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沈氏之死(精) (1)
“娘!”
容恒驚叫出聲,讓他痛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容戌察覺到沈氏的想法,劍刃微微傾斜了一下,用力的拽住她的頭發,硬生生的把她貼近劍刃的脖頸給拽了過去。
“賤人!想死可沒這麽容易!”
“容戌,你這個魔鬼,你放開我!放開我!”
“做夢!”容戌冷笑一聲,用了狠勁,沈氏只覺得自己的頭皮都要被他硬生生的拽掉,她疼的悶哼一聲,眼淚流進發鬓中,“容戌,你會下十八層地獄的,一定會的!”
“在我下十八層地獄之前,一定會先把你們都給拉進去的。”容戌哈哈一笑,揪緊了她的頭發,他用長劍的劍刃拍了拍她的臉頰,劍刃上沾了血,冰冷而粘膩,如同一條盤踞在喉嚨的毒蛇,随時會在她的身上要一口,釋放出最毒的毒液,讓她斃命。
她含着眼淚,看着容恒一步步的靠近過來,“恒兒……別過來,娘本來就已經是一只腳踏進棺材裏的人了,你還年輕,你的以後還有無限可能。你還有秦惜,還有她腹中沒有出世的孩兒……”
“娘,我都知道。”
但是他沒辦法,他不可能看着自己的母親死在自己的面前。
“恒兒,就算你過來了,他也不會放過娘的,你別犯傻……不值得的。”
容恒對她含着一抹溫柔的笑意,他搖搖頭,沒有說什麽。
怎麽會不值得!那是他的母親,在他年幼的時候會把他抱在懷裏,生怕他跌倒摔了,在他面對父親的冷落黯然的時候,她會出現在他的身邊,輕輕的撫摸他的頭發,在他出發去邊關的時候,因為擔憂偷偷的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哭,在他癡傻的時候也會竭盡全力的不讓任何人欺負她。
就像娘能為他付出一切一樣,他同樣也能為了母親付出。
他當然知道就算是走到了容戌的身邊,容戌也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娘,但是……他眸子微微一閃,離的近了,總歸是有機會救出人來的。
“殿下,不能讓他過來,他武功高,咱們制不住他的!”
文姨娘瞧着容恒一步步的靠近,心跳有些急。
她今天來了皇宮就沒有打算活着回去,她在簡親王府裏憋屈了十多年,今天還是頭一次這麽痛快,尤其是看到容厲雲臉色灰敗,眼神灰暗猶如喪家之犬,不不不,也許喪家之犬這四個字不能來形容他,還不夠,或者用萬念俱灰和肝腸寸斷比較合适。
所以怎麽能放過沈氏呢,讓他親眼看着自己的兒子殺死自己心愛的妻子,這是多麽讓人振奮的事情,就是想一想就覺得熱血沸騰。
“殿下,直接殺了沈氏,他們都在意這個女人,殺了她讓他們都痛苦去,這不是你的初衷嗎!”
“你別說話!”
容戌自然有他自己的計量,他瞥了文姨娘一眼,嘿嘿的冷笑起來,她打的什麽主意他知道,但是,還沒到時候。
眼看着容恒在距離他五步開外的地方站定,容戌又興奮起來,“不許停,走過來!”
容恒腳步只是微微一頓,便再次擡起腳步向容戌走過去,秦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容恒的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她的胸口上,疼的厲害。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不讓自己成為容恒分心的原因。
孫遠揚攬住她的肩膀,壓低了聲音,“別擔心……容恒有藥粉……”
秦惜咬着唇,口中已經有腥甜的味道,她狠狠的點點頭,不知道是在安慰孫遠揚還是在安慰自己。
沒錯,容恒身上有表哥給的藥粉,只要他能靠近容戌,肯定不會有事的。
她緊緊的捏着自己的手指,手腕上的銀镯子微微晃動了一下,她輕輕撫摸着被她的體溫暖熱的镯子。容戌和沈氏離的太近,否則她就能用這個暗器把容戌給殺了。
她思緒翻騰間,容恒已經走到了容戌的身側,他面色平靜,“我來了,你可以放了我娘了!”
“哈哈,哪有這麽容易,你打什麽主意以為我不知道呢。”容戌給文姨娘使了個眼色,“去找繩子,把容恒給綁了,再把他的xue道點上,讓他用不出來武功!”
“是!”
