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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夜談

“瑞王?可有說何事?”杜書彥微微皺起眉頭,他一向不喜歡與王公貴族來往,若是聖上見疑,便是抄家滅門之禍。雲墨回道:“只說是得了一副好畫,想請您一同鑒賞。”

“好畫……”杜書彥無奈的冷笑一聲,只怕是宴無好宴,話無好話。

“告訴他,我身體不适,不便上門。”

雲墨輕聲:“樓主,他說了,如果您不去,他就親自往杜府去了,而且是甘雨巷的杜府。”

甘雨巷!

那是杜書彥私買的外宅,就算是家中父母也沒有告知,那裏是他買來與一些不便在大庭廣衆之下見面的人相會之用,沒想到,竟然被瑞王知道了。

杜書彥輕輕嘆了一聲:“我知道了。”

說着,他便起身更衣,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

一路上陰沉着的臉,在下馬車的那一瞬間笑意盈盈,如同春風拂過,對門口相迎的管家也是十分客氣。

“哎喲,杜大人,您撥冗前來,真是幸甚至哉啊。”管家對杜書彥客氣非常,他的客氣不是對杜翰林,而是對杜樓主。

杜書彥一如即往的笑道:“哪裏哪裏,得瑞王殿下相邀,是下官的榮幸才是。”

兩人皮裏陽秋的互相客氣一番,杜書彥便被請入屋內。

瑞王早已在大廳之內,看見杜書彥,大笑着迎出來:“杜大人,本王就知道,有這樣一副好畫,杜大人一定會來的。”

“拜見王爺。”杜書彥低眉順眼,眼前這位十四歲的少年,不知是從哪裏學來的一身官場味兒,行止說話竟像四十歲的人似的,若不是身量未足,眉眼還是沒長開的樣子,真讓人一時難分長幼。

“不必客套,快來看看,這是本王想盡辦法弄到的,不知杜大人覺得如何?”

瑞王将手中畫卷徐徐展開,濃墨淡彩,竟是一副沃野千裏,江山無限之意。

“這畫原藏于一位老者之手,說此畫名為千裏江山圖,本王看着此畫意态風流,氣勢極佳,挂在廳堂之內正好,便重金買下,只是上面有畫無題,有些可惜,便想請一位大儒提字,于是想到了杜大人。”

杜書彥笑道:“下官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翰林罷了,哪裏敢稱大儒,豈不是要讓各位太傅與文淵閣學士笑掉大牙?”

瑞王看着杜書彥的眼神帶了幾分深意:“那些人已是老朽腐儒,如何能與杜大人相提并論。杜大人青年才俊,先帝時便已被點為狀元,又是皇姐同窗,相信能力與眼界比那些老人強出百倍。”

說罷,又喚下人:“來人,為杜大人準備文房四寶。”

竟是逼杜書彥就範。

千裏江山圖,意指皇權,豈能挂在王爺的屋內,瑞王之母乃是先帝貴妃,這些該避諱的事情,他不可能一點不知,只能說明,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鳳歌剛剛登基,位置不穩,生母皇後又與先帝同時辭世,便是外戚的關系,也交情泛泛,杜書彥細心為她算來,手中竟無親族之人可用。

而貴妃,現在已被尊為太妃,則有兵馬大元帥的哥哥,刑部侍郎的侄子,大恒皇朝中竟有不少高官是她家的親戚,也難怪心思活絡。

邀請自己在這千裏江山圖上落字,便是要求他效忠之意,他又會如何不知呢。

“皇姐剛剛登上皇位,着實辛苦,畢竟是個女孩子,國事繁重,整夜難眠,昨天我看見她,眼底下一片青黑,若是能為皇姐分憂,也是盡了為人弟為人臣的一位職責,只是皇姐對我們保護太好,什麽事都攬在自己身上,杜大人可知道皇姐近日來挂心之事?”

