時,仿佛是美麗的極光出現在天際,那曾是他認為最好看的場景。

直到那日,她破門逆光而入,他才知世間美之一字該當如何形容。

想到這裏,他腦中又不禁浮現他的臉龐,她的眉,她的眼,以至她的長睫都那般清晰。

他搖了搖頭,笑自己見識淺薄,上有九天玄女,下有娥皇女英,即使如他千年幽居南澤,也聽說過她們的美名,從未聞她赤水女子獻,想來她的容貌算不得極好的。

但就算如此想,她的容顏卻始終于他腦中揮之不去。

正當此時,洞外有歌聲響起,其音如磬,清清泠泠,乃女音。

他聽着洞外那人的歌聲,不由得閉上眼,其音入耳,竟讓他仿佛看見山風吹開滿山佛桑茯苓,一時忘了四時交替的痛楚。

接下來的那幾日,無論是落雨還是天晴,她都來。

她不說話,只是唱着歌,他也不打擾,只聽着歌。

直到那一日,洞口出現一抹明黃,那人道,“那日乃王妹之過挑釁神君,我本一時之怒話,未料神君當真來了這昆侖洞,帝喾自知有過,特來與神君賠罪。”

他說完卻未見他有所動作,“神君不同我一起回王城嗎?”

他這才回過神來,起身出了昆侖洞,卻在洞口堪堪停下,擡頭向洞頂山丘望去,未見有人。

王城臨山而建,婢女将他帶到他的住所,他見殿後滿山紅梅花開,甚是美麗,遂望了許久。

婢女笑與他道,“軒轅丘上的紅梅百年一開,神君來的可正是時候呢。”

他點了點頭并不言語,婢女見他神色淡漠便亦早早告退了。

婢女走後,他仍站在殿前,仰望那一山的梅,良久,始終清冷的眸子裏露出一絲笑意。

軒轅丘,他漫步山間,身旁是一樹一樹的梅。

他在山間走了許久,耳邊隐隐約約聽得見有歌聲入耳。

他心中一凜,在半晌的怔忪之後,便快步循聲而去。

他愈走,耳旁的聲音便愈清晰,其音如磬,清清泠泠。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他停下了腳步,因為在那十裏梅紅梅之中他看看到了那一襲青衣,是他于昆侖洞中日日想起的容顏。

她于古梅樹上盤腿而卧,懷裏抱了一筐青果,吟唱着長歌。

他望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去,步子極慢,卻在她擡眸的那一瞬間,以人眼所不及的速度迅速轉身,他正欲往前走,頭上忽然被什麽打了一下,他伸手,一個青果落于掌中。

他轉身,那人坐在古梅上沖他笑,“喲,挺巧。”

她從樹上跳下來,手裏捏着個青果向他走去,歪了歪頭道,“我要回了,你好生賞梅喲。”

說完她沖他笑了一下,便繞過他往回走去。

“我也要回了。”

她停下腳步,轉身過來疑惑地望着他,“你不是才來?”

“我來許久了。”

那是他千年來說的第一個謊。

她眨了眨眼,忽的便笑了,笑得天真爛漫,眉眼彎彎。

他怔住,就那樣定定的望着她,眸中十裏梅林都黯淡無色,只餘她的笑,那般生動。

她笑着擡眸撞上他的目光,眼中笑意更盛,“你看着我做什麽?”

他只得匆匆撇開眼看向別處,但許是動作卻十分笨拙,又惹她一陣笑。

“你笑什麽?”他問她。

她笑道,“我開心。”

他茫然颦眉,“因何事開心?”

她望着她,只是笑着卻不說話,一雙眸子就那麽定定望着他,似乎能穿透他的身體直望進他心底,直到他将目光移開不敢再與她直視,她才拖長了聲調開口,“因為……你。”

他愣住,緩緩擡眸看她,卻見她眼底笑意狡黠,“你……猜!”

說完便笑着挎着籃子往前一步一步蹦去,模樣似乎甚是開心。

她又繼續唱:

“今夕何日兮,

得與君同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 ”

他與她一道回王城,一路上自是要同她說話的。

她問他,“你可知父王為何将你從南澤請出來?”

他點了點頭,“知道。”

她停下腳步,轉頭疑惑看他,“知道你為何還來?你與我軒轅氏并無淵源,那蚩尤一族,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誅殺無道,橫行八方,萬民欲令父王行天子之事,伐蚩尤以制八方,然蚩尤一族非我軒轅氏能與之敵,乃四處求助。你本安于南澤,無須處于這動亂之中,可你為何要來?”

“嗯……”他想了想,而後淡淡笑了笑,“也許只因千年卧于南澤,日複一日,枯燥無味,想出來走走罷了。”

阿獻似乎更疑惑了,“天下之大,何處不可依,為何要來我軒轅與一個強大的部落為敵?”