文姨娘不顧大殿中幾道恨不得把她撕裂的目光,她眼睛在大殿中轉了一圈,冷哼一聲,不顧衆人離她只有那麽一丁點的距離。反正沈氏在容戌的手裏,沒有人敢動她一根汗毛。她走到龍床的旁邊,握住龍床上的帷幔,“唰”的一下就把整個帷幔都拽了下來。然後當着衆人的面把象征着身份地位的明黃色帷幔撕成布條,她試了試布條的韌度,滿意的笑了。
走到容恒的身邊,先把容恒的幾個大xue給點上,像他們習武之人都有內力,文姨娘只是封了他的內力,卻沒有點限制他行動的xue道。容恒只是挑了挑眉,完全沒有反抗。文姨娘心裏有些嫉妒,酸溜溜的看了沈氏一眼,“你倒是有個好兒子!”說罷,冷哼一聲,反剪住容恒的雙手,用布條把容恒捆了個結實。
她還是不放心,幹脆從容恒的胳膊最根部開始綁,用力之大硬生生的在他的胳膊上勒出了幾道血痕。
容恒只是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麽。
文姨娘做完了,滿意的拍拍手,“行了!”
容戌目光嗜血,他擡起了下巴,“過來吧。”
容恒雙手被綁在身後,在容恒和文姨娘看不到的地方,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緩緩的夾住了一根布條。他緩緩的走到容戌的身邊,在他的身邊站定,淩厲的鳳眸直視他的眼睛,“現在……可以放入了吧。”
“好,我放人……”
容戌悄悄握緊了長劍的劍柄,嘴角勾出一抹冰冷詭異的笑容,另外一只手從沈氏的頭發上挪了下來,他推着沈氏的背脊,仿佛要把她推到容恒的懷裏,又像是要把她推到劍刃上。容恒眼神一瞬不瞬的落在他的手上,眼神銳利。
大殿只人大氣都不敢喘,緊張的看着這一幕。
卻見容戌忽然微微一笑,森然而詭異,他一把将沈氏推了出去,另一只手飛快的掐住容恒的脖子,而握住長劍的那只手卻飛快的刺向失重的沈氏。
這一劍若是刺中了,必死無疑!
“寰兒!”
容恒面色微微一變,陡然用力,用肩膀猛然頂住了容戌的手臂,那長劍的方向被他頂的硬生生的偏離了方向,沈氏重重的跌在了地上,還不等衆人去營救,一邊的文姨娘卻一把拉起了沈氏,掐住了她的脈門!
韓子玉和容厲雲剛剛擡出去一步的腳又硬生生的頓住。
而容恒和容戌已經動起了手,容戌握着長劍,沒命的往容恒的要害上刺,容恒內力被封,又被綁住雙手,只能靠肩膀和腿來和容戌對抗,顯然落于下風。
韓子玉面色一變,打開折扇就要沖上去。
文姨娘卻在此時冷哼一聲,捏住沈氏脈門的手微微用力,冷聲道,“你們誰若是敢上前,我就殺了她!”
“該死的!”
韓子玉硬生生的停住了步伐,他面色鐵青的望着打鬥中的容恒和容戌,容戌的武功本來就不弱,更何況容恒這樣吃虧的情況下!容戌穿着盔甲,容恒的腳踹在他的身上,他只是冷笑,而容恒身上卻只是最平常的一件黑色錦袍,容戌的長劍很快的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在他的肩頭留下了一些印記。
容恒低吼一聲,一個側身躲過容戌的長劍,他雙肩猛然用力,只聽得“撕拉——”一聲裂錦之聲,容恒硬生生的掙脫了布條,布條被他的硬生生的撕裂開來,明黃色的布條瞬間變的粉碎,被外面的勁風一吹,洋洋灑灑的落了衆人一身,猶如下雪一般。
誰也沒有想到容恒竟然有這麽彪悍的力量,就連最了解他武功的韓子玉都不知道他竟然可以在完全處于劣勢的情況下還能這麽英勇。容恒掙開了布條就察覺背後有寒氣刺來,他就地一滾避開了長劍,立馬一個反身和容戌打鬥了起來,他更擅長的其實是近身搏鬥,在邊關用內力畢竟是少數,近身搏鬥才是最進攻也最能防守的功夫。
在容戌又一劍刺來的時候,他身子一動避開了他的長劍,一只手已經握住他握劍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擦——”
“啊——”
容戌尖叫一聲,右手的手腕硬生生的被容恒給折斷,他額頭冷汗直冒,還沒有從疼痛中緩過勁來,就聽到容恒輕喝一聲,橫起手肘就對他的咽喉沖了過來。
容戌面色一變,只來得及大喝一聲,“文姨娘!”