杜書彥微微垂下眼皮,這根本已經是直白的探問政務機密了。

他淡淡笑道:“下官不過是一介翰林,朝中大事,自然有重臣們處理,又哪裏能輪得到我這般微末之人開口。”

瑞王大笑:“杜大人客氣了,以杜大人之才,翰林之位,不足以施展。這等事情,本王能想到,先帝與皇姐自然也能想到。來,還請杜大人快快賜墨寶。”說着,便将毛筆飽蘸墨水,遞了過來。

“瑞王殿下,這畫,是假的。”杜書彥輕笑,并不接。

瑞王微微挑眉:“哦?何以見得?”

“真畫,如今在皇宮之中,世間焉有兩幅千裏江山圖。”杜書彥不急不緩将麻煩踢了回去,便是瑞王,也不敢說宮中的千裏江山圖是假的。

只是,瑞王他當然知道,宮中并沒有千裏江山圖,現在與杜書彥打這個官司沒意思,糾結無益。杜書彥只不過是想借畫來說明,他侍奉的主子,已在皇宮正位,自然就是心向鳳歌,絕不變。

瑞王想了想,又做了然狀:“也對,杜大人的親人家眷,盡在京中,有些事,的确不便,放心,本王會替杜大人解除這些後顧之憂的。”

杜書彥的眼神轉冷,看着瑞王,後者卻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的,朗聲大笑:“來人,送客。”

應付完了瑞王,還有先帝先後的中毒事件,雖然毒藥的來源指向了祀星族,但是,他總覺得哪裏有不對。

書不驚的出現,說明他們已經知道瑤光現在已經在京城,若是祀星族那麽大手筆的下毒,不怕大恒皇朝對他們的繼位大祭司不利嗎,還是,他們根本就不關心繼任大祭司的死活?

不對,這不可能。

杜書彥揉了揉眉心,起身換了一套衣服,向外走去。

門外,已是華燈初上,熱鬧非凡。

夜市上無比的熱鬧,瑤光已經在這條夜市逛了三天了,總也沒逛過瘾,白天沒什麽人,到了晚上,竟然如此的燈火輝煌。

祀星族也該這樣才是,不然到了晚上,哪哪兒都是黑漆漆的,看起來好凄涼。

“姑娘,來嘗嘗我家的馄饨吧,包你香得舍不得走。”

“哎,新鮮的胡辣羊蹄哎。”

“大肉索餅,大肉索餅,真材實料有保證。”

“冰雪元子!冰涼透心的冰雪元子,東京熟水,荔枝涼膏,姑娘,要不要來一碗?”

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瑤光從街頭開始吃,吃了三天,也才只吃到了一半,每一家都很好吃,就算是一樣的東西,也有稍許的不同,感覺一旦錯過,會是天大的損失。

書奇很幽怨:“祭司大人,注意你的形象。”

“閉嘴,又沒別人認識我。”

“祭司大人啊,萬一有個特別英俊的小夥子出現,你豈不是來不及?”

“不可能!”

正說着,兩人同時感覺到了身後有人出現,轉頭一看。

一位身材修長如玉樹臨風一般的年輕人站在他們的身後,神色有些尴尬,似乎有話要說,又被咽了回去。

瑤光的身手了得,不愧是從小練就的童子功,在廚房偷嘴什麽的,只一轉身的功夫,就把嘴給擦幹淨了,一點都看不出來有偷吃過的痕跡。

她笑着問道:“請問公子是……”

“在下杜書彥,鳳姑娘的同窗好友,閣下可是瑤光姑娘?”

“好說好說。”瑤光笑眯眯的回答。

杜書彥又轉頭看了一眼書奇,只當不認識:“這位,一定是瑤光姑娘的随從了。”

書奇咳了一聲,點點頭,算是回答過了。

“瑤光姑娘,此地不是談話的所在,可否随我往清靜之地?”杜書彥客氣的詢問。

瑤光大大方方的起身,跟在杜書彥身後,書奇對她的坦蕩感到十分震驚:“祭司大人,你,你就随着一個陌生人這麽随便走了?”