“你父王……”他頓了頓,“是這千年來,第一個同我言語的人。”

她愣住,就那樣定定望着他,眸光不住顫動。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他猜應是可憐他,千年孤寂,無人言語。

良久,她才垂眸收回目光,神色有些黯然,聲音沉沉地問他,“你可知,不日我族便要與蚩尤一戰?”

“知道。”

她擡眸,眉間深蹙,“那你又可知,這一戰兇險異常?”

“知道。”

語落,她又深深地望了他幾眼,而後不知為何別過頭去,他亦不知她那時作何神色,只聽她許久之後道,“從前我不識你,望你助我軒轅;今識你應龍,卻望你……不曾來過。”

說完她快步向前走去,不時便不見了身影。

那一日後,直至軒轅氏與蚩尤一族戰于逐鹿,他再未見過她。

涿鹿之戰的起因,乃是因蚩尤一族與炎帝争地,而蚩尤一族善造立兵仗刀戟大弩,炎帝部落不敵,居地全失,最後只得求助于黃帝。

炎帝已敗,蚩尤的下一個目标自是黃帝的領土,即使沒有炎帝的求助,黃帝與蚩尤之間也是必有一戰的,遂炎帝來求助之後,黃帝立削木為兵前與蚩尤大戰,卻是九戰九不勝,節節敗退,還被蚩尤困于迷霧之中,幸得風後因北鬥得啓,造出指南車才得以逃出大霧。

後又玄女相助,以壯如牛,蒼身而無腳的夔制作了八十面夔皮鼓,以雷獸之骨作鼓槌,其聲可傳五百裏,大振軍心,再次帶兵與蚩尤大戰于中翼,擺下奇門遁甲之陣,以雷獸之骨大擊八十面夔皮鼓,一時鼓聲大作,整個戰場地動山搖,天旋地轉,喊殺之聲直沖宵漢,蚩尤兵卒沖殺無門,敗倒如山。

黃帝終是贏了一局,可那蚩尤一族卻又請來風伯雨師,卷土重來,前往逐鹿城前叫陣,這便是逐鹿之戰的開始。

是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血流成河。

兩軍厮殺之際,雲端之上忽現二人,一人人身蛇尾,手持芭蕉,揮掌之間便是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另一人蠶頭人身,大口如洞,呼氣之時,便有電閃雷鳴,大雨滂沱。

此二人乃風伯雨師,都有采天地之陰氣,經千年而修成的妖術。有他二人助蚩尤,黃帝士兵不堪風吹雨澆。

應龍他見此之勢,化身為龍,騰游于天際,将傾盆暴雨吸入口中,風伯雨師瞋目咬牙,加大妖力,妖風之勁,竟将他刮的搖晃不止,難以在雲端停立

最終,他終是體力不支從天際墜落,為了不讓龍身砸到無辜之人,他又化作了人形,墜地的那一刻,他見有人朝他奔來,一身青衣,容貌妍麗。

“沒事吧?”

她将他扶起,他搖了搖頭,“無事。”

“謝謝你相助我們軒轅一族。”她笑着與他說。

他再次搖頭,“我道行淺薄,幫不了你們,這一戰終是要敗了。此戰一敗,你們軒轅氏恐再無力與蚩尤部落對抗,王上已然受傷,我沒事,你還是盡快帶着他離開吧。”

“不,我是說,謝謝你來到這裏。”

他一愣,擡頭怔怔看向她,他雖已記不清她模樣,卻記得,那時她笑得很美很美,日月山川都不及她。

她笑着與他說,“有生之年遇到你,我很開心。”

說完,她緩緩站起身來,“我該走了。”

“你要去哪裏?”

她卻不回答,只道,“我們不會敗的。”

說完她便轉身踏鳳鳥飛于天際,只留給他一個絕美的背影。

他心中頓生不祥的預感,鳳鳥帶她飛上雲端,她伫立雲間,衣裙在風雨中飄搖如彩雲,她雙手結蓮,有紅色光芒自她指間迸出,其光熾熱堪比烈焰。

他想她是想釋放自己的靈力破除風伯雨師的妖力,但風伯雨師他尚且不敵,她又如何能破其妖法,且照她這般與其硬抗,若再不收手定有性命之憂,想到這裏,他顧不及身上的疼痛,再次化身為龍追了上去。

“阿獻,停下!”