文姨娘立馬拔掉頭上的一根發簪,狠狠的刺在了沈氏的手臂上,充滿了警告的味道。
沈氏悶哼一聲,臉色慘白!
容恒硬生生的止住了繼續進攻的腳步,僵硬的停在原地。
容戌喘着氣,右手以十分詭異的姿勢垂着,用左手持劍,半跪在地上撐住自己的身體,看到容恒沒有再近身,他抹去額頭的冷汗,用劍拄着地,強撐着站了起來。
“容恒,你的确厲害……可是沒用,呵呵,只要沈氏在我的手裏,你就永遠都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容恒冷冷的看着他,并不言語,好半晌他才道,“放了我娘!”
“你不反抗,讓我通一劍我就放了她!”
“容恒,他騙你的,他不可能放了娘的,你別聽他的……”
容恒沒理會沈氏的話,轉而冷靜的平視容戌,“你确定你會放人!”
“你可以賭一把啊,試試看我會不會放人,哈哈,目前你有選擇的機會嗎?”
他的确沒有!
容恒颔首,“好!我不反抗!你動手吧。”
他不是不顧及自己的性命,只是他必須要靠近容戌才能把藥粉灑在他的身上,不抓住他,主動權一直都在他那邊。
“容恒……”秦惜終于坐不住了,在孫遠揚的攙扶下緩緩的上前了兩步,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要阻止容恒,可她走了兩步之後卻又停了下來,她目光平靜的看着他的眼睛,“你……小心!”
容恒眸子裏劃過一絲溫柔,他輕輕點頭。
容戌大怒,“別在我面前上演這種場面,你們該知道惹惱我的下場!”他憤然靠近容恒,他也不傻,見識了容恒沒有內力還有這麽強大的爆發力之後,他自然不會靠近容恒。在距離容恒還有十步遠的時候他就停了下來,用左手握住長劍,對準他的心髒,猛然一劍射了出去。
這一劍他用足了內力,帶着淩厲的破空之聲,還有飛快的速度就飛射而去,他嘿嘿的詭笑起來,這樣的速度容恒不躲不避,最後只有死路一條!
“容恒!”
“容恒!”
容恒瞳孔微微一縮,他默默的在心裏數着,等着長劍射入他身體的瞬間微微側側身子避開心髒的位置。
可是他計算的精準,卻沒有算準別的可能。
一道身影比劍的速度更快,就在長劍即将貫穿他心髒的時候,那身影驀然抱住了他,用身體替他擋住了長劍。容恒幾乎在觸碰到那身體之後下意識的帶她躲開。
可已經來不及了!
長劍狠狠的貫穿了沈氏的身體,她被長劍的力道刺的狠狠的落在容恒的懷裏,驀然噴出一口鮮血。
誰也沒有想到,在脈門被捏住的情況下,沈氏是怎麽從文姨娘的手底下逃出來的,又是怎麽能在那麽千鈞一發的時候,比內力射出去的劍更快的速度跑過去的。
等衆人回過神來,她已經伏在容恒的懷裏,重重的跌在了地上。容恒愣愣的看着她的身體滑倒,愣愣的看着她,對他伸出了手。
記憶中母親的手纖細、白皙、修長!可此時那一雙蔥白般的手卻沾滿了鮮血,指尖都在劇烈的顫抖,仿佛下一秒就會重重的落在地上。
他愣愣的看着那只手,腦海中一片空白。
“恒……恒兒……”
她微弱的聲音宛若一道天雷劈在容恒的頭頂,他猛然跌在地上,握住那只染血的手。
“娘……”
“別……別哭。”
哭?
他哭了嗎?
他不知道,臉上一片冰涼,他緊緊的握住母親的手,轉頭對孫遠揚吼,“孫遠揚,你快來救救我娘!救救她!”
孫遠揚快步走了過來,在看到沈氏被刺穿的背心時他目光微微一涼,緩緩的對着容恒搖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你騙我,你不是鬼醫嗎?你不是醫術高明能從閻王殿裏搶人回來嗎,那你救救我娘啊!”