“生得這麽好看,走就走了。”

書奇:“……”

杜書彥尋了一處靈樓在外安置的房屋,在深巷民宅之內,屋裏幹淨清靜,只有瑞珠在內侍奉茶水,為幾人奉上茶點之後,她掩上門,悄然離去。整個屋裏,只剩下了杜書彥、瑤光與書奇。

瑤光看了一眼書奇:“你站在我這裏做什麽?”

“呃?”書奇不解其意。

“他才是你的上司吧。”

瑤光一句話,把書奇吓了一大跳:“祭司大人,這是從何說起啊。”

瑤光輕笑:“你們一見面的時候,你的眼神分明很驚訝,但是身體卻并沒有露出警戒的樣子,剛剛你坐下的時候,原本已經要坐下了,但是這位杜公子還沒坐下,于是你又微微的擡了一下,等杜公子坐下之後,你才坐下。顯然你的身份,在這位杜公子之下。”

她微微一頓:“如果我今天不來,這位杜公子,也會命令你變着法兒的把我給弄來的,所以,我才會一口答應,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呵呵,說穿了,就一點都不奇怪。”

“……”

書奇一時無語,他沒有想到,這位平時看起來傻乎乎的瑤光,竟然如此觀察入微。

“看你的表情,很驚訝?”瑤光輕輕一笑,氣質高華,與她過去表現出的樣子,完全不同。

“你難道以為,我能成為繼任祭司,完全是因為,我是族長的妹妹嗎?”瑤光的眼眸裏滿了笑意,書奇無語,他的确是這麽想的,瑤光一向嬌縱,族長與各長老,都覺得她若是做了大祭司,便于控制。

“如果讓他們覺得不好控制了,只怕,我現在已經被逼着聯姻嫁人了。”

瑤光笑道:“這一點,我五歲那年,就知道了。我的姐姐啊,她不就是這麽被迫嫁給了東寧國的國主嗎?我記得,她離家的那一天,哭得好傷心,好傷心,其他人都在笑,說她嫁得了如意郎君,只有我知道,她喜歡的另有其人,根本不是那個東寧國國主。”

“好了,閣下到底是什麽身份?”瑤光看着杜書彥。

俨然又是一個鳳歌啊……杜書彥心中感慨,這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卻擔負着同樣的命運,也是不容易。

不過,這樣也好,都當做理智的成年人那般看待,彼此也省事許多。

杜書彥将魔藥之事說了一遍,瑤光點頭:“可否安排我入宮一次?我要看了才知道,是不是。”

“可以,那就請瑤光姑娘暫且等待片刻。”

杜書彥暫時離開前去安排,房間裏的書奇與瑤光無語對坐,氣氛十分尴尬。

“祭司大人,我……”書奇想要解釋什麽,卻不知道說什麽好,瑤光擡手止住了他:“我懂,我明白,各為其主罷了。”

書奇的話噎在嘴裏,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的确是被杜書彥派出去的,但是,這些年,他在祀星族,也一直看着瑤光從不懂事的小丫頭,一點點的長大。

只是,這樣的感情,摻雜了利益,就變味了。

“不必太在意,我也知道,除了工作需要之外,你也是真心對我好。”瑤光笑笑,“虛情假意,我還是能分得出來的。”

書奇繼續沉默,直到杜書彥派來接瑤光進宮的人前來,書奇才算舒了一口氣。

時隔數日相見,物是人非。

彼此的身份,已是大恒女皇與祀星族繼任大祭司,

非正式的見面,禮儀規格卻一點也沒有降低。

鳳歌的十二章紋,瑤光的祭司華服。

過去嘻笑相見的兩個小姑娘,現在站在華麗的殿堂裏彼此相見,恍如隔世。

鳳歌遣走所有的官女太監,只留下了杜書彥。

許久之後,緊關的宮門才緩緩打開,瑤光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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