他第一次喚了她的名字。

聽到他喚她,她緩緩睜開了眼,雙眼皆為赤紅,妖冶絕世。

她又笑起來,“應龍,願你能覓得良人,伴你身側,餘生不再一個人。”

那一天,她說完那句話,周身便光華大放,一瞬間令天空放晴。

他不知道,她用了什麽法子,數月前那個青澀不敵他的少女,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竟有了這麽強大的法力,若無她,那一戰,他們定是要敗的。

因為那時他離她太近,強大的靈氣爆發使他暈了過去,再醒過來,已是又數月過去。

帝喾告訴他,阿獻自逐鹿之戰後,便失了蹤影,他們幾乎派了所有人去找,都沒有找到,他告訴他,也許阿獻,已經在那場戰役裏灰飛煙滅了。

但他不信,似有一種直覺,他相信,她一定還在這個時間。

他要找到她,告訴她,他想他已覓得良人,那個人,只一眼便驚豔了他數千年的清冷歲月;那個人,有唱進他心底的歌聲;自此眼裏心底,再容不下第二個人。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回過王城,聽說黃帝一統了中原,蚩尤一族皆被誅滅,天下八方,自此安平。

他想,如果她聽到這些,一定會很開心。

這些年,他游歷山川大海,去了許許多多的地方,為尋她,他從未有一天停下。

直到有一天,黃帝找到他,說赤水之北出現了一只旱魃,所居不雨,以至北方大旱,百姓苦不堪言,讓他去除害。

他本不欲再理他事,但黃帝說,只有應龍之水,才能滅旱魃之火,他只好去了一趟極北之地。

他是在一座火山上找到那只旱魃的,她一個人坐在火山口,靜默得像一尊石像,似乎是在等着什麽人。

待他走近,那只旱魃才動了動,他本以為旱魃是什麽兇獸,但眼前的旱魃卻是人形,只是全身皮肉都像被火灼燒過一般,呈猙獰可怖的焦黑色,面部也十分恐怖,已經看不出五官,且俱被髒亂的頭發遮了一半,只能從髒污的頭發間依稀看到赤紅的眼睛。雖是人形,卻比猛禽怪獸還要駭人。

“你是來殺我的?”

他一怔,未料她還會人語,只是聲音極其粗粝難聽。

他以冰淩化劍,指着她胸口,“你致使人間大旱,禍亂人間,我自是來除你的。”

旱魃忽的大笑起來,其聲刺耳難聽得讓他不禁皺了眉。

“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她說完,忽從口中吐出一團火焰朝他襲去。

他以劍劈開,持劍朝她刺去。

旱魃亦朝他撲過來,他本以為她是要與他近身相搏,但就在他的劍快與她只有咫尺距離時,旱魃忽的張開雙臂,于是劍鋒指向的,便是她的心髒。

他大驚,卻已經來不及收劍,寒冰化作的利刃就那麽刺入了她心髒。

在他怔愣之際,她在他耳邊輕聲道,“謝謝你,我解脫了。”

聲音也不是那麽難聽。

他一怔,猛地擡頭,恰逢她也擡頭,露出了被發遮住的雙眼,赤紅的詭異顏色,盈了笑意與淚光。

他忽的想起那日,阿獻赤眸妖冶,笑着同他說最後一句話的場景。

那雙眼眸,與眼前的人,有些一樣的神情。

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麽。

旱魃卻在這時推開了他,長劍亦從她胸口抽出,她就那樣墜了下去。

“阿獻!!!”

他俯身想要去抱住她,他知道,她就是阿獻,是他一直尋找的阿獻。

哪怕她面容變得猙獰可怖,哪怕她聲音亦變得粗粝難聽,可那個眼神,他還是認出了她。

他拼命的想要抓住她,她分明就在他眼前,可他卻怎麽都觸碰不到她。

最後一刻,她仍是沖他笑着,她張了張口,他沒能聽到她的聲音,但他知道,她說的是,“應龍,再見了。”

而後,她便墜入火焰之中,濺起一片熔岩。

“阿獻!!!”

十一

阿臾醒過來時,曾經她那雙懵懂清明的雙眼,在睜開眼的那一刻便變得混沌而黯淡。

原來,她便是赤水女子獻。

與他初識的,是她;為他唱歌的,是她;在逐鹿之戰中救了所有人的,是她;就連後來那只禍害人間的旱魃,也是她。

她與扶桑老者也不是第一次見了,逐鹿之戰,她之所以突然靈力大增,便是她去扶桑老者那兒要了上古禁術,但用此術的代價極大,突然暴增的靈力讓她身體無法承受變得醜陋不堪,就連嗓子也被灼傷,再發不出那樣動聽的歌聲。

她亦再不能自控靈力,致使她所行之處皆大旱無雨,甚至神智有時也不是很清醒。

那次她神智不清竟跑去了人間,惹得北方大旱,但也因此,她竟得以再次見到他,只是,他是來殺她的。

其實,她第一次見他,并不是在金殿之上。

那日,她正坐在金殿屋頂上與她王兄看日出。

太陽升起的那一刻,有一人緩緩行來,修長的身姿,俊美的容顏,一雙眼,似綴了寒星,是她從未見過的清冷之姿。

她王兄見她看人家看呆了,便打趣她,“怎麽?看上人家了?”