“容恒,你冷靜一點……”
冷靜?
他怎麽冷靜,他握住母親的手,她的手正一點點的失去溫度,他脫掉身上的披風,用力的把她給裹在披風中,試圖留住她的體溫,“娘……娘你別離開我……”
孫遠揚心中不忍,可是沈氏中劍的地方是要害,回天乏術,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緩緩從腰間掏出一枚藥丸,塞進沈氏的嘴裏,她滿口的血,張嘴便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孫遠揚捏開她的下颌,猛地握住她的下颌用力一擡,把藥丸送進了她的咽喉。
容恒滿臉希翼的看着他。
孫遠揚搖搖頭,“不是能救命的藥丸,這東西只能讓她撐的時間長一點。有什麽話……你們快說吧。”
容恒的眼神驀然灰暗了下來。
沈氏有了這顆藥丸的支撐,感覺身體比方才沒有那麽疼了,她的目光穿透容恒的肩膀,緩緩的落在了癱在地上的容厲雲的身上。容厲雲在看到她中劍的那一瞬間便軟在了地上。他看的分明,那裏是背心,刺穿了背心的人,從來都沒有活下來的。
他看到她的眼神看過來,連滾帶爬的到了她的跟前,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觸她,可是她滿身的鮮血,他的手頓在半空中,他怕碰到她的傷口。他的寰兒一向最怕疼,他還記得剛剛跟他成親的時候,她不小心打碎了花瓶,被瓷片劃傷了手,只有一點點大的傷痕,可她卻抱着手痛的哭了好久。
現在……她渾身都是傷,一身的血把她的裙子都染成了紅色,她整個人仿佛是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一般,讓人心底忍不住的發寒,一個人的身體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血。
“寰兒,你別吓我……別吓我……”
周圍的人都圍了上來,延昌帝,秦惜,孫清正,青翎想了想,抱着沉睡的汐月也圍了上來。
沈寰看着衆人忽然笑了,她這一笑便帶動了傷口,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出了滿口的血。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一手握住秦惜的手,一手握住容恒的手,面色煞白,眼神竟然還是溫柔的,她把兩人的手疊在一起,斷斷續續的道,“你們……你們一定要、要好好的,相親……相愛!”
容恒早已淚流滿面,秦惜也通紅了眼眶,她重重的點頭,“娘,我和容恒,一定會好好的,我們會把汐月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照顧,您……放心……”
沈寰欣慰的笑了起來,她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秦惜眼眶通紅的看着孫遠揚,“表哥……你想想辦法,讓娘把她想說的話說完……”
“我盡力試試……”
孫遠揚盤膝坐在沈氏的身邊,抽出從不離身的金針,撚動了幾下,密密麻麻的紮在她的心髒旁邊,護住她的心脈。
沈氏原本慘白的臉色微微恢複了些人色,她去看延昌帝,“皇……上,求你一件事……”
延昌帝目光悲痛,“你說!”
“讓恒兒……好好的。”
這是一個保證,大家都心知肚明。容戌做出了這樣的事情,必死無疑,可是延昌帝還有容譽這個兒子,從剛才容譽對容戌的态度就能看出來,他肯定容不下有人跟他争皇位。所以如果容譽坐上了皇位,容恒肯定依舊危險。
她跟延昌帝要這麽一個保證,就是為了哪怕是容譽坐上了皇位,也能讓容恒活的好好的。
延昌帝當然也明白沈氏的苦心,他苦澀的點頭,“你放心,容恒他……到底是朕的兒子,朕不會讓他有事。”
他咬重了“朕”這個字眼,刻意以皇上的身份給她保證。
“謝……謝謝你。”
延昌帝喉間仿若塞了一團棉花,哽的厲害。他強壓住眼角的濕潤,緩緩的搖搖頭,“都是我應該做的。”
金針的持續力卻沒有多久,沈氏的臉色以衆人肉眼可見的速度慘白下去,她目光漸漸的渙散,強撐着在衆人的身上轉了一圈,在孫清正的身上微微一頓,對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孫清正心中複雜難言,這個女子是他年少時愛過的人,此時看她渾身是血的躺在容恒的懷裏,他心中悲痛,瞧見她臉上的笑容,他勉強回了她一抹笑。她卻很快就別過了頭,眼睛落在了容厲雲的身上。
“寰兒……”
“兜兜……轉轉,已經二十六年了……”她的手越發的冰涼,她看着容厲雲,一字一句說的異常艱難,“你從來、不信我愛你……其實早在成親後一年,我就、就愛上了你,你卻不信……不信我……”
容厲雲呆呆的愣住。
他的眼淚大滴大滴的砸下來,落在身下的地毯上,很快就暈濕了一小片的地毯。他用強硬的手段把她從孫清正的身邊搶過來,他知道皇兄對她的感情也不同,所以從來也不肯讓她見皇兄。他擔心害怕,怕她有一日會被人搶走,後來她慢慢的開始對他笑,可卻偶爾會失神,他憤恨,他知道她在想孫清正,所以他用卑鄙的辦法讓他離開了京城。
哪怕是到了現在,他都當她是被逼無奈所以嫁給他,所以才跟他生活在一起。
可原來。
她竟然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愛上他了嗎!
容厲雲突然像個小孩子一般,痛哭起來,“寰兒……我錯了!我錯了!”
他這一生仿佛都是一場笑話,唯獨她是他最美的風景,可是他卻不知道珍惜,他為了子嗣納了妾,讓她傷心讓她難過,為了自己的私心,把孩子掉包,為了擔心和容恒生出感情,他從來也不肯接近容恒,他回頭想想,這二十四年,明明可以好好的過日子,可他卻全都用在了勾心鬥角,玩弄陰謀上面。
他錯了。
他真的錯了!
他想起今天他出發之前,她抱着汐月在院子門口安靜的站着,眼含淚花的勸他收手,可他沒有聽!他為什麽沒有聽呢!為什麽!
錯的明明是他,為什麽老天爺要把報應落在她的身上,為什麽!
“容厲雲……如果、有下輩子,我……不會再愛你。累……我好累了……”她的聲音慢慢的微弱下來,眼睛也輕輕的阖上,“我……想睡了……”
她的手一點點的從容恒和秦惜的手上滑落下來,兩人試圖抓住她的手,可她的手還是無力的滑了下去。
“娘!”
“寰兒!”
悲痛的哭聲響徹整個大殿,可卻有不和諧的聲音合了進來。
“死了!哈哈,終于死了,我殺了她,哈哈,你們知不知道我早就想殺她了,死得好,哈哈哈。”
容厲雲霍然轉頭,眼睛血紅的盯住容戌。
容戌早在刺中了沈氏之後就被飛身趕到的韓子玉控制住,韓子玉捏住他的脖子,目光森然,“你閉嘴!”
“哈哈,我好開心,我為什麽要閉嘴,死了,全死了吧!”
“我殺了你這個畜生!”容厲雲血紅了眼,提着長劍就沖了上來,對着容戌就砍了過去,“我殺了你!殺了你!你這個禽獸,畜生!你這個人渣!你竟然連自己的親娘都不放過,我們怎麽會生出你這麽沒有人性的人渣!我殺了你!殺了你!”
他已經瘋癫的模樣,竟然把長劍當大刀用,一劍一劍的往容戌的身上捅,他機械的重複着手中的動作,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眼睛裏是刻骨的恨意。容戌張狂的笑僵硬在臉上,身上被容厲雲捅出無數個窟窿,看着十分的觸目驚心。
沒有人阻止他,如果說謀反了給還尚且給他留下一條性命,那麽現在沒有人能再原諒他。殺養母之後再殺死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樣的禽獸活在世界上只會成為毒瘤。
容厲雲一劍一劍的捅死了容戌,看着他倒在血泊中,他卻絲毫沒有報複後的快感,他愣愣的丢下染血的長劍。
一切都扭曲成了這個模樣。
他看了看死不瞑目,眼中尤帶着不甘憤恨的容戌,再看看倒在容恒的懷中面容安詳的沈寰。他最愛的人們,已經全都離開了他。他愣愣的走到沈寰的身邊,在她的身體旁邊跪了下來,他從容恒的懷中把她搶到自己的懷裏,容恒血紅着眼睛瞪着他,宛若發狂的野獸,怎麽也不肯松手。
秦惜紅着眼眶握住他的手,“容恒,娘她肯定願意跟他在一起的。”
容恒目光呆滞的看了她一眼,松開了雙手。
秦惜瞧着狼狽不堪的容厲雲,她是打心眼裏恨這個人的,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容戌,她蘇家的三百多口人命怎麽會消失。她的爹娘那麽恩愛,容厲雲他當初動手的時候又可曾想到他今天也會有這樣妻離子散的下場!
先前她是發了狠的要手刃容厲雲的,可是現在……沒必要了。
他總會死,皇上肯定不會放過他。
但是死之前他這樣的痛苦,比殺了他更讓他痛苦難受!
爹,娘,嫂嫂!
你們看到咱們仇人的下場了嗎?容戌死了,死的這樣的凄慘,容厲雲也活不了了,你們如果泉下有知,是不是能合上眼睛了。他們兩個是主犯,還有從犯……秦惜的充滿殺意的眼神落在人群外的趙淳身上。
容厲雲和容戌我不能親手手刃了他們,可是趙淳……我一定親手殺了他,為你們報仇!
大殿中的容厲雲突然大哭大笑了起來,整個人瘋了一般,緊緊的抱着沈寰的屍體,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大哭。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異樣的複雜。
這人這會兒看着可憐。
但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落到今天的下場,也完全是自己造成的,怨不得旁人!
大殿裏的文姨娘被韓子玉一劍穿心,死的時候眼睛還看着容厲雲的方向,嘴角露出暢快的笑。
好半晌之後,容厲雲終于慢慢的平靜了下來,他愛憐的垂下頭,把長劍從她的身體裏拔出來,又從地上撿起布條,把她臉上的鮮血一點點的擦拭幹淨。
“寰兒,你最怕髒了,我幫你擦幹淨,擦幹淨,你等等我,我很快就來找你了,黃泉路上我也陪着你。”
他好不容易把沈寰臉上手上的血都擦幹淨,再去轉頭看容恒,他的目光仿佛被灌進了一層灰暗,黯淡無光,仿若已經心如死灰,“容恒……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恐怕就是你……抱歉的話我不想說了,我只求你把汐月撫養成人,別……別告訴我是他父親。”
“我會把她撫養長大,但是——不是為了你!”
不管是為了誰都好,容厲雲最後留戀的看了一眼龍床上的那個小小襁褓,也好!汐月還這麽小,什麽都不懂,也不會傷心。他再次垂首,目光溫柔眷戀,“別怕……我來陪你了!”
衆人眼睜睜的看着他從地上撿起長劍,沒有人阻止他。他謀反已經是事實,就算不自殺也會死,這樣的結局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成全。
他一劍用足了力道,狠狠的捅在自己的心髒,他當即噴出一口血,那血噴在沈氏的臉上,他擡擡手想去給她擦幹淨,可手臂已經沒了力氣,只用最後那麽一點的力氣擁住沈寰,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這一場鬧劇算是徹底收尾!
每個人的心情都異樣的沉重,尤其是容恒,秦惜擔憂的看着他,在沈氏在他的懷裏閉上眼睛之後,他的面容就平靜的讓人害怕,他的臉上還有沒有幹的眼淚,眼神呆滞。
“容恒……”
容恒忽然轉身,緊緊的、緊緊的抱住秦惜,他的手臂仿佛繩子一般,狠狠的把她勒在懷中,用力之大她的骨頭都微微作痛,可她什麽都沒說,強忍住疼痛,擡起手臂,緩緩的環住了他的腰身。
“容恒,你還有我,還有咱們沒有出世的孩子,還有汐月等着你照顧……”
容恒的臉伏在她的肩窩裏,秦惜原本還在勸慰,可在感受到他炙熱的眼淚之後,突然就噤聲了。
他甚至肩頭都沒有抖動,更沒有發出一丁點的哭聲,無聲的哭。
她是曾經失去過父母親的人,她知道那種絕望那種無助,這種時候,不管什麽樣的安慰都是那麽的無力。她抿緊了唇,只輕輕的撫摸他的背脊,像是在安撫炸毛的貓,一點一點的,從上到下,輕柔的撫摸着。
漸漸的,他緊繃的背脊一點點的在她的懷中軟了下來。
秦惜坐在地毯上,她一擡眼就能看到沈氏安詳的容顏,她心想,也許這樣的結局對她來說是最好的。
如果活着,她要面對的是心愛的丈夫要被賜毒酒,要面對她的親生兒子被處死……雖然有汐月,可她一輩子再也不會笑,她更沒有辦法面對容恒。
容恒所有的不幸全都是容厲雲造成的,而容厲雲是她愛的人,她每次看到容恒恐怕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她,他們一家人曾經是那麽的對不起這個孩子。
所有的事情都不會再純粹。
所以……就這樣吧。
大殿中的人已經開始在做收尾的工作,經過今天這一夜的折騰,延昌帝已經疲憊不已,他愣愣的坐在龍床上,揉着疼痛不已的太陽xue,啞着聲音吩咐韓子玉,“把容戌……以太子之禮葬了。”
韓子玉微微一愣,心有不甘,“皇上,您先前已經下旨廢黜容戌的太子之位!”
所以怎麽能以太子之禮厚葬他,他根本不配!
“哦,是嗎!”延昌帝愣愣的,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許久他才對韓子玉擺擺手,“那你看着辦吧。”
人已經死了,就是以再厚的禮下葬也是死了。韓子玉已經領命下去,讓幾個禁衛軍進了大殿,把大殿中的屍體擡了出去,只留下了容厲雲和沈氏的。
韓子玉出了大殿,擡着容戌屍體出來的禁衛軍有些為難的看着他,“韓将軍,太子殿下的屍體怎麽處置?”
別的亂臣賊子屍體扔了也就扔了,可太子的屍體……他們不好做主啊。
韓子玉眸子一冷,“皇上已經下旨廢黜太子的稱呼,大皇子容戌謀朝篡位其心可誅,把他的屍體扔到鳳凰山!”
禁衛軍頓時一驚,“韓将軍,這恐怕不太合适吧……”
就算不是太子了,可也是皇家的人啊,這樣豈不是打皇室的臉嗎?而且鳳凰山都是荒郊野嶺,扔到鳳凰山就相當于是扔給野狗野獸們吞食了啊。禁衛軍吞吞口水,“韓将軍……”
“就按我說的做,誰敢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是!”
兩個禁衛軍立馬把容戌的屍體給擡了出去,韓子玉想着容恒這些年的遭遇,冷眼瞧着,桃花眼中滿滿都是冰冷之色。
聽說屍骨無存的人來生只能淪入畜生道,容戌,你也只配做畜生!
他毫不留情的轉身回了大殿,而此時大殿中的氣氛又變了。
嬰兒的哭聲讓容恒瞬間驚醒,他松開秦惜,從地上一躍而起,大步到了龍床旁邊抱起了襁褓中的嬰兒。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汐月。
嬰兒剛剛滿月,特別的小,跟個貓兒差不多大,她睜着眼睛,五官已經有了娘親的輪廓,她睜着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眼睛裏滿滿的蘊着淚水。
“啊——啊啊——”
小嬰兒揮舞着手大哭起來,容恒哄了半晌,可怎麽都沒用,她哭的鼻子泛紅,眼淚停不住的流,容恒有些慌,求助的瞧着秦惜,“她怎麽了?”
秦惜扶着青翎,緩緩走了過來,“應該是餓了。”
她聽産婆跟她說過,剛出生的孩子一天要喂好幾次奶的,今天的情況特殊,這孩子恐怕還沒有喂過。容恒立馬守在外面的宮女弄來了羊奶,一點一點的喂着汐月喝了下去。
秦惜看他專心喂孩子的模樣,心裏不禁微微一軟。
汐月卻不怎麽買賬,容恒用勺子喂她,可她的嘴實在太小,根本就喝不進去,容恒急的滿頭的汗,卻沒有辦法。秦惜從她懷裏接過那孩子,坐在凳子上,“我來吧,你……把娘的遺體處理一下。”
容恒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反駁,從她身邊起了身。
韓子玉走過來問他,“容恒,你打算怎麽做?”
“我要把我娘帶回去,找個風景好的地方葬了。”
“那容厲雲呢?”韓子玉問的有些生硬。
容恒瞧着大殿中的那兩具屍體,就算是死了,竟然也是相依偎在一起的,他內心很不想把他們合葬,可是……他心裏知道,娘親她是愛容厲雲的,她心裏,肯定是不想那麽孤獨的吧。
他阖上眼睛,“容厲雲……我也帶回去。”
延昌帝聽到容恒的聲音,有些無措的看着他,“容……容恒……”他剛要說什麽,卻見容恒的眼神如同夾了冰雪一般,銳利的像刀子像他看了過來,他心下到底是愧疚的,想了想,輕聲道,“你……朕會下旨,恢複你的身份,朕……會補償你!”
容恒譏诮的笑笑。
補償?
明明知道他是他的兒子