雖她看不到,但也知道當時自己臉定是紅透了。

她曾經那樣長的歲月,她從未對誰動情,卻在看了他一眼,便傾了心。

所以她才會在金殿上挑釁于他,在他受罰之時為他唱歌,求她王兄放了他。

在梅林裏與他相遇的那一天,是她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也是最不開心的一天。

開心,是因她看出了,他也喜歡她;不開心,是因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蚩尤一族又那般兇猛強大,她更清楚,以他們軒轅一族的實力,其實是不敵蚩尤的,她怕他會在那場戰役中犧牲。

她曾在古書上看到有上古禁術,能讓人在寥寥數月獲得巨大的法力,足以一人擋千軍。

所以她去找了扶桑老者要來了禁術,她也如願,擊敗了風伯雨師,救了他們軒轅一族,也護了他。

只是自己遭到禁術的反噬變得醜陋不堪,她不願讓他看見她那醜陋面容,可想着如今這面容,他定也認不得她了,于是她在倒下的那一刻,她擡眸望向他,希望還能再近看他一眼。

但,他竟僅憑這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以為那一劍,會讓她魂飛魄散,但她竟以鳴蛇之身重生,許是蒼天憐憫,抑或是他們緣分未盡,不然又為何再讓她遇見他,憶起她。

于是阿臾決定要去南澤尋他,扶桑老者的聲音卻在這時候響起,“你可是要去尋他。”

阿臾點頭,“既上蒼憐憫,讓我與他再相遇,這一次,我不會留他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扶桑老者嘆了一聲,“你們一人神性為火,一人神性為水,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即便你現在去到了他身邊,與他在一起,然而他體內寒氣太重,你呆在他身邊只會一日比一日虛肉,直到死去。”

阿臾怔怔的退後了一步,“怎……怎麽會……”

“與其讓他親眼看着你死去,愧疚于你因他而死,不如再不想見。”

“我不相信!”阿臾悲怆地大喊了一聲,“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我再次重生,為何要我遇見他,為何要讓我夢到他?!”

“因為你就快死了。”

“什麽?”

“你可知我為何會醒過來,因為,只有将死之人的血才能将我喚醒。”

阿臾如遭雷殛。

“你被天之荒水的寒氣侵蝕了元神,才會憶起一些往事的片段,荒水的寒氣會滿滿在你體內擴散,不出三月……”

扶桑老者沒有再說下去,但她已經懂了。

她忽的笑了起來,“所以,我重生,根本不是上蒼的憐憫,而是懲罰,我使用上古禁術的懲罰。”

尾聲

阿臾用剩下的時間,翻過重重山川,僅憑意念,震動了四翼,飛過了一條又一條大河,這使她的身體更加快速的衰竭。

到南澤的那一天,她幾乎已經寸步難行,她覺得好冷,好冷。

可是當看到盤踞在南澤中的那條蒼龍,她卻笑了起來,終于是到了呢。

她是開心的,至少在死前,她還能再看到他。

倒下的那一刻,往事一幕幕浮現,但他們的相識,真的太短太短了,短到,于他們那樣長的歲月,只是須臾一瞬,連回憶,都顯得異常單薄。

“阿獻。”

她似聽到了他的聲音,帶笑的聲音。

她猛然擡頭,眼前是她一直思念的臉啊。

他臉上是那樣寵溺的笑容,笑着沖她張開着雙臂。

她笑着淌出淚,站起身朝他奔去。

她一直,期待着這樣一個擁抱啊。

……

有重物落水之聲,應龍聽到聲音,轉過身。

見近崖的水邊有一層一層的漣漪,以為是崖上落石,未做他想。

------------------------- --------全劇終-------------------------------------

至此《陰陽師異聞》就全劇終拉,在此之前一直寫的都是比較短小的小說,寫了這篇才發帥按,細水流長的愛情故事還是難以把握啊,又加上沒有寫大綱,只能匆匆結尾了,辜負了一直看下來的各位小天使,覺得很是慚愧。

如果大家還願意看我的文,可以看一下隔壁已經開更的《帝君等等你的小鳳凰》,是一篇爆笑歡脫的仙俠文,已經全文存稿正在二次修改發表,所以不會是像這篇一樣崩壞。

本來是要接着更《摟過司命小蠻腰》的,也就是講九歌的故事,但因為吃了沒有寫大綱的虧,還在扒大綱中,沒有存稿到時候也肯定會拖更,所以決定還是更《帝君等等你的小鳳凰》,此篇全文存稿,不會拖更,也是所有故事的開始,包括司命這篇,以及之後的南山有妖,更完這篇司命應該也